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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生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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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生計

“我是攢竹,是這糖坊掌事,你們以後叫我攢竹娘子就行。”當攢竹那一張端莊的鵝蛋臉板起的時候,很能讓人感受到仿佛大家主母一般的壓迫力,被她那雙眼睛掃過女子們似乎都被威勢所涉,無地自容了起來:“我這糖坊新立,眼下缺了些人手,既然你們來頂上了,我便也不招男工了。

只是我這兒的活兒計繁重,卻也用不了這許多人。話先說在前頭,我可不是奚娘子那般的仁善的好性子,你們若是另有好前程,自己奔去,我們絕不阻攔。

但若是起了歪心思,想在我這兒尋個投名狀的,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小命。要是一心在我這裏幹的,我也絕不虧待,可聽明白了?”

“明,明白了。”攢竹一番話說的她們噤若寒蟬。

“那便來幹活兒吧,都不輕省。”攢竹懶得多看她們臉色,更懶得多想她們的心思,直接開始挑選分配崗位。

她把制糖的工序分開,每個人只做其中一個步驟,制糖工藝雖然不覆雜,卻也不是只看其中一兩個步驟就能學會的,哪怕她們被收買了,也不怕秘法洩露。

制取白糖雖然不比紅糖熱火朝天大汗淋漓的,可也不是挑泥活水的臟活就是搬缸送甕的重活,都不輕松。

分上了崗位之後,眾人神色各異,擔憂留不下來的多,但嫌棄幹粗活的也不是沒有。

奚九酒看在眼裏,一言不發。

她從來都救不了所有人,能做的只有給個機會,人的路都是自己走出來的,她昔日的處境也不會比這些女子好上半分。

攢竹挑著幾個早前的流民女工各自把握其中一段的成色和水平,用以監察,卻也嚴格劃分區域,保證沒有人能掌握完整的制糖方法。

奚九酒還在其中看到了林文,她之前受到的懲罰還沒有結束,現在依舊拿不到本就稀薄的月錢,卻工作得更加努力,加上識字的優勢,才再一次取得了攢竹的看中。

或許是因為她終於意識到,她終將無依無靠,孤身一人自力更生。

“這不是長久之計。”在她們生疏得開始工作的時候,攢竹走到奚九酒身邊說道,“我們一家糖坊容納不了這麽多人。別家糖坊也不可能招女工。”

制糖同樣是重體力勞動,兩都豪門的白糖作坊和紅糖作坊一樣是不許女人進入的。

如果不是此時背景特殊,她只招女工別人還當她有錢不賺腦子有病呢。便是現在,李崧還在感激著她的善解人意,是自掏腰包幫他安置這些讓他頭疼的女子,是解了燃眉之急。

想來廣州都督府裏也是那麽想的,張猛老覺得奚九酒為了討好使君,實在是太不遺餘力了。

“我知道,只是暫時的過渡。”奚九酒微微皺眉,“女人們的新活路,從不是你我二人,或是一家一姓能完成的。”

她們很清楚,接收這些女子只是第一步,要真正意義上的禁娼,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給女人們找到除了賣身以外的另一份職業,能靠自己的雙手和勞力養活自己的職業。

可是比起安置流民選擇的雇工,她們身無餘產地無一壟,若要去別家手底下做工怕是要受欺負,因為她們原先的職業和經歷,那些本就疏慢的男人們會更加容易找到借口將一切猥瑣的想法加註在她們身上。

就像她們曾經在青樓裏一樣。

畢竟她們實在是太好欺負了。

“得給她們找一個男人做不了的行當才行。”就算是奚九酒日後不在了,在巨大利益驅使下,行業才不會因人廢立。

“還有什麽事是女人能做而男做不了的?除了生孩子。”攢竹說完自己就搖頭,“哪兒有專門給女人的行當啊,哪怕是三姑六婆,只能女人做是因為專門跟女子打交道,但是她們恐怕也很難進內宅行走。而且三姑六婆跟人打交道的多,以咱們曾經的出身和經歷,更容易給那些男人們輕褻的借口。”

奚九酒若有所思:“我在想,聽說太平別院一直在收容女子,收了十幾年了,那位鎮國公主是如何讓她們養活自己的?”

“這個我以前倒是聽人歷數過。”攢竹掰著手指頭數,“一小部分進宮做了女樂女轎夫,一部分跟著學了些醫術,在太平醫館和婦幼局做女醫女護,大部分都進了紡織工廠做女工了。”

能專門給女性準備的職業不多,除了妓女,古往今來除了宮女婢女這些可容納人數有限算不得正經工作的,便只剩下織女。

太平別院創下的紡織工廠收容大量女工,雖然也是織女繡娘,卻也是史無前例得找到了另一個讓女子脫離家庭環境專職工作。

“嶺南能開紡織作坊嗎?這裏好像沒有。”奚九酒奇道。

“因為嶺南不長棉花。”攢竹點點奚九酒額頭,“你個五谷不分的,棉花喜幹喜旱,公主摸索了五六年才尋著合適的法子種植,嶺南濕熱,長不好的。”

奚九酒被她點得腦袋左右搖晃,跟個不倒翁似的點開了又甩回來:“那桑蠶呢?江南也溫潤多雨,吳越之地的絲麻是自古以來的佳品,江南繡娘天下聞名啊!咱們也開繡坊怎麽樣?”

攢竹“呵呵”兩聲:“江南之地絲織已經傳承上千年了,繡工精湛,坊業發達,別說你我,兩都豪門都爭不過,咱們這點本錢,就別做這個白日夢了吧?”

奚九酒異想天開:“那咱們不枉國中賣嘛,那些海商好像很好騙的樣子哎。”

“有道理。”攢竹點頭,“那你猜猜為什麽織造行會的曹會長才買了五斤白糖?是他不想吃嗎?”

“是他吃不起……”奚九酒從腦海裏挖出那個中年人身影,身為織造行會會長,他身上的衣料還不如奚九酒從洛陽帶來的,“薛使君來嶺南六年,政通人和,百舸爭流,商貿興旺,要是能發展起來早就興盛了,如今依舊落魄必然有我們不知道的原因,攢竹,你說是什麽原因呢?”

“你真當海商好騙啊?他們買賣的都是貴價貨品,利潤足夠江南的絲綢商人趨之若鶩得把東西千裏迢迢送來了,本地的織造,也不過是尋常平頭老百姓家買買罷了,哪裏入得了海商的眼?你啊,自己不通女工紡織就算了,別異想天開。”

奚九酒不服氣:“說的好像你會一樣!”

“我……我不會女工怎麽了!”攢竹最聽不得別人說她不會技藝,“我會造紙!我會蓋屋!我會寫文章!給我些時間,我連紡機都能做出來,我若不是女兒身,工部第一大匠舍我其誰?我是女兒身,正好去投公主麾下,爭一爭天工……之……名……”

聲音漸弱,眼淚卻湧了出來,攢竹臉上霎時間一片慘白,喃喃著:“不可能了,一切都不可能了……”

奚九酒也被她臉上的淚嚇了一跳,往日攢竹沒少拿“你不會”笑她,她反唇相譏,攢竹或是得意洋洋“我會呀”,或是咬牙切齒著“我不會”然後知恥後勇刻苦鉆研,沒多久便能拿著新學會的東西跟她嘚瑟。

這一次,卻是被給這些姑娘尋生計勾動了心緒。

奚九酒攬住她的肩:“沒事了,那些都過去了,你相信我,以後一定找機會,讓你入公主門下,這只是一小段彎路,我們還是可以重回正軌的。”

攢竹畢竟也在風塵裏滾了六七年,是現在來了嶺南不想裝不想演才格外放飛,嬉笑怒罵哭笑隨心,控制心緒的能力並不缺,緩緩情緒便擦幹眼淚:“公主能招女工女醫女樂,聖後還能招女官女衛呢,你我自己才得脫苦海,你可別把那樣的活兒攬在身上,別當自己是公主娘娘了。”

“能做什麽做什麽吧,好歹要把她們留在城裏,放回鄉下去,是真的要被吃得連骨頭都不剩了。”奚九酒想了想,“回頭咱們去市集上轉轉去,閉門造車,可尋不到出路,也去查查,為什麽嶺南的織造這般衰弱。”

出去逛街,也好換換心情,而且紡織畢竟是傳統的女性行業,哪怕能振興一二,也是給女子多條生計。

“好。”攢竹知道奚九酒的心意,擦掉眼淚給出一個笑臉,“我們明日就去吧。”

奚九酒擡擡下巴:“她們剛上手,不用多盯一盯嗎?”

“這批糖原就是給她們練手的,也沒想過能有多少成品,放手讓她們做,錯了就罰,她們學的也快些。何況我們若是盯得這般緊,那些起了心思的,要怎麽才能找機會博富貴,嫁到富戶人家去做妾室?”攢竹輕哼,“咱們本小利薄工期緊張,可沒有太多時間在這上面耗著。”

“居然沒有暗中下手的嗎?”奚九酒嘖嘖兩聲,白糖利潤高,她不信沒有動心的。

“你現在是給廣州都督府辦事,都當這錢是給薛使君安置流民用的,倒也沒有敢明目張膽來的。”攢竹輕道,“來探問招工的倒是有過好幾撥了,我沒耐煩一一分辨,都給拒絕了,但這波,恐怕這兩天安生不了。”

奚九酒點點額頭:“還得提醒關沖,守緊門戶就行,可別耽誤了人家互通有無。”

攢竹拉著奚九酒:“咱們回家,我給你好好搭一身兒明日穿的衣裳。”

“好,都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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