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盼她長生永壽,喜樂無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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盼她長生永壽,喜樂無極

傍晚,薛默的車隊在驛站落腳。

薛默在和護衛屬官共飲商議事物,秦思安頓好龐大的車隊,卻在客房門前躊躇不前。

今天也不知道怎麽了,頭腦一熱居然冒險給奚九酒送消息,現在被飛霞知道了,這可如何是好?

萬一她告訴使君……

秦思只是想一想,便驚得臉色煞白。

可飛霞當時沒揭穿,這都過了一日了使君也沒發作定然是沒告訴使君,這是為什麽呢?

秦思自詡,她應該沒有得罪過飛霞。

都以為她瘦馬出身,必然輕浮淺薄,拈酸吃醋,妖嬌輕佻,惹是生非。

但她知道,不是的。

秦思很清楚,自己出身卑微,背後無人,命如蒲柳。

飛霞還有兒子,還有夫人做靠山,可她若是行差踏錯,便是必死無疑,薛默弄死她不會有任何顧及,而且她會有千百種方法讓她生不如死。

哪怕不行差踏錯,只是薛默厭煩了她,她都會被贈送轉賣,像個物品一樣到處流落,不知在哪一環節就莫名其妙得死了,或者輾轉之後流落青樓,死相淒慘。

所以她只能卑微再卑微,諂媚再諂媚,瑟縮再瑟縮,只求在這個她能攀到的門第裏求得一席棲身之地。

她像是一只流浪的貓兒狗兒,瑟縮在別人家的屋檐下,進不去,不敢走,討好著這座房子的每一個主人,生怕被一腳踹了出去。

莫說在正室面前耀武揚威,哪怕在飛霞面前,她也是伏低做小。

幸好她因容貌並非最上乘,沒能學歌舞詩文等娛人之道,而學了算賬經營有可用之地,見薛默需要又夙興夜寐得學習庶務,薛默為了方便行事給了她一個正經的妾室之位,才算是有了跟腳。

外人看來她煊赫,可她自己清楚,腳下無根,命如浮萍,所以她像對待聖旨一樣對待薛默的每一道命令,在薛默畫下的地界規行矩步,剖出一顆忠心鮮紅熾熱擺在他面前。他不說的,不允許的,對她而言便是雷區。

可今天不知道怎麽了,居然頭腦一熱寫了那麽一張紙條,居然還敢當著使君的面送給奚九酒!而且現在還被飛霞發現了!

這要是告訴薛默,她命都要沒了!

她雖然沒有得罪過飛霞,卻也沒有同飛霞有多親近,飛霞比她大十歲,又有孩子,是薛夫人最忠實的擁躉,看不上,也用不著和她結交,她怎麽會替她隱瞞!

“吱呀!”門突然一聲打開,嚇得秦思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躥起來。

卻見飛霞一張保養得宜的臉:“怎麽在門外站著也不進來?”

“正要來攪擾姐姐呢。”秦思給自己壯了壯膽,一步邁進去。

見門一關,秦思心一橫直接跪下:“飛霞姐姐,今日多謝你了。”

飛霞原本要扶的手頓住了,慢慢收回,坐下身:“我單問你一句話,你給她的消息,是否有傷使君?是否有違使君意願?!”

“不會!絕對不會!”秦思指天發誓,薛默明白說過,他根本沒想讓奚九酒死。

他只是送兩個人情罷了。

……

昨日藍臬來登了廣州都督府的門,問薛默既然要離任,是不是會把奚九酒帶走?

“我問過她,她不願意做我妾室,那便由她。”

天知道秦思聽到薛默這句話的時候是用多大的毅力才讓自己端著的茶盞不磕碰出聲響的!

藍臬咬牙切齒道:“這等不識好歹的女人,使君何必顧惜?”

“你要做什麽?”薛默看到旁邊侍立秦思,揮手讓她退下。

等藍臬走了之後秦思進去侍奉筆墨,卻見薛默笑得像看了天大的笑話。

薛默說,嶺南殘餘的士族不忿奚九酒滅馬家滿門,要殺之而後快,讓薛默不要護著她。

“這群窩囊廢,人是我讓砍的,判是李崧下的,現在腦袋都掛在城門上過了個年了,該流放的也都不知道走哪兒去了。他們不敢得罪我,也不敢得罪隴右李氏,連出錢出力收容孤兒弱女鬥不敢,便只能拿個出頭的女子撒氣,世家,果然就是一群窩囊廢啊!”

秦思給薛默倒酒:“我見方才那藍縣令出門時神情舒暢,被使君拒絕還能有如此氣度,也算是頗有城府。”

薛默晃著酒杯否認:“我答應了。”

秦思都呆了:“啊?”

她知道薛默素來只看結果不顧人命,有功是真的賞,死人也是真的多。可奚九酒對他功勳累累,便是不看她是女子,她也做的是筆墨事,比不得身手高強的護衛皮糙肉厚,便是這樣也不願意護她嗎?

“嶺南本地士族好歹有些根底,誰知道哪個犄角旮旯裏還能冒出個人來找事兒?她奚九酒既然不願為我妾室,我也沒必要護她周全,交出去算是全了嶺南士族一個面子,省的日後找我麻煩。我跟他說了,背信棄義不好聽,我不會幫他們,但也不會救她。”

反正也不用他來救。

黎明村的事全是奚九酒在操辦,光是安置流民就得有幾個月,她要是沒了,黎明村不說分崩離析也會恒生波折,韋興要是想安安穩穩接這份功勞就得把奚九酒護全乎了。

用人之道,無外乎示之以威,誘之以利,韋興讓奚九酒頂了那麽大個罪過難免人家心存怨望,正好此時神兵天降救人性命,也好讓奚九酒盡心竭力,認真做事。

但是和韋興的勾連,薛默連秦思都不願意提起,反而饒有興致得揣測:“你說嶺南士族和奚九酒,這次能活下哪個?”

秦思怔忪:“啊?那,那當然是士族,他們樹大根深,人多勢眾,奚娘子沒了您的庇佑,對他們來說不是說碾死就碾死了。”

“你太小看奚九酒那個女人了,她啊,本事著呢。”薛默興致勃勃得等著看熱鬧,“她可不是什麽寬容大度的性子,嶺南士族要殺她,若是這回她沒死,嘿,奚九酒要是能讓他們族裏逃掉一條狗,都算她無能。”

二聖和公主都在打壓士族,若是她能把嶺南士族為之一清,這份功績交上去,應當能更多得些青眼?

而且,若是奚九酒死了,韋興接手黎明村有了麻煩,那是他無能,要是奚九酒真的憑借自己活下來而韋興見死不救……

她真的能盡心竭力幫韋興做事?

十二年前五州災荒,韋興自己撈了個盆滿缽滿卻害得他身陷險境死裏逃生,真當他忘了不成?後來韋興自己金蟬脫殼,他們這些侍衛雖無過也無功,還因辦事不利遭了厭棄,他便是這樣被發配西域,要不是當年僥幸抓住了另一個機會,他如何能有今日?

能給韋興找點麻煩,他樂意之至。

薛默越想越覺得此事甚妙,一石數鳥,實在是精巧絕倫,不由得樂出了聲,沒留意到秦思小心翼翼藏起來的一點驚駭。

……

飛霞相信秦思。

她們都依靠薛默,身家性命前途未來都在薛默身上,秦思是個聰明人,不會做違背薛默利益和意圖的蠢事:“既然你知道誰才是你的靠山,給小姐妹留些紀念又有何妨?這點小事,何須攪擾使君安寧?”

秦思剛剛松了一口氣,就聽飛霞問道:“只是我不知道你們倆的關系什麽時候真的這麽好了?”

飛霞知道秦思對奚九酒的顧忌

她自己出身卑微,又無兒女傍身,是既怕奚九酒搶了她的位置,又怕奚九酒得手後的報覆,所以她想要交好,卻不甘心真正放手贈權做事,擰巴得虛偽得人人都能看得出來。

秦思咬咬下唇,最後決定說實話:“飛霞姐姐知道我的出身吧。”

外人雖然都在傳秦思是大家之後,因為仰慕薛默偉岸才自願為妾,實際上他們都知道,這不過是方便秦思行事也給薛默臉上添金的說辭罷了。

她實際上不過是買來的瘦馬,作價一百三十貫錢。

飛霞不接話,她也不知道秦思如今會不會忌諱提起曾經的出身,多一句嘴平白結仇,何必呢?

秦思自己提起來了:“我也曾經是好人家的女兒。十二……現在是十三年前了,十三年前大災荒,我跟隨父母離家逃災。

我們不知道逃到哪裏能有一條活路,一路亂走,當時一起逃出去的還有好多人啊,就一路走,一路死。

先是我阿耶,為了搶糧食,肚子裏被捅了一刀,腸子都流出來了,我和娘拼了命才沒讓阿爹變成他們的糧食,可最後,還是看著阿爹咽了氣。

走到揚州時,阿娘也熬不住了,不知道害了什麽病,要死了。她迷迷糊糊的時候說,想吃餛飩。我想讓她吃上混沌,就把我自己賣了,給我娘換一碗餛飩吃,讓她飽飽得上路。”

秦思擦一把不知道何時溢出來的淚水,仰頭讓眼淚倒流回眼眶:“黎明村多好啊,我給他募捐的時候就時常在想,如果當年,也能有個黎明村,我們也能有個地方去,我阿耶阿娘是不是就不會死,我就不用……”

那些在調教瘦馬的院子裏苦熬的日日夜夜,細細的竹條抽在身上的時候,跪在院子裏頂燈的時候,餓著肚子控制身形的時候,偷吃被抓打得吐出來還要被針紮的時候,她都在想著,要是當時有人能救救她們就好了。

她沒有人救。

可現在有人救別人了。

這是飛霞第一次看到秦思落淚。

她以前從來不哭的,不是因為她真的性情爽利大大咧咧,而是她的眼淚惹不來憐惜,只代表麻煩,代表給人惹麻煩,輕則挨打,重則被棄,淪落更悲哀的深淵。

“我猜不透使君的心思,總歸使君並沒有想讓她死。我和她沒什麽交情,但我總盼著她活著,盼她長生永壽,盼她喜樂無極。也許他日,再有這樣的災荒,她還能再弄一個黎明村。那時候,跟我家一樣的別人家阿耶阿娘就不用試,跟我當年一樣的小姑娘就不用把自己賣了……哪怕是能少賣幾個呢?”

少賣幾個。

飛霞像是被當心窩子踹了一腳,酸到了眼睛裏。

如果能少賣幾個,她當年是不是就不會被賣到富農家裏做丫鬟了?

起的比雞早,睡得比狗晚,要做所有的活兒要挨所有的打,或許她當年也可以和那戶農家的小姑娘一樣,夏天乘涼,冬天賴床。

要不是她越長越漂亮又性格溫順,被高價賣給了薛默的夫人訓練為陪嫁,也許她此時早就死了。

飛霞把眼淚逼回去,有一個人哭就可以了,薛默不愛看女人哭,晚上還要伺候他梳洗入寢。

掏出手帕溫柔地擦著秦思的淚:“哭吧,晚上我伺候使君,不會有別人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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