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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親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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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親緣

“娘子,我,我就是想我家人了。”林文萬萬沒想到會是這個結果!

她就是跟家人見了一面,話都沒說幾句,再人之常情不過的事情,為什麽要這樣懲罰她?讓她和家人見一面都不行嗎?

“看來你還是沒明白自己錯在哪裏了。”奚九酒直白的告訴她,“你祖母就是看我今天帶你來,叫你給人登記,覺得你在我跟前得用,故意鬧這一出。

登記時已經是眾目睽睽,我帳前也從來不缺視線,她們就是要讓人看見了,好讓別人知道他們家在我面前有關系,有面子,也好在黎明村討方便。

試探有沒有便宜占,人之常情,可以理解,但我不想給,就要有我的表示。你家人不受我節制,我也不能為了這些事情找你家裏的麻煩,萬一別人攀高踩低,對你家會有不可預知的後果,所以我只能罰你。

見一面說幾句話的確不是什麽大罪過,但我要有表示,就只能往重裏懲處,第一條就是讓你無法出現在黎明村,明日你來不了,但桃娘會來,哪怕她不識字,我也要教她,別人自然會明白我的意思,我不會給你們家額外的方便,現在你明白了嗎?”

林文瞠目結舌,她從來沒想到這背後還有這麽多機鋒:“可是,我奶也是沒想到……”

“她想到了。”奚九酒幹脆利落的否認,“你祖母行禮的儀態和見識都不像是尋常莊戶人家出來的,她以前在大戶人家待過?”

“奶以前,在皇商家裏當過丫鬟,後來嫁給了爺,爺當時是在商隊裏當小管事。”

難怪林文雖然認得字不多,卻對契約和記賬很熟悉,原來是家學淵源。

“這些試探,手段,回敬,和代價,他們應該都非常清楚。

如果這次我不罰你,他們就會打著我的旗號在黎明村謀奪更多的好處,幹更少的活兒,分更好的住處,謀更有油水的崗位,就哪怕背個竹蔗,你奶也可以把自己的名字記上,把自己要背的分量分到別人頭上,白白領一根黃籌,若是事情到了那一步,黎明村石碑之後,木架之上的人,便是前車之鑒。

可那一切都還沒有發生,他們只是試探,只是見一面,不算大事,她甚至知道我不可能為了這點事找你家中的麻煩。罰你,是我對他們試探的最好表示,唯一會因此受損的,只有你而已。”

“爺奶對我很好的……”林文震驚心酸又委屈,鼻頭紅紅,眼裏有水光,“為什麽?”

難道一點都不顧及她嗎?不擔心她會被罰嗎?哪怕告訴她一聲呢?

奚九酒相信林文在家裏也是得過寵愛的,不然也不能識字。

“她對你是好的,也是愛你的,只是沒有那麽愛你。”奚九酒指出事實,“你自己想想,你覺得在他們心中,到底排第幾?”

林文努力地想著,她小時候,也被家裏的小叔叔扛在肩上到街上逛過,後來也接過堂哥帶回來的吃食,守在竈前也能吃到奶奶夾出的第一塊肥肉。

可是安家要錢,他們還是第一個選擇把她賣了。

她從來不是家人最先要顧及的那個人。

越想越悲涼,兩道淚痕劃過臉頰,林文喃喃著最後的自欺欺人:“他們是知道有個好去處……”

“那是運氣好有個我,要是沒有我呢?”奚九酒冷漠地戳破她的幻想,“那你一樣會被賣到青樓去。她們一樣會告訴你,那是個好去處,不用幹活兒,衣食不愁。青樓裏的姑娘一半是這麽被賣進去的。”

林文眼淚嘩啦啦得流,一下一下得捶著胸口,只覺得那裏被擱了一塊大石頭,堵得慌:“為什麽,為什麽要這麽對我?”

“哪有什麽為什麽?人最愛的只能是自己,你指望別人時時幫你盤算事事以你為先原本就是妄念,她們也知道我不會拿你怎麽樣的。”

林文哭的都抽噎了,心痛得恨不得在地上打滾,奚九酒嘆氣,還是個小女孩兒呢,陡然要讓她接受家人並沒有那麽愛她,並不能作為她依靠的現實,也太為難她了。再這麽冷言冷語,她都要被這個冰冷的世界凍碎了。

奚九酒把她攬在懷裏,慢慢拍著她的脊背,像是在哄剛出生的嬰兒,輕聲細語地問:“文娘,你知道為什麽我明明簽的是工契,卻不讓你說出去嗎?”

林文哭的一抽一抽的,在她懷裏一下一下得聳動,像是一只軟萌的小兔子:“攢竹娘子說,您是怕他們的家人,以為你心善好欺負,來找麻煩。”

“能被賣到我這裏來的,從來不是家人的第一,但她們大部分都不知道這件事。在她們知曉之前知道了自己還是自由身,只會回去然後再被賣一遍?平民百姓家,總有說不完的不得已。得錢這麽快的方式,用了一次就想要第二次。

已經被賣過一遍的女子想要活著,活得稍微好一點兒,第一步就是要擺脫‘家人’的束縛,不然這個坑,她們填到死都填不完的。哪怕做了宮裏的娘娘,歷朝歷代,也從來不乏被外戚拖累的妃嬪。

世上一定有被家人愛著捧著的姑娘,但是那些姑娘,但凡家人還在都不會淪落到我身邊來的。你呀,好好想想,以後別再犯這種傻,把期望掛在別人身上的。”

林文哭的稀裏糊塗:“那,我,我該怎麽辦?娘子,我好難過,我不知道應該怎麽見她們了。”

“孔聖人不是一早就說了嗎?以直報怨,以德報德而已。家人依舊是家人,他們拿你當第幾,你也拿他們當第幾就好了。”

話是這麽說,可切割哪有那麽容易,林文淚流不止,淚水打濕了奚九酒胸口的襦裙。

奚九酒慢慢得拍著,哄著,安撫著,口中還輕輕哼著:“月光光,照地堂。地堂亮,照四方。四方暗,照銀缸。銀缸涼,照衣裳。衣裳破,補衣裳。補出一件花衣裳,漂亮一個小姑娘。”

林文哭到暮色四合,燭光如豆,從嚎啕變成了哽咽,從哽咽變成了抽噎,最後無聲無息的安靜下來。

她睡著了。

奚九酒把她抱到矮榻上蓋上被子,拿手帕拍了拍胸口的冰涼濕潤,她實在是擅長哄這種剛剛看清被家人放棄了的事實從而覺得世界崩塌的小姑娘。

無他,唯手熟爾。

哄完了,坐到桌前繼續寫她的條陳。

奚九酒仔細分析過薛默的喜好,他最親近的下屬是張猛,而張猛忠誠直率,而且對他的任務百分之百不打折扣得完成。

前天他查崗和奚九酒錯過,他不僅沒生氣還帶話來只要她做得好,給黎明村題字,張猛說,這是因為他對奚九酒的工作非常滿意。

而且當初都不用她親自登門,攢竹帶著一份條陳就能讓他派出張猛帶兵來幫忙。

務實,這是薛默最鮮明的執政特點。

那麽他一定不會拒絕一份條理清晰的條陳。

同時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再這麽一份實用性極強的條陳中,若是還能恰到好處得融入歌功頌德,才叫完美。

有了思路和脈絡,奚九酒一氣呵成寫完具體事項的匯報。

然後開始刪改,改掉韋興喜歡的馬屁風格,但要保留字裏行間的效忠和歌頌,還要留有餘地,萬一的萬一,薛默不喜歡這個風格,她還能回轉。

換了新主君,性格盤算行事方式都要重新摸索,還真的有點麻煩,幸好薛默看起來,總比韋興好伺候。

奚九酒抿唇輕輕吹幹條陳上的墨跡,一字一字欣賞她的成果。

先感激了一番使君的寬仁大度,才給了她這個為他效力的機會,吹捧他的勤政,才有這麽軍紀森嚴的士兵配合。

然後是正文,她詳細講述了就如之前提請給他的計劃一樣,安置流民,組織他們清理山谷蓋房子。

她已經用大筆的紅糖訂單和城裏的糖坊交換條件,輸送流民作為幫工,同時她也給流民們找了采收、運輸竹蔗的工作,保證這一個冬天流民們的工作滿滿當當,能順利過渡到春日齊民編戶。

並感謝張猛等士兵的大力配合,和李崧等官員的鼎力支持,這都離不開您的教誨啊!在使君的照拂之下,黎明村的建設很順利,百姓很感激,官府很配合,那都是您的恩德啊!

然後才是重點:我這個方式安置流民大有可為,城裏的糖坊,搬運竹蔗的人手都不夠用了,黎明村的人口安置潛力遠遠沒有到達上限,使君你大發慈悲,再給我送點人來吧!

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也是薛默最想要看到的話!

一千多流民,偌大嶺南道能自行消化,便是讓他們自謀生路,也鬧不出亂子。

可現在外面災荒正烈,怕的就是後續災民陸續抵達,那才是要出大亂子的!

嶺南山高林密,煙瘴四起,要是流民落草為寇,結成寨子往山頭上一縮,到時候哪怕薛默能帶人剿匪,那也是他治下不力!

要是讓這些流民被本地世家吸納,成了隱戶,就更壯大了士族實力,與中央打壓世家的核心思想背道而馳,更是他不能容忍的!

薛默雖然也是出身士族,可他起家時家族早已落魄,族內傾軋之烈難以想象,他自幼喪父,少年時受族中壓迫,憤而割席一怒投軍,以軍功起家。後入了鎮國公主青眼,才一路扶搖直上,做到了一方封疆大吏,而代價就是,他早已與世家不共戴天!

若是他治下的世家勢力得到壯大,讓宮中以為他對世家妥協,屆時別說是壯志難酬,恐怕性命不保!

可偏偏他並不擅長政務,也沒有世家那般深厚的底蘊得到能幹的幕僚,哪怕鎮國公主把他分到了嶺南這等士族力量薄弱少人掣肘的地方,他也只能蕭隨曹規,親力親為。

雖然治下清明,可只是無過,遠遠不夠。

兩都之中人才濟濟,若是沒有亮眼的政績,他如何能再入聖人青眼?真正成為上馬管軍,下馬管民的文武全才,那才有登閣拜相的資格!

他要政績,那奚九酒便送他一份大政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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