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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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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別離

“他不顧及公主了嗎?”攢竹扶她坐下,打了水來擦她臉上的汗。

“恐怕日後公主已經鎮不住他了。”奚九酒閉著眼任由她給自己抹掉身上的汗水,“公主不可能給他侍中之位,兵部尚書便是到頂了,可如果關鍵時候有韋興等士族相助,倒不是不可能把他推上此高位。”

“侍中?”攢竹恍然大悟,“到了那一步,的確不用再顧及公主了。”

這等位高權重卻不是公主能撐得住的,哪怕是太子,也難以約束宰輔之臣,屆時能受得起他效忠的,唯有大明宮中的聖人聖後。

本朝雙聖對朝臣的私德,可沒有那麽高的要求。

攢竹還是十分珍惜薛默還裝一裝的時候:“就是不知道這位薛使君變成了薛相公原形畢露之後,會是什麽品性。”

薛默不是不貪財,不是不好色,不是不好享受,但是他更好權,尤其是他此時外放,朝中無人,所以他必須抱緊公主的大腿,所有避忌,私德,不過是投公主所好。

公主不喜聲色犬馬之徒,他便對奚九酒避之不及,從不私下見面。哪怕知道奚九酒是把好刀,也從不敢讓她行陰私之事,就因為不能閉門商議,唯恐傳了謠言。

奚九酒不知道有多感謝薛默的自覺和避忌,她一點都不想繼續幹臟活了!

幹點黎明村、孤獨園這種貼錢貼力的苦活累活,行善積德,內心平順,很好。

可他如今高升在即,前程聲望不再掌握在公主手中,便無需這般克制了,奚九酒說道:“怕也就是如此,他才敢說要納我為妾。”

“他說要納你為妾?”攢竹差點蹦起來。

奚九酒勉強擺了擺手:“我已經拒絕了。”

“若是他不依不饒怎麽辦?”攢竹見多了死纏爛打甚至強取豪奪的狗男人,如果再加上位高權重,想要時便強取豪奪,不要時便棄如敝履,那個被看重的女子十有八九沒什麽好下場,每一個都是一場生死劫難,死在其中的女子不知凡幾。

“不會的,你想想秦思,薛默看重她什麽?他看中我的又是什麽呢?是我的臉,還是我的人?”

“秦思?大概是看中她打理庶務的本事吧。”秦思容貌並不算頂尖,至少他府裏那位飛霞夫人雖然年紀大了一些,但論容貌風情,卻依舊在秦思之上。以薛默的身份地位,什麽樣的美人找不到,把妾室之位給了無子的秦思,便是因為需要。

他在外為官,總有要和女子打交道的時候,更別提還有和上官下屬的女眷交游往來,探聽消息,他需要一位女眷為他代為打理。

原本這些是他妻子的工作,可妻子不能跟來,養個妾室代為打理,能睡能用能生娃,還有朝廷發俸祿養著,是再實惠不過了。而秦思打理庶務的本事,莫說女子,便是在男子中也是極為罕見的周全。

“可他現在入朝,庶務有正妻接收,不正是需要你這個女校書嗎?要說處理公文我尚有幾分自信,可說出謀劃策,尋常幕僚哪裏比得過你?納你為妾,可比自己養幕僚劃算多了。”

“畢竟他看中的是我的本事。”奚九酒擡著手,看著指掌中的繭子,有練琴練舞留下的,已經淡褪了,有練拳練力留下的,尚且還新鮮,更多的是握筆留下的繭子。

那是曾經日日苦讀,窮經皓首的印證。

可現在,她卻再一次無比感謝曾經努力變得強大的自己。

美貌能強擄,軀體能掠奪,唯有本事,搶不走,逼不來,要想用她的本事,卻要個心甘情願。

“他若是用強,他不怕我懷恨在心,關鍵時刻捅他一刀嗎?”奚九酒咧了咧嘴,露出一口大白牙,“貂蟬能做的,我未必不能,而且我比貂蟬更方便。以薛默用人的本事,不會冒這種風險。”

攢竹聽到這番話才放下心來。

“對了,得給他備一把萬民傘,主賓一場,好聚好散。”奚九酒覺得,這大概會是薛默最喜歡的臨別贈禮。

“好,我這就準備起來,趁著元宵拜年的功夫,正好方便串門。”

隨著攢竹從行會到黎明村逐戶收集制作萬民傘的布條,薛默要離任的消息隱秘得傳了開區,萬民傘正做到一半,正月還沒過完呢,關沖忽然回了星夜回了城,啪啪敲著九館的門。

“關沖?你怎麽來了,快進來,是黎明村出了什麽事嗎?”

奚九酒見他一身夜露,急忙讓他晉悟烤火。

他一直盯著黎明村,可是很少回來的,更別說這樣夜間入城了。

關沖搖頭:“不是黎明村的事,是使君派我去辦事,此去歸期不定,他許我特來向娘子辭行。”

“你去哪兒……能說嗎?”

“不能。”

薛默這般身居高位,有些不能言說的秘密任務實在正常。

奚九酒問道:“黎明村的水利工程春耕前就會完工,到時候趕得回來看嗎?”

薛默搖頭:“使君讓我去長安覆命。”

看來此去路途遙遠,薛默離任也是已經註定的了。

奚九酒突然想到之前薛默讓他照看好黎明村,想來是那時就決定有事情要關沖去辦吧。

“趕路也不急在一時,且等等。”奚九酒把他拽進屋烤火,喊了攢竹起來把他們趕路來嶺南時的革囊翻出來,分門別類得往裏裝東西,驚動了住在樓裏的跑堂,也跟著忙上忙下得幫忙拿東西。

知道奚九酒搬了一個可以掛在馬上的包袱卷兒出來,嘴裏不住得絮絮叮囑著:“關山難越,你就算有武藝護身也要小心,這些革囊你都熟悉,裏頭糖鹽酒藥火石吃食都已經裝滿了,吃食我放的是炊餅肉脯,水壺裏是鹽糖水,你也是用熟了的。出了嶺南只會越來越冷,我放了大衣裳,千萬記得穿,可別仗著身子壯實硬抗風雪。這些荷包裏是金銀銅錢,我都給你分開裝好了,當用則用,但若是沒用光,剩下的可還要帶回來還我。出門在外,小心謹慎,人莫鬥氣,財莫露白。”

以奚九酒的舌燦蓮花,卻在一段話裏用了兩次小心,千言萬語凝聚在一起,最終還是落在這一句小心上。

關沖提了提那個連重量都特別趁手的包袱卷,只覺重逾千鈞,刀鋒般冷厲的面孔上泛出柔光:“放心,我孤家寡人,此去是求前程,犯不著和他們鬥氣。”

奚九酒心中一抽,薛默固然是個真賞前程的好東主,卻也是真的不顧下屬死活。

當日張猛隨她們去安撫流民,他明明知道流民暴動他必然會首當其沖卻也從沒提醒過其中的危險,那還是打小在他跟前長大的,何況是關沖呢?

能讓他搏一把前程的,會是什麽簡單輕松的事情嗎?

可這是他投在薛默麾下必走的一遭,奚九酒不能阻攔,卻怕他自詡孤家寡人無牽無掛,做起事來舍生忘死,連性命都不顧了。

奚九酒和攢竹對視一眼,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某種決心。

忽然行了個正禮:“我們相識不長,卻是生死之交,君若不棄,我們願拜君為兄長。”

關沖都楞了,連連擺手:“這怎麽使得?”

攢竹說道:“如何使不得?你我義氣相投,同生共死,還是兄長覺得我們出身不佳品性不端,不願意認我們這個妹妹嗎?”

“不會不會。”關沖是知道她們昔日在洛陽的風光的,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他當日一個窮當兵的,恐怕連見她們一面的資格都沒有,怎麽會將他這個連字都是她們教導的莽夫認為兄長呢?

奚九酒趁熱打鐵:“義兄。”

關沖“哎哎”應著,忽然覺得眼眶發熱,喉頭哽咽:“義妹。”

他又有妹妹了。

他又有親人了。

這一次,他一定要好好護著她們。

奚九酒正色道:“還望兄長路上千萬小心,莫要覺得孤身一人便無掛無礙生死不顧,莫要忘了家中還有兩個妹妹在等著你回來,日後還要靠你照拂,需要你保護呢。”

關沖眼中帶著某種決心:“你們放心,我就是爬,也爬回來。你知道的,我最擅長的就是活著。”

“今日倉促,來不及準備,這是我做的杏脯梅脯,兄長帶著路上吃。”攢竹包了一個油紙包交給關沖,“兄長定要平安回來。”

關沖接過油紙包,背上包袱和奚九酒裝的幾包銀兩,“愚兄去了,二位妹妹珍重!”

“珍重!”

關沖離開廣州,黎明村的事情便要奚九酒自己挑起來。

廣州城裏的工作已經人滿為患,哪裏容得下這麽多青壯人口尋工呢?

幸好奚九酒早早為他們開了修築水利的工程,那是來多少人都消化得了的大工程,如今春耕將至,更要搶出工期修築堤壩水渠以備春耕,奚九酒便越發忙的腳不沾地,奔波在廣州各處工地督促水利興修。

待到開了春,各地堤壩水渠陸續修建完畢,奚九酒才回了廣州城睡了一個整覺,可沒睡下幾個時辰,忽然聽到樓下有動靜。

“奚行首,奚行首!你可真不仗義,使君今日離去你都不提醒我們一聲,要不是我送春蠶籽的車隊路過城外恰巧碰見前頭去打點的車馬,恐怕就要錯過了。”

曹識一身夜露還帶著潮氣,上來就不住的埋怨。

薛默要走?

奚九酒腦海中瞬間轉過千重思緒,落在面上卻只是微微的笑意:“使君本就不愛驚擾百姓,這才趁早出城,原想著不辜負使君一番心意。”

“那也不能真的讓他自己走啊,還當我們嶺南百姓不知恩呢。”曹識嚷嚷著,“總得送一程。”

“沒打算瞞你,這不正打算去叫你嗎?先前跟你說的東西都備下了吧,快回去拿吧。”奚九酒連哄帶騙把曹識安撫回去,回頭對上攢竹擔憂的眼神。

攢竹抿緊鬢邊的發絲:“怎麽這麽突然?誰也沒告訴,怕不是有變。”

奚九酒也把頭發梳得利落了:“無論如何先做好眼下,拿上萬民傘,我們先追上去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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