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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塵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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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塵燼

山谷早已容納不下這麽多的人口,向外層層擴張,嶺南山不高,房子便一棟棟沿著山坡蔓延開來,規整又生氣。

曾經立在村口的石碑變成了村落的中心,攀上原本作為谷口的矮山,便能看到安置的流民如同螞蟻一般,在統一的安排下勤勞而規律的勞作,活動。

而他們,也像是螞蟻一樣脆弱。

一場幹旱,一群飛蟲,一場大雨,就能讓他們家破人亡。

是外面的旱災早就結束了,哪怕是旱災最嚴重的地方,在三月不見水汽之後也終於下雨了。

九月的時候下的。

僅剩的莊稼在收獲前夕遭遇暴雨連綿,百姓冒雨搶收回濕噠噠的莊稼,最後卻因為沒有日頭曬谷子,那些珍貴的糧食先是發了芽,最後黴在了倉庫裏。

先旱後蝗,又遇洪澇,生生糟蹋了一年的糧食,無數百姓不得不背井離鄉逃荒去,成了流離失所的流民。

成批成批的流民百姓被官府組織轉送過來,黎明村開足了馬力周轉,接收流民,安置住宅,提供吃食衣物,清洗,看病,分配工作積攢錢財,等待官府把他們安置在一片新的,足夠他們耕作,安身立命的土地上。

奚九酒歪著頭問道:“安置了多少人了?”

攢竹說到:“時至今日,黎明村轉運安置流民,已近兩萬人。使君說,明年夏糧收獲之前流民潮大抵都不會平息,最終會安置到嶺南的流民,或有十萬之巨。”

關沖剛開始幹的時候也沒想到最後居然能有這麽多人:“廣州府才不足二十萬人口!”

奚九酒本能的意識到:“所以這次,是填充到整個嶺南道,嶺南有四十四個州府呢。”

說完她還笑了一下:“恐怕這次,對嶺南的人口結構,會有極大的改善,大唐對嶺南的控制力加強,又是使君的一樁政績。”

廣州府繁華,但嶺南卻不是只有廣州府,在廣州府以外的嶺南,漢人雖然少,山上卻有著相當數目的部族,聚山而守,並不受唐朝管轄。

漢人少,對當地的控制力也就弱了。

山上部族造反是不敢的,借十個膽子也不敢,但他們的存在終究讓人心癢,大唐境內,豈能有化外之民?

如今遷入漢人雜居,天長日久,漢蠻通婚合流,那些人終究會融入大唐疆土,變成大唐百姓。

畢竟他們擱山裏的日子也是真的不好過,天天在大象蹄子底下討生活,想賣塊鹽巴要翻山越嶺走幾十裏山路,山下的哪怕是流民,只要據村成寨,日子總會比上上好過些。

如果有部族首領阻攔族人下山過好日子,那嶺南五部經略軍,會好好教他們什麽叫大唐天威的。

攢竹沒想到奚九酒轉眼間想到這麽多,她想的是:“十萬人啊,這個黎明村,也算得上是活人無數,萬家生佛了吧?”

奚九酒驕傲一笑。

她雖然兇殘,狠辣,暴虐,動輒屠村滅城戰無不勝,可坊間依舊是糖菩薩之名勝過酒財神之威,為什麽?

不就是因為黎明村嗎?

再敵對的人,也無法在黎明村面前,說奚九酒一個不是。

“那你就更不能半途而廢了。”攢竹指向山腳下的村落,“這些人交在你手裏,是把命交給你,你就要把事情做完。我們說好的,小梅是最後一個了。”

“我知道你病了,可是十萬生靈性命托在你身上,你便是病了也得撐著,絕不能再像先前那樣,成日癱在床上不聞不問了!”

奚九酒深吸口氣,又長長得吐出來:“攢竹,擇個日子陪我去遷墳吧。”

攢竹心神一震:“遷墳?”

“亂葬崗埋的是無親人在世無人收屍無依無靠之人,我既然還活著,總不能把她們留在那裏占人地方。”奚九酒仰頭,讓淚水化在風中,“我就當她,當她們,死在了十二年前五州之亂的災民之中。”

她走到如今,不是沒有意義的。

她讓很多曾經如她、她娘、她妹妹這般淪落青樓的姑娘重獲新生。

她讓很多曾經如她這樣的流民不至於淪落青樓,零落淒慘,甚至就連死都能算得上是一種仁慈和恩賜。

她已經改變了很多人的悲劇。

她要繼續改變下去。

關沖看著她們對白,心中似懂非懂,卻也住攢竹一臂之力:“娘子,正好你來了,給我出個主意。”

“什麽事?”

奚九酒側臉,眉目重新散發光彩。

“黎明村的房屋要改完了,可練出的這一批熟悉的工匠怎麽辦?就讓他們這麽散去,我覺得怪可惜的。”

房屋建造是需要技巧的,活泥塗墻,搬磚壘屋,熟練的工匠效率遠勝尋常力夫,更別說上梁這等關鍵工序。

這些流民匠人蓋了尋常工匠一輩子也蓋不到的房子,也練出了遠超本地工匠的手藝,就這麽星散,實在是可惜,畢竟他們給自己蓋房子又能蓋多少呢?

“這個好辦。”奚九酒過了過腦子就有了主意,“這些流民在本地安家也要蓋房子,他們在本地無親無故,哪裏請得到人幫手?你挑揀挑揀,選出手藝精湛手腳麻利的,能以此為業的,組織起來,給這些分配了田地的流民蓋屋。至於銀錢,若是手頭銀兩暫時不夠,可以跟咱們借貸賒欠,還是老規矩,年息嘛,有個二三厘即可,以讓他們安家為要。”

“這成麽?”

關沖不是懷疑這事能不能成,他是懷疑奚九酒的腦子是怎麽長的,他就想不出來這法子。

奚九酒想想之前的經歷:“我聽說流民被分了土地下去,多有被本地鄉黨欺辱的,還不就是欺負他們人少嘛?有支人高馬大的工匠去蓋屋,也當有人壯膽了。”

攢竹問道:“可,現在尚可,馬上開春了要春耕了,這隊伍維持得了嗎?”

“那就盡量給他們分到一出,把帳算清楚,幫人蓋屋賺的錢定然多過耕種收入,只要說明白了這個道理,他們會選擇更賺錢的方式的,自己出去蓋屋,家裏的地可以請人來幹,反正今年,嶺南府最不缺的,就是人了。”

“如此這般,倒是給新來的百姓添了活計。”災民數量實在龐大,奚九酒之前軟硬兼施在全城商戶中壓榨出的工作崗位還是供不應求,如今搶活兒幹是得抽簽的,關沖連黎明村維持秩序的隊伍都多是填充新人,能多些工作崗位都是好的。

“對了,關沖,你怎麽還在這兒啊?哦,對了,我還沒給你寫薦書。”奚九酒敲敲腦袋,最近真的忘了好多事。

雖然薦書不是必須的,但是奚九酒不寫,薛默是覺得她不樂意放人呢,還是覺得關沖真的不願意跟著他幹?

他說是一直等,隨時找他,她們可不會當真了。

關沖笑了笑,並不答話。

是她最近病的厲害,關沖也不忍心現在離開。畢竟投到薛默手下,就沒有那麽自由了。

奚九酒卻想著,既然要投,拖太久可不是好事。關沖不是諸葛亮,薛默不會有玩三顧茅廬的耐心。

“幸好你如今管的是黎明村的事,想來使君看你盡心,不會怪罪,你可別再拖了,明天一早就過去,明白嗎?”奚九酒揉揉眉心,給關沖安排好後路,“我給使君寫份薦書,便說你覺得無功不受祿,想要把黎明村安置妥當了,再挾功投效,那才名正言順。”

等從黎明村回來,天都已經黑透了,奚九酒剛吃些東西,就遇到了來請人的東籬:“郎君邀請奚行首前往府衙一敘。”

“現在?”

要不是相信李崧的人品,這個時間點,她都要懷疑李崧是不是圖謀不軌了。

“正是。”東籬點頭,“郎君說,此事重大,只能如此。”

攢竹本來不擔心的,可是這麽一聽,倒是覺得李崧要幹些見不得人的事兒了:“我陪你一起去?”

奚九酒問東籬:“可以嗎?”

“我家郎君說了,如果攢竹娘子非要跟來的話,也行。”

想見地點不在前堂不在他自己的公廨,而在戶房。

今夜府中的衙役格外少,大多被分配看著如今依舊人滿為患的罪犯,一路走來都沒碰到旁人,戶房門前堆了兩箱卷宗,李崧正打著火把蹲在那兒清點。

“李少府夤夜讓我們來,就是為了看這證據庫的嗎?”

“你們來了。”李崧站起來,把火把往前她們面前一遞,“燒吧。”

奚九酒莫名其妙,不願意接過火把:“燒什麽?”

李崧言簡意賅:“青樓女子的奴籍和賣身契的黃戶。”

兩人聞言連看幾份,確實如此,她還看到了水香的賣身契,上頭寫的還是水芙蓉的名字。

奚九酒仰著臉問他,眼中水光閃爍:“少府這是什麽意思?”

“戶房文書庫走水,各家身契、奴仆黃戶毀於一旦,望各家百姓自行前往府衙再行登記,若無登記,再有無籍人丁,便只能按流民落戶了。”

流民,就是良籍。

她們現在也多改名換姓,就能真的和過往一刀兩斷了。

全廣州城都知道奚九酒善於安置流民,從、黎明村已經安置了上萬流民,青樓裏的數百人混在其中,便是泥牛入海,了然無蹤了。

“掩翠庵的妖杏兒把她偽造的身契都燒了,那找不到身契的掩翠庵假姑子我便都當做被逼良為娼的流民。賤籍放良太過於繁瑣,尚需朝中大赦的天時還要一免為番戶再免為雜戶三免為良人,我沒有那麽多時間了,既然找不到身契便當做良籍處理,那便讓所有身契都找不見了吧。”

“我替她們,謝過少府仁慈。”奚九酒是笑著的,眼淚卻嘩啦嘩啦地往下淌,抹一把臉上晶瑩,接過火把,轉身,果不其然看到攢竹同樣淚流滿面。

把火把遞給攢竹一半,揚起一個笑臉:“我們一起。”

“嗯!”攢竹狠狠點頭,伸手和她一起握住火把。

輕飄飄的一支火把,卻仿佛千鈞棒,狠狠砸向曾經的萬重枷鎖,將其砸破,砸爛!

薄薄紙頁瞬間被火光吞噬,那些曾經加諸於身的壓迫和不看原來如此不堪一擊。

紙張被大火吞沒,仿佛那些前塵往事也能化為灰燼隨風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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