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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何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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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何歡

奚九酒把頭靠在攢竹懷裏,溫熱的淚水無聲無息得給冰涼的水漬加上一層溫度:“我找了她們十年……”

“我知道,我知道……”

攢竹還記得那是兩年前一個陽光黯淡的午後,洛陽城裏的通利坊正是最安靜的時候,奚九酒被困在高窗微光之外的昏暗裏,像是絕望,又像是掙紮向新生,她看向她,眼神灰暗,跟她說:“不找了。”

那三個字裏的絕望和無奈攢竹掂量得出來。

從那天開始,奚九酒才真正開始布局離開洛陽。

她不放下這個執念,韋興手中就永遠有可以拿捏她的籌碼,那她們就永遠也走不了了。

她找了十年。

她們死了十年。

奚九酒的聲音漸低,攢竹心中一凜,探手去摸她鼻息。

幸好,只是睡著了。

攢竹給她擦幹身體皇上幹凈的衣裳抱上床去蓋上被子,等她把浴桶和屋內的水漬清理出去,再生上嶺南甚少用到的火盆時,卻在跳躍的火光中看到她緊皺的眉宇,也眼角沁出的清淚。

“月光光,照地堂……”攢竹唱了兩句,忽然止了聲,換了一首歌謠,左手輕輕拍著,右手不自覺地撫上她的眉宇。

溫柔得,想要撫平上凝聚的褶皺。

睡著的奚九酒,眉目沒了白日明艷的光芒,此時的她蒼白,虛弱。

讓人心疼。

攢竹低頭,俯身,吻向她的眉間。

嘴唇碰到光滑柔軟的肌膚,溢出呢喃:“九酒,別怕,我在,我陪你。”

睡至夜半,攢竹是被熱醒的。

身旁仿佛是一個炭盆,源源不斷得散發著熱量。

攢竹悚然一驚,急忙伸手一探——燙手!

“九酒,九酒?”攢竹急忙翻身下床,點了油燈來看。

奚九酒像燒紅的蝦子,渾身冒著紅,冒著熱氣,肌膚皆是潮氣,連汗都仿佛燙手,連床榻都被浸得濕透,攢竹一顆心臟頓時像被鬼爪抓握,透不過氣,冒不出想法。

萬一九酒就這麽……

不會的,不會的。

攢竹深吸一口氣,熾熱的空氣仿佛要灼傷她的肺腑,胸膛都痛了起來,反而讓她冷靜。

沖下樓語錄拍門,喊醒住在九館的陶桃林文等人和關沖,深更半夜,她們又困又懵,迷迷糊糊得撐著眼睛看著攢竹,聽攢竹吩咐。

“娘子發高熱了,關沖,你現在馬上去請傅寧,文娘,你去燒水,調了溫水就端上來,桃娘,你隔壁的生藥鋪子買清熱散,快!”

大家也被嚇了一跳,從沒見過攢竹這麽著急,關沖當即就回屋換衣牽馬,林文已經撒了丫子跑向廚房,倒是陶桃還猶豫得留在原地。

“桃娘你怎麽還站著?”攢竹得眉梢高高挑起,圓圓臉都急出了幾分兇相。

“攢竹娘子,你的腳……”陶桃指指攢竹腳下。

原來她竟然是急的鞋都沒穿就奔下樓來了!

攢竹回到九酒房間,拿溫水給奚九酒擦拭腋窩頸窩和手足心,奚九酒發了高熱,睡得很不安穩,時不時溢出幾句碎語來。

攢竹湊近了一聽,差點掉下淚來。

她喊的是:“娘,別走,別去…… ”

傅寧沖上樓來,渾身在冬夜裏都熱得冒白煙了:“怎麽發熱了?”

攢竹希冀得讓開地方:“傅女醫,快來瞧瞧……”

傅寧看到攢竹的處理,驚訝得看了她一眼:“是誰讓人給她擦身子的?”

“是我,是我做的不對嗎?”

“沒有,你做的很好。”傅寧把脈,紮針,一氣呵成,“只是很少見到這般處理,能會正確發汗的都不多見。”

“我也是以前看過太平別院推廣的《家中救急方》……”攢竹勉強笑了一下,忽然聽到樓下一陣喧鬧。

“少府!少府你不能上去!”關沖嘴裏一邊喊,一邊挾住他,跟個小雞仔似的一路拖下樓去。

攢竹現在只想打爆李崧的頭!

“李少府,九酒病重衣衫不整不便見客,你此時此刻非要闖入到底是何居心?!”

李崧這才註意到樓上來來往往的都是女子:“九酒怎麽樣了?我也是關心則亂。”

要不是現在奚九酒病重攢竹真想給他一個白眼,你有什麽立場關心則亂?

“傅女醫正在醫治。”攢竹硬邦邦地把話砸回去,“少府不通醫術,還是就在樓下等待吧。”

陶桃從樓上沖下來,樓板踩得“咚咚”響:“攢竹娘子,傅女醫開了方子,讓我們去取婦幼局取藥。”

“我去!”李崧把手高高舉起。

攢竹瞄了他一眼:“隔壁生藥鋪子的許掌櫃已經被叫醒了,你去問問他哪裏要全不全,要是全乎就不用跑一趟婦幼局了。”

傅寧醫術精湛,行針之後奚九酒身上的高熱退了少許,情況穩定了。

“她這是情志郁熱,又外感風寒。得虧你發現得及時,不然燒一晚上,後果不堪設想。”傅寧一邊洗手一邊叮囑,“晚上你多看著,退熱了應當便能醒了。”

“是,多謝傅女醫。”攢竹松了一口氣。

李崧喊住他:“傅女醫,九……奚娘子這病,可是和今日之事有關?”

“或許吧。畢竟……”傅寧把後面的話吞了回去,殺人不是一件小事,受了驚嚇情緒起伏也很正常。

也許他們都時常忘了,奚九酒如今,也才二十二歲啊。

奚九酒感覺像是進了火爐,火焰從心胸肺腑,從四肢百骸冒出來,騰騰得燒透她的血肉肌骨,無處不熾熱。

在一片火焰的幻象中,那些被她深埋多年的兒時記憶逐漸翻出來。

練歌,練舞,四五歲就在竹竿架子上攀高踩低,還要學著看書,寫字,不然背不下那些曲目唱詞,他們可是越州最好的優伶。

當她六歲的時候模仿著劇裏裏的臺詞自己第一次拼湊出一首叫做“詩”的東西的時候,她還記得父親眼中是怎樣的欣喜若狂,那是天上掉錢了的感覺。

神童之名宣揚出去,她出入那些豪華門第的機會越來越多,拿的賞錢也越來越多。他們是越州最好的優伶,父親很機靈,很討那些高門大戶的喜歡,當年的她覺得很多花重金請她去唱戲的人家,有不少還不如她家呢。

於是,當妹妹又一次抱著練舞而扭傷的手腕哭泣不已的時候,她壯著膽子拿著自己的字帖讓妹妹認字,向父親提出,妹妹不要再練了,至少不要練得這麽苦。她也可以和那些不如他們的人家的小娘子一樣,過得松快些。

父親同意了。

因為他發現,小女兒也甚是聰慧,或許再過個二三年,也能湊些詩文出來,到時候也能搏個神童之名。

神童可不是尋常優伶,貴的多了呢,到時候,又是一顆搖錢樹。

妹妹很聰明,二三年後果然可以如她當年一樣懵懂得拼湊字句,湊成詩篇。

然而,沒等妹妹成名,就到了那一天……

“啊!”奚九酒發出一聲驚悚得氣音,猛然從驚醒。

“好了。”傅寧擦掉她耳尖上的一星血漬,看見她不斷起伏得胸口,隨口問道,“做噩夢了?”

攢竹撲上來:“九酒你終於醒了,嚇死我了。”

“沒事,等退了熱,養一養就好。”

“多謝傅女醫,多謝傅女醫。”在這一瞬間,攢竹恨不得給傅寧立個長生牌位。

奚九酒睜著眼睛不敢閉上,仿佛那一日湧入的亂民身影仿佛還殘留在她瞳孔中,只要一閉眼,就會從黑暗中冒出來。

娘親和妹妹在亂局中失散,父親像是火災中搶保家財的人,只搶出她這個搖錢樹。

亂局之後,戲班七零八落,他們的家財已經被劫蕩一空,就連昔日主顧也七零八落,城中一片混亂,他們樹大招風,父親不敢再在城裏呆著,說要帶她去兩都再闖一闖。

她央求父親再找一下母親和妹妹。

父親回了她一耳光,說她們已經死了。

看著她腫起的臉頰,他又慌了,怕真的傷了她顏面,哄她說,去洛陽,攀附大官,大官都很厲害,大官有辦法,能幫她找母親和妹妹。

當年的她信了。

那一路流民成風,田野裏最後一點能吃的樹皮,草根都已經被挖空了,官道上隨處可以見到倒閉的屍骨,父親曾經在高門大戶中熟稔往來的伎倆不管用了,餓到絕境也逼到絕境的他們只相信拳腳,和食物。

她這個他拼命搶出的搖錢樹,最後卻只換了半袋粟米。

半袋粟米。

莫說她有了神童之名之後,便是未成名之前,區區半袋粟米也別想換她登竿一次。

可這,便是她最後的身價。

她這個曾經千金不換難換一歌舞的神童,最後像牲口一樣賣給了過路的人牙子,也只有有著那麽多身強體壯護衛的人牙子,才能帶著幾車的糧食,在道旁的流民中任意挑揀人口,用幾口粗糧換來任何他們看中的人丁,買下了便綁著雙手拴在隊伍後頭跟著走。

繩子空空蕩蕩,被買下來的人行屍走肉一樣被護衛驅趕著跟在車隊後面,隊伍好長,好像被放牧的牛羊。

而父親,背著半袋粟米頭也不回地走了。

僅僅半日之後,她便在道旁看到了父親,他倒在道旁,半袋粟米早已不翼而飛,就連他自己,也腸破肚爛,被啃食得不成樣子。

可她只是多回了兩次頭,就被狠狠抽了幾鞭子,連多一滴淚也撒不得。

當時,唯一能支撐著她的,就是父親說的,投靠大官,大官很厲害,能幫她找母親和妹妹。

到了洛陽之後,她就被送入道觀,繼續學習歌舞,學習詩詞,學著怎麽宴飲調笑,學著怎麽詩歌唱酬。

她一直為了攀附大官努力著。

兩年之後,她終於做到了。她的歌能讓商人婦動容,她的舞能讓紈絝子逗留,而她的詩詞,能讓那些風流的才子們趨之若鶩,誇讚不已。

她終於可以攀附大官了,她在裏面挑了一個官最大的,攀附上去,討好他,哀求他,求他幫忙找母親和妹妹。

他答應了。

陸續也曾有些似是而非的消息,她也曾為此不惜一切代價,從諂媚暧昧,到刺探情報,再到布局設伏,她給了他所有的,她能給的他需要的利用價值。

整整八年。

她才終於明白,找不到了。

她放棄了。

她放棄兩年了,她找到了。

卻恨不得自己從來沒找到過。

那她做的這一切,還有什麽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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