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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關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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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關至

攢竹盯著她寫的證據一條一條記在腦子裏,沒仔細思索她的對策,隨口應道:“你便放任他們倆聯系?不怕他們聯手來,把你給賣了?”

“我倒是想攔,可我攔得住嗎?一個是朝中重臣,一個是封疆大吏,他們有千萬種方法可以聯系,我能做什麽?”奚九酒也是無奈,卻不耽誤她寫出最後一個字,遞給攢竹,“比起螳臂當車,我能做的不過是靜觀其變再因勢利導,瞧瞧有什麽我們能用的吧。”

攢竹合起手中奚九酒寫給她的證據,問:“今日之事,要稟報薛默嗎?”

“他如今才是我的東主,自然是要巨細靡遺,不然如何顯示忠誠?”奚九酒撇嘴,“姓高的前腳到,薛默回頭就召見我,不就是為了告誡,我的一舉一動盡在他的掌握嗎?”

攢竹點頭:“那你寫信,我給廣州都督府送去。”

奚九酒敲敲額頭:“對了,還得看看吳大在哪兒,可別和他知道的內容出了差別,平白無故引人懷疑。”

攢竹對吳大的確心有懷疑,如今也是確認了:“吳大是薛默的人?”

“吳大一個退役的府兵,家裏種著的是折沖府的地,以前領的是都督府的薪餉,如今年紀大了,閑了冬還能得一份工錢不低的活兒計,我想不出他有任何不效忠薛默的理由。”奚九酒提筆一氣呵成寫畢條陳,“這份東西送上去,就能看看薛默到底是何反應,能不能幫我們鏟除韋興了。”

廣州都督府的反應,只有一句知道了。

倒是秦思厚厚的封了一份年下的節禮還親自送來。

秦思依舊是那副空心的敷衍疏離又戒備卻得裝的十二萬分熱情的古怪態度,還特地強調節禮是薛默特地囑咐的,比別家都要優厚幾分。

奚九酒不相信秦思的心意,但是絕對相信她落實薛默意圖的能力。

薛默是在告訴她,對她的行為極為滿意?

畢竟這政績就算是要賣,也得是薛默自己賣,那才能得到對他來說最大的利益,奚九酒若是私自賣了出去,誰也不知道薛默會是什麽反應。

或許哈哈一笑輕輕放過,或許……當做背叛狠狠懲治。

但這份節禮燙手,奚九酒又添了幾倍,用薛默的名義送到黎明村,說是嶺南節度使贈與流民過年的,如今就算背井離鄉流離失所,可年還是要過的。今日施的粥裏多了幾分肉味,還添了幾個炊餅,以慰藉原籍北方的流民的思鄉之情。

攢竹看著擡出去的一擔擔金銀和賬面上少了一大截的數字,心疼得不得了:“別家攀附權貴是為了撈銀子,像你我這般,一邊做事還得掏著家底往裏填的,還有哪家?”

奚九酒給她捏肩順氣:“聽說這是公主那邊的慣例,不計得失?”

攢竹冷哼:“傳言罷了,聽聽就算,有那一個兩個也就罷了,哪來這這許多不記個人得失的聖人?”

奚九酒急忙轉移話題:“那個姓高的在哪兒過年呢?”

攢竹努努嘴:“聽說他快馬加鞭出了城,看方向,應該是回長安去了,算算路程,怕不是他元旦都得在路上過。”

奚九酒結舌:“嚇成這樣啊?”

“廣州行會這片土,打聽打聽誰做主。”攢竹微笑,“得罪了你奚行首,他不跑,等著頭滾長街血撒嶺南啊?”

高垂快馬加鞭抵達長安時已經是年後,來不及梳洗,一身風塵仆仆得和韋興哭訴:“韋相,那賤婢她安敢這樣輕慢?她這哪是打我呀,分明是打相公的臉啊!”

韋興年近五旬,身形清瘦,穿道袍,留美髯,任誰都得讚一句世家美郎君。單看面相,誰能猜得出這便是重鎮劍南,十路伐蕃,以五萬軍馬大敗吐蕃十六萬軍生擒吐蕃大相,懾服南詔,威逼八部蠻族內附的大將?

難怪民間傳聞,韋相爺乃是諸葛轉世,談笑定計,莫敢不從。

此時韋興眼神一定,便不怒自威,身後長隨當先就是一個大耳刮子:“你的臉也配和相公相提並論?”

見高垂被一耳光掃在地上,韋興才把玩著筆墨跟長隨說笑:“劉憐香昔日在洛陽就囂張跋扈,不管是嫖客官人還是龜公鴇娘,便是我府上的家奴但凡得罪了她的都要報覆回來,生殺予奪,實乃煙花柳巷一霸王。

明裏暗裏被她弄死的總得有十幾個了,如今這廣州府盡是傳她善良慷慨,我還當她轉性了呢。”

長隨賠笑道:“那劉憐香恃才傲物,又辣又刁,可不是尋常伏低做小任由揉圓搓扁不敢言語不敢反抗的歌伎。她身上帶著刺兒呢,也只有相公才能讓她俯首帖耳。”

高垂額頭落下一滴汗,他剛從老家進京便得了這重用,打聽過一圈,卻為何從沒人說過她是這般手段?就連伯父也沒說過那女人居然這麽兇悍!

如果早知道,他定然不會是這般行事!

“只是如今到底另攀了高枝兒,不比以往聽話了。”韋興敲了兩下掌心,吩咐道,“高垂,你再跑一趟嶺南,給我帶封信。”

高垂面色一變:“相公,小的為相公效力萬死不辭,只是我再去嶺南,那劉憐香與我有過節,可還會信我的話?只怕耽誤了相公的事……”

韋興擺擺手:“無妨,伸手不打笑臉人,你笑臉相迎,她總不會再抽你一巴掌。”

高垂面色蒼白,卻不敢再言語,默默低頭跪坐一邊。

韋興讓長隨研墨,提筆笑道:“她如今有糖菩薩之名,還真是好大的威風,可不知道若是那些愚民曉得她原本是洛陽花魁,還會如此信服她這般優伶樂伎出身的低賤之人嗎?”

長隨應和著:“也就是相公給她機會為相公效力才能有她今日,原本就她那般低賤的出身,當時給相公提鞋都不配的。”

“莫說的這麽直白,她麽,畢竟幫我做了那麽多事,我還是念著她的好的,可若是傳揚了出去,那些人真的甘心被她一個歌伎算計?不說別人,就說那李崧,他知道了當初給他傳謠挑唆人調戲他的就是她劉憐香,還能這般對她俯首帖耳,敬如神明嗎?”

韋興神情興致勃勃,他是真的很好奇:“掐了她那另攀上的高枝兒,她自然就知道,到底是誰才是她該依傍的人。”

“薛默想要什麽,那可是清楚明白得很,劉憐香能給嗎?”韋興寫完給奚九酒的信,眼看著高垂神思不屬,卻不得不謝恩退下連夜騎馬離開,方才對著身邊的長隨笑道,“看來薛默在嶺南經營得力得很啊,看把你這侄兒嚇得,這種理由也敢跑回長安來,是怕繼續待在嶺南被宰了嗎?”

長隨額前落下兩滴極大顆的汗:“侄兒辦事不利還心生退卻,相公恕罪!”

韋興擺手,極大度的模樣:“唉,怕死乃人之常情,這又有什麽?何況他不還是要回到嶺南去嗎?”

長隨額頭冒汗,深深俯首,不敢看韋興逐漸冷酷的眼神:“唯!”

在別人看不見的角度,韋興盯著這個跟了他快三十年的長隨的後腦勺。

他這個主子如今的處境不好,這些奴婢下人又憑什麽高枕無憂?

身為奴婢,就應該在主子憂慮的時候,比主子更憂慮,更驚恐,更不安,那他們才是做奴婢的本分。

擔驚受怕,貪生怕死?哪怕是驚恐怯懼也得去,就算是死,也得死在給他辦事的路上!

奚九酒推門出來緊了緊鬥篷,嶺南無雪的春節讓她很是新鮮,但是風大,也有幾分冷意。

“奚娘子,新年好!”迎面走過的路人見她,忙不疊得打招呼。

奚九酒看著臉生,卻回禮:“新年好啊!”

反正如今的黎明村原本也沒幾個她認識的面孔,打招呼就對了。

這次過年,她便是在黎明村過的,竭力供應的熱飯熱菜,衣物被褥讓這些背井離鄉的可憐人們難得過了一個飽暖的新年,還請了百戲班子唱了一出戲,往常日入而息的黎明村難得浪費柴火,點齊篝火,串門,談笑,竭力維護他們家鄉原本過節的風俗,以慰思鄉之苦。

到了後半夜,時常有人笑著笑著便落下淚來,想著家鄉,想著親人,想著這一路的顛沛流離磨難苦楚,也想著如今觸手可及的新希望,情緒覆雜,情難自已。

奚九酒一直陪著,她的大紅鬥篷成了這一夜最鮮明的顏色,安撫情緒,安排餐食,送醫送藥,那一雙雙滂沱的淚眼看到這紅鬥篷,就仿佛嘴裏含到了她發的那塊糖,甜絲絲的,能撫平傷痛,能給予力量。

果然是糖菩薩啊。

“九酒。”李崧看到奚九酒,眼睛一亮,急忙揮手。

“惟高怎麽來了?”奚九酒喊他的字,神情親昵,早不覆向前的疏離。

“我代表番禺縣衙,來慰問黎明村的百姓。”李崧指了指身後帶來的車隊,“也想來,看看你。”

“昨日不剛剛見過嗎?”奚九酒嗔怪。

李崧微笑,眼神羞澀,話語直白:“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上次族中傳信,等年後開朝他升職的消息就會下來,他要離開嶺南了,看一眼少一眼,當然要抓緊時間多看兩眼。

李崧拿出卷宗:“對了,你上次讓我查查韋興的事,長安雖然還沒有下落,可淮南道的族人有他們先前收到的消息,我把和韋興有關的摘抄了一份過來,你看看。”

“多謝。”奚九酒接過卷宗。

儀鳳七年冬,禦史彈劾韋興以年節之名大肆搜刮收受賄賂,送禮的車隊塞得通利坊水洩不通,以至於坊中起火,武侯難入。

大火過後,通利坊一片焦土,卻燒出金山一座,叫洛陽百姓瞠目結舌,蔚為奇觀。

韋興上折辯稱那是歌伎劉憐香假他之名收受禮物,與他無關,已經將她逐出洛陽貶為營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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