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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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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癲人

“你瘋了!”

“是你們瘋了!居然還想在這個世界上活著?活一天,苦一天,不如早死了安生!”蓮花臉上露出詭秘的笑容,“我很快,也會幫你們解脫,咯咯咯……”

奚九酒察覺到她話裏的詭異:“你做了什麽?”

蓮花歪著腦袋,故作天真:“我為什麽要告訴你?到時候,你們就知道了呀。”

李崧緩緩站起來:“我本不愛動刑,但你別逼我,三木之下何求不得,何必受那皮肉之苦呢?”

蓮花一臉滿不在乎:“你可以試試。”

“沒用的。”傅寧卻出聲打斷了李崧叫人上刑的動作,伸手捋起她的袖子,上面有陳年卻依舊未愈的傷疤,“掩翠庵的嫖客多有淩虐之舉,尋常皮肉之苦一時半會兒是撬不開她的嘴的。”

“師傅,還是你了解我呢。”傅寧的輕聲細語在如今分外詭譎“你們衙門裏那些刑具,我十一歲就吃遍了呢。別著急,很快你們就都能解脫了。”

看來真是醞釀了一個大招。

蓮花身輕位卑,卻無聲無息得沾染數十條人命,還能獲得那麽多人的信任而不被懷疑,但此時此刻,他們都不敢小瞧她的本事。

李崧和奚九酒都差點被她坑死在掩翠庵!

奚九酒沈吟片刻,終於開口:“靜心的屍骸,埋在了亂葬崗北邊那棵歪脖子樹下,第三個立了木質無字墓碑的墳堆裏吧?”

蓮花頓時瞪大了眼睛:“你,你想幹什麽?”

“我不想做什麽,慧心師傅是好人,現在惦記著她,受過她恩惠的人還很多,他們要是知道,殺死慧心師傅的人的屍骸所在,會怎麽樣呢?”奚九酒慢慢地說道,“畢竟是殺人犯,梟首曝屍,也是尋常。”

蓮花目眥欲裂:“你敢!你敢擾我娘安寧,我做鬼也不放過你!”

“你看我敢不敢!”奚九酒的聲量氣勢不比她弱分毫,“你做人我都不怕,做鬼我更不怕!”

旋即神色一轉,輕聲細語在此時劍拔弩張的燭火搖晃中分外詭異,仿佛鬼神的低語:“我們做個交易吧,你告訴我你做了什麽,我就不把靜心師傅的安息之地說出去,好不好?”

只有瘋子才能克制瘋子。

蓮花頹然洩氣:“我給馬驥留了信。”

“什麽信?你留哪裏了?”

“一封告密信,就在水城門第二個埠頭第一階旁的石磚後頭。”

李崧一邊派人去取,一邊逼問:“信上說了什麽?”

“說你們查出掩翠庵的隱秘要抄了馬家,說薛默已經秘密出城了,不在折沖府收不齊府兵,就靠那兩團衛士抵擋不住,讓他調部曲進城攻打縣衙。”

李崧拍案而起:“你是要他攻城?你知道這樣會死多少人嗎?”

蓮花回了一個白眼:“那不正好解脫了?”

奚九酒提出問題:“可是使君就在廣州都督府啊。”

蓮花理直氣壯:“我騙他的啊。”

“啊?”

蓮花越說越興奮,重枷上的鎖鏈都在嘩啦啦地響:“我不這麽說,他怎麽敢動手?我在百戲行裏看著,攻打府城,視同謀反,對吧?你們都說節度使是神兵天降,他動了手,又打不贏,你們不就能把馬家全都殺了嗎?謀反不是誅九族的大罪嗎?馬家九族老幼是不是就連條狗都活不下來了?都能解脫了?”

“你憑什麽覺得馬家能打進廣州府?”

廣州府身為一道州府,城高墻堅自不必說,哪怕沒有折沖府兵助陣,僅憑巡城的士兵也有一團,廣州都督府裏還有兩團衛士呢。

“以前廣州府周邊的黑風寨,黑虎寨,絕嶺寨都受馬家暗中資助,聽他們調遣。而且馬家在廣州經營多年,買通幾個城門官兒,算什麽?”

她說的,都是府城周圍能止小兒夜啼的匪寨。

黑風寨,五百山大王,呼嘯來去,兇猛殘暴。

黑虎寨,大當家黑心虎曾單打獨鬥強殺十七人。

絕嶺寨,崇山峻嶺,扼險而守,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這三大匪寨,欺男霸女攔路劫道奸淫擄掠無惡不作,連流放的官員都敢截殺,探親的官眷都敢擄走,和虎狼煙瘴一起將嶺南化為兩都之中一去就必死無疑的流放絕地,境內孤島。

這些匪寨和依附他們的小匪寨合力,又有馬家內應,莫說攻下廣州府城,一土匪的參保,便是屠城也做得出!

但李崧花了點時間才想起來:“六年前不都被廣州都督府剿滅了嗎?”

黑風寨別說山大王,連只雞都被拔毛下鍋了。

黑心虎被薛默一箭掏心,釘在旗桿上拔都拔不下來。

絕嶺寨被薛默轟塌山崖,化為白地,如今原址都被修成官道了。

從那以後,嶺南府的地界上,再沒出現敢立字號的土匪。

薛使君說了,他的地界兒上,不許出現那麽狂妄的人。

“咳咳,這麽說,那這些匪寨剩下的殘兵敗將都被馬家收攏了?”雖然情勢緊急,但奚九酒卻覺得莫名的喜感,趕緊把氣氛拉回來。

“再加上馬家的莊園部曲,若是在城內做起亂來,怕也是個麻煩事。”李崧讓人把蓮花拉下去,“你再想想,還有什麽沒交代的,若是被我查出你撒謊,別怪我無情,不用放消息,番禺縣衙自會去開棺掘屍。”

母親的屍首在他們手裏,蓮花如同被拿住了命脈。

李崧搖頭嘆氣:“真是個瘋子。”

幸好,是個還有弱點的瘋子。

“那個掩翠庵,瘋的恐怕不止她一個。”奚九酒面色沈凝,雖然破了案,卻並不見歡欣,“妖杏兒,嬌桃兒,哪個不是瘋子?”

“我讓人去提審掩翠庵,把這件案子徹底捋清楚。”李崧扔了筆,除了妖杏兒瘋瘋癲癲,其他打手龜奴倒都是些軟骨頭,就不用他親自一一審訊了。

奚九酒沈默著,一只微涼的手卻被放在了她的掌心。

攢竹靜靜得握著她的手,像是要從她身上汲取勇氣,又像是要給她力量,讓她問出那個一直回避的話題:“死了多少人?”

“嫖客有六人推斷應該是她做了手腳,還有三人死因存疑,連嬌桃兒和小梅在內,各家青樓已經確定死亡的有三十七人,失蹤七人。”李崧不用翻案卷就能報出數字,“我再查查還有沒有遺漏。”

“還真是命薄,還真是,好手段啊。”奚九酒搓了搓臉。

李崧覺得奚九酒狀態有點不對勁。

蓮花一案實在駭人聽聞,哪怕他一開始就懷疑蓮花,不斷做局,配合,試探,晚間還特地當著她的面演了一場戲挑破懷疑,可依舊極受震動,更別說奚九酒了。

他擔心奚九酒的狀態:“明日之事全在你一身,要不要推遲……”

“不!”奚九酒一口回絕,“明日就明日,辰時發動,片刻都不得少!”

奚九酒繃了繃牙根:“這些瘋子都要死了,那個制造瘋子的人,怎麽能不來陪她們?”

她是一天也等不了了!

“我們先回去了,小菊,我們走。”奚九酒甚至還能揚起一個如常的微笑,“傅寧,也跟我們一道?去九館歇一歇?”

“是回婦幼局。”傅寧拒絕了,“那能讓我安心。”

李崧幹巴巴的安慰幾句:“今日已經晚了,好生休息,養精蓄銳。”

攢竹挽著她的手臂貼近她:“九酒,回去要不要沐浴?”

奚九酒剛要說話,卻發現了人影:“誰在哪裏?”

“奚娘子?”

“老莊頭?”

因著他的生計被人嫌棄晦氣,願意和他來往的人是鳳毛麟角,他也避忌著,雖然已經是胥吏吃上了皇糧,卻也不怎麽離開他的驗屍房,更別說是在今日這般人多的時候到前堂來了。

老莊頭搓著手:“我聽說連夜提升掩翠庵的人了,是不是,是不是慧心師傅的案子,有結果了?”

“是,蓮花已經招認,是嬌桃兒逼迫那個假靜心殺的。假靜心九年前被嬌桃兒刺死,蓮花在三年前親手淹死了嬌桃兒。也算是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老莊頭得了這個結果,卻沒被安慰:“都,都死了啊。”

“慧心師傅泉下有知,也會謝你替她雪冤的。”奚九酒正色道,“雖然沒有什麽立場,卻還是要替她謝謝你,謝謝您一直記得她。”

傅寧是不會驗屍的。

她們知道慧心屍身的情況,是老莊頭記得的。

慧心的屍身是他收殮的,那麽大一個刀口子,他一看就記在了心裏,一記就是十年。

“我這算什麽呢,慧心師傅是個好人吶。”老莊頭神色落寞,“好人沒好報啊。”

奚九酒問她:“您老認識慧心師傅嗎?”

“我是義莊背屍的,旁人都嫌我晦氣,難得她不嫌棄我,有一年我染了風寒,以為埋的人多了也到自己了,是她給我看病,給我藥吃,救了我的命。

我還記得當年若是空著手路過掩翠庵,去敲敲門,也能勻我一口水喝,我上她那買醬菜,也不會被趕出來。我現在腌醬菜的壇子還是她送的呢,原想著吃完了醬菜就給人送回去,沒成想,送不回去了……”

老莊頭蒼老松弛的面皮夾了濕潤,滿是皺紋斑點的手擦掉渾濁的淚:“人年紀大了就愛啰嗦,見笑了。”

“她救了你的命,你也還了她一個真相了。”奚九酒道,“那靜心的墳塋……”

老莊頭了解亂葬崗,就像了解義莊。

有人偷偷來安葬被棄屍的親屬,他見得太多了。

姑娘受了委屈,趴在墳頭喊娘,他聽見了就默默離開。

哪怕是他已經埋下的屍首被挖出來鞭屍,他也只是重新收殮罷了。

“您放心,我知道的,人死了,就都成空了,生前的恩怨就都散了,不去打擾死後的安寧。”老莊頭嘆氣,“掩翠庵既然被馬家盯上了,沒有靜心也會有別人,逃不掉的。這麽多年了,找到個真相,也算是安慰安慰活著的人。我去給她燒點香,好歹告訴她,掩翠庵不用再幹那缺德事兒了。”

奚九酒站在原地目送老莊頭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手背上忽然傳來溫柔的撫觸,攢竹道:“回去我就讓廚下燒水?”

奚九酒忽然笑了:“不用了。”

“不沐浴了?”

“心情突然好多了。”奚九酒坐在馬車上,把下巴擱在攢竹肩上,“一藥之恩,十年守候。我覺得蓮花說的不對,這世間,還是很有值得留戀的地方的。”

“噠噠噠!”

趕來的快馬追上馬車,馬上騎士湊近了車窗:“奚娘子,李少府請您回返縣衙商議要事!”

“何事?”

“少府讓我通傳,河邊信件已被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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