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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命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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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命薄

“番禺縣辦案!”

奚九酒帶著分赴掩翠庵的衙役趕到時,燈火通明,門窗大開,衙役沒在門前站崗,人頭攢動,卻不聞嘈雜,只有低低的哀泣。

氣氛不對,奚九酒心中一沈。

“娘子來了!”

門口站著的姑娘們如潮水退去,分出一條通路,讓奚九酒一眼就看到堂中攢竹沈郁的身影。

她聽到了動靜,木木然轉過身:“我們來晚了。”

掩翠庵的假姑子縮成一團擠擠挨挨,想要說話掙紮又一臉畏怯,各個工坊的姑娘們將屋子團團圍住,或怒目而視,或低頭抹淚。

而人群角落卻空出一大片地方,攢竹站著,傅寧蹲著,還有一個人躺著。

傅寧聽到她來了,擡起頭來,對著她輕輕晃了兩下:“已經走了有些時候了。”

身子都開始涼了。

奚九酒也一時沈默。

其他人的避而遠之,圍出的空曠倒叫那身形顯得越發小了。

那是個年輕的女孩子,只有十四五歲的模樣,身骨都是小小的,容貌秀麗,因著年紀,皮膚還是嫩生生的,掐的出水來似的。

可臉上卻是烏青烏紫團團塊塊,衣裳淩亂,可最顯眼的就是一道撕開了面皮的鞭痕。

鞭痕的血痂仿佛都沒有幹透,可她已經停止了呼吸。

聽到傅寧宣告,哭聲便更大了幾分。

她們不認識小梅,卻是物傷其類,在這般哀呼之下,一聲怒喝格外鮮明。

“為什麽?你為什麽要殺了她?!”蓮花撲上去拽著妖杏兒使勁搖晃,“她才十四歲!她只是活著她有什麽錯?”

妖杏兒眼神有一瞬間的迷茫,旋即瘋癲得笑起來:“我就要殺了她,怎麽樣?”

“你閉嘴。”奚九酒對她的說辭倒不意外,妖杏兒連她自己的性命都不在乎,又怎麽會在乎別人的命呢?

傅寧大步上前,扣住蓮花:“你先別激動,這妖杏兒留著還有用,自有她判罰問斬的時候。”

“水香,你來陪陪蓮花。”奚九酒招手讓人安撫蓮花。

傅寧也在招呼人:“傅紮,來搭把手,我們把她收殮了,總不能就讓她這麽躺在這。”

“師……師傅。”傅紮雖然性格堅毅倔強,但終究還是怕死人的,聲音都在打顫。

傅寧擡了下眼睛:“你害怕?”

傅紮很想說不怕,可哆哆嗦嗦說不出來,都快哭出來了。

“沒關系,你還小,學的少見得少,這很正常,不用愧疚。”傅寧擡著手,似乎想拍拍她的頭,摸摸她的肩安慰她,可想想自己剛剛給小梅檢查過,恐怕會更讓她害怕,“那你就站的遠些。”

“我來幫你。”奚九酒挽起了袖子把小梅擡到床上。

“我也來!”攢竹也上前搭手。

一個怯生生的身影站出來,舉起手:“我,我可以嗎?”

“小菊?”傅寧奇道,“你不怕?”

“我怕。”小菊鼓足勇氣,“但她給過我窩頭。我想送送她。她以前就是好人,總不會害我。”

“好,你過來給我搭把手。”傅寧點了頭,“你們知道她生前還有什麽心願嗎?”

小菊低聲道:“小梅她,她愛漂亮。”

“那就更不能讓她這樣走。”傅寧幫她整理額間的頭發身上的衣裳,語調輕柔,像是怕吵醒了她,“她有什麽遺物嗎?有沒有喜歡的東西?總得給她帶上。”

“我,去吧,就在樓上。”小菊看看奚九酒和攢竹,又看看傅寧,最後眼光落在小梅身上:“奚娘子,攢竹娘子,你們都是有本事的人,你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這種事情,不能耽誤你們。”

“放心。”奚九酒對小菊安撫得笑笑,雙方人馬卻沒了剛才的劍拔弩張的對峙似的,工坊的姑娘們高漲的情緒仿佛找到了出口,而掩翠庵的假姑子們也消解了驚慌,轉而生出物傷其類的悲哀和同情來。

她這樣一個貴人,卻願意親手幫她們這樣低賤的假姑子收屍入殮,總不會大開殺戒吧?

奚九酒的眼神轉向站在一旁的衙役,語調不算嚴苛,卻叫人心中生寒:“四位,這是怎麽回事?”

四個衙役平日裏都是驕橫模樣,如今卻個頂個得手足無措。

就看守一群手無縛雞之力的假姑子幾個時辰,最瘋癲的那個還被斷了胳膊,結果讓人在眼皮子底下死了都不知道!

這可不是以前那些無聲無息把人關到死的死牢,李崧這些時日可是沒少整治他們,如今待遇遠勝往常,紀律也不同以往,這樣的瀆職他們沒法交代!

班頭硬著頭皮出來解釋:“奚行首,我們原本就只留了四個兄弟。原是想著男女分開關押,我帶三個弟兄在那邊看守龜奴打手,這裏留著的是這四位弟兄。”

衙役只有四個,可假姑子卻有七十九人。

“四雙眼睛,楞是沒看見她們毆殺一人,跑脫一人?”奚九酒一個個用眼神按下他們的腦袋,“各位是要這麽跟少府交代嗎?”

“可我們沒在屋裏啊!”

“這都十一月了,嶺南風大,夜深露重,各位不在屋子裏待著,怎麽都熱了,偏要往屋外跑?還是四個人都出去了?”奚九酒怒極反笑,“各位覺得我會信!”

“我們也不想出去啊!可我們不敢在屋裏待啊!”一個衙役受不住奚九酒的眼神威壓,訴苦道,“這群婊……這群姑子跟我們拔衣服!”

奚九酒呵呵:“你還能讓她們扒了去?”

“她們扒自己的衣服!”衙役想起來就是一肚子苦水,“她奶都要露出來了!”

班頭期期艾艾,還帶著委屈:“奚行首,咱們哥幾個都不是毛頭小子,這要是早幾年,就當嘗個艷福,可,可李少府不許啊!

少府本來就禁了我們上青樓,早前娘子的工坊收了些女子,少府就跟我們囑咐,她們以後就是平民百姓,不得因她們以往的身份怠慢,如果有輕褻之舉,與調戲良家無異,早前少府為這事可是砍了三個腦袋了!我們還要命呢!”

有班頭頂在前面,其他人就七嘴八舌的跟著訴起苦來。

“她們上來就扒衣服,好家夥,回頭要是攀著少府的褲腿子一哭,說我們對她們怎麽樣了,那我們真的是跳進黃河洗不清了!”

“我上有老下有小,媳婦剛生了閨女,全家都指望著這份差事養家糊口呢!”

這不是占便宜,這是催命符啊!

所以他們寧可在寒風裏站崗,也不在屋裏待著。

奚九酒冷笑一聲:“讓你們看押人,你們就躲在門外,隔著一道墻看押?”

“這……這……”

衙役面面相覷,嘟囔著:“不就是一群女人嘛……本想著,用不了幾個時辰的……”

“是啊,就這幾個時辰,也能出一條人命呢!”攢竹嘲諷道,“你們連蓮花是什麽時候出去的時候都不知道!”

衙役面面相覷,無話可說。

他們是真的不知道!

攢竹帶人抵達的時候,他們才發現少了人!

“李少府已經醒了,各位還是想想,怎麽將功補過吧。”奚九酒轉過眼神,眼風刀子似的刮過掩翠庵的假姑子,“那是誰對你們脫衣裳,這總歸記得吧?”

“記得記得!”一個衙役松了一口氣,一指人群裏一個穿艷紅僧袍的假姑子,“就是她!”

“不是我,不是我!”那假姑子連忙往人堆裏縮,可她所到之處,其他假姑子都避之唯恐不及,連躲都沒地方躲!

“掩翠庵花魁,媚果兒。”奚九酒一口道破她的身份,讓她驚愕得木楞在原地,“還有誰動的手,別讓我審問。衙役在外面,你們可都在裏面。”

媚果兒一咬牙,推出了妖杏兒:“是她!就是她殺的!”

妖杏兒挑釁地瞪著奚九酒,咬死了自己殺的人,就為了給她們添點麻煩:“就是我殺的怎麽樣!”

奚九酒抽出了匕首:“你肩膀上那兩刀是我親手插進去,就是用這把刀。”

匕首鋒利,刀鋒寒光熠熠,叫她們肩膀一縮,奚九酒還在慢條斯理的把玩著:“肩關節的筋骨已經全部挑斷,就算是老神仙來了,也不可能再讓你動一下手指頭。光憑你那一張嘴咬,可咬不死人。”

“哆!”

匕首狠狠釘入地面,奚九酒的目光一個個掃過這些人:“你們是自己招,還是等我審?第一個招的,我算她自首,等我審出來,就不是這個結果了。還有誰想試試這把刀?”

匕首寒光熠熠,威懾力極強,她們噤若寒蟬,一聲不發。

“不說是吧?攢竹,我們分開審,一個一個來!我看你們的嘴,是不是都跟妖杏兒一樣硬!”

鋼刀懸頸,假姑子們都破防了,再不敢包庇沈默,嗚嗚渣渣得把罪魁禍首推了出來。

“是她!”

“還有她!”

“都是她們幹的!”

“真的跟我們沒關系啊!”

連同媚果兒在內,四個女子被擠擠挨挨得推了出來,衣衫淩亂,滿臉慌張。

“你們誰先招?”奚九酒慢條斯理,一個個拉好她們胸前的訶子,動作輕柔,仿佛在整理遺容,被奚九酒碰到的人連動都不敢動,仿佛被兵鎮在原地,“自首的機會,可只有一個!”

“是妖杏兒讓我們打的!”

“我們只是教訓教訓她!”

媚果兒忍不住嬌嗔著抱怨:“誰知道她這麽容易就死了?”

奚九酒一把拽住媚果兒的衣領提溜到眼前,一字一字咬著牙:“這麽容易就死了,還真是對不起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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