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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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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之過?

“明年可勁兒賣,不愁沒有甘蔗了。”奚九酒心情極佳,看林文收拾茶具,屏氣凝神不敢呼吸,緊張得像是要把自己憋死,幹脆親自上手。

“這樣包上,就不會磕碰了,你可以呼吸,你呼出來的氣不會把它砸碎的。”

“我聽攢竹娘子說,這副越窯青瓷是從洛陽帶回來的,嶺南府怕是只有節度使府中才找得到這樣好品相的了,比我都貴呢。”

這要是磕碰了,她賠不起啊!

“凈說些傻話,一套杯盞哪能比人貴?”奚九酒讓她把裝著茶具的盒子放好,“待會兒我給衙差甲士打點的是現錢,今兒來幫忙撐場面演婢仆的跑堂們的賞錢記在賬上,跟工錢一起發,你記清楚了回去報給攢竹,知道嗎?”

“知道!”林文知道這是奚九酒和攢竹教她記賬,讓她認識更多的字是要委以重任,她學的很認真。

“有什麽不懂的直接問我。”

林文臉上藏不住事兒,奚九酒讓她問她就問:“娘子,之前宴請海商和糖坊主都沒有用這麽好的瓷器呢,租這麽貴的車,怎麽這次帶到鄉下來了?”

奚九酒笑了:“你看那個裏正,可不可憐?”

林文想起那個拖著鼻涕含手指的小姑娘,想起他說起的家中的病痛,不由得點頭。

“他是附近四五個村子中最大的富農,上下三代十一口人,種著村裏最好的三百五十畝良田,前兩日五錢一斤賣竹蔗,坑了林坊主一筆大的就是他。現在還覺得他可憐?”

不覺得了!

林文目瞪口呆,她家逃荒之前也才三百多畝田地!

“林坊主好慘。”林文對那個捐了最多衣裳被褥的本家頗有好感。

“他慘?他之前雇了三個流民洗甘蔗,幹了七個時辰手洗脫了一層皮都沒給一個子兒的工錢,兩碗餿飯一個餅打發了。還覺著他慘嗎?”

林文:不覺得!最恨不給工錢的雇主!

“文娘,人分善惡,卻也並非只分善惡,農人最苦,勤懇卻脆弱,一場天災人禍,便能叫一輩子的積蓄付諸東流舉家逃荒。可他們也有自己的心機盤算,有他們的短視,狹隘,和偏見。

若是這次不能鎮著他們,別看現在說的好聽,等竹蔗長出來了只要多給一錢他們轉頭就能賣給別人去。不是我無聊要擺這個威風,是為了這生意能做的長久平順。”

林文聽得似懂非懂,卻知道這樣的提點難得,努力記著:“娘子,我想問,只這一萬斤竹蔗便夠了嗎?”

“當然不夠,一萬斤竹蔗便是手藝最好的師傅也出不了一千五百斤紅糖,一個糖坊都供應不了,頂什麽事兒啊?”

“那我們這就回了?”

“明兒動靜弄大些,背竹蔗的人排成一條長龍,消息傳出去後其他村落自己就會上門的,有錢誰還不知道撿啊?等上門的談完,還有缺漏,再去掃一遍,那時就不用我去了。”

可奚九酒回到黎明村想要雇人去收竹蔗,卻得知已經沒有人手了。

要蓋房子要打工,還有能安家落戶急著走的,原本只覺得人多成災的黎明村現在居然面臨人手不足的窘境。

又雇了兩個流民才碰了個正著的林掌櫃都不好意思了:“奚娘子你看,都沒有人了……要不我勻一個給你?”

“算了。就一個也頂不了事,也罷,先有紅糖才能做白糖,總得先緊著你們來。”

奚九酒正在跟林掌櫃客套,忽然聽到外面傳來一聲憤怒至極的厲喝:“給我打!”

是李崧的聲音!

李崧雖然狂傲,且因為過於俊美平素為了維持威嚴也時時冷著臉,卻甚少這般疾言厲色。上次聽他這麽生氣,還是略賣幼女的莫牙郞,奚九酒心中好奇,去看熱鬧。

“黎明村”三個字的石碑已經高高地立起來了,石碑後面搭了個木架子,上面掛著寫著姓氏的不同顏色的布條,張貼的告示上是給黎明村捐錢捐物的人,多是糖坊主,奚九酒高居第一。

另一邊則立了十幾個木架子,上面全都綁著被扒了上衣的男人,背上的被刑杖打出來的痕跡清晰可見,綁在這兒沒遮沒擋沒吃沒喝還要被指指點點,很想死,且快死了。

這些都是這兩日在黎明村犯事兒的,兩個不信官府要私逃的,剩下的都是欺淩老弱的,搶錢搶物的。

還有一夥兒七八個是結伴違反宵禁想要去摸到寡婦孤女營帳裏去占便宜的,領頭的已經被李崧砍了,剩下的都要在這兒吊三天,以儆效尤。

除了那兩個想私逃吊到今日日落,這一天放下來後還能繼續編回營地,除了會被嘲笑兩句不會有別的懲罰。

而其他人這三天不死在這兒也會被送去幹苦役,分地的好事和他們無緣了。

而此時,李崧帶著衙差把個衣衫淩亂的男人扔在那個木架子前,地方簡陋連刑凳都沒有,就幹脆都免了,番禺縣差役掄起帶著木釘的刑杖劈頭蓋臉得打下去。

那男人腿的都軟了,一邊抱頭鼠竄一邊嚷嚷:“是她勾引我的!是那個婊子勾引我的!我給她一個黃籌她就給我弄一次!”

衣衫淩亂的婦人正在哭哭啼啼,一聽到他指控,臉色乍青乍白,面如死灰,本能緊緊摟著身邊的小姑娘。

差役們一聽這話紛紛停了手,這若是你情我願的做交易,這也算罪過嗎?

就在此時,陡然聽到一聲怒喝:“還不把這個意圖奸汙婦女還倒打一耙的奸惡之徒亂棍打死!”

衙差一激靈,高高舉起的刑杖本能得落下去,卻不知為何手肘一酸,刑杖失了分寸,正好砸在那人的腦殼上,那人頓時鼻中噴出兩道鮮血,癱軟下去。

回頭一看,是奚九酒。

糖菩薩此刻面如寒霜,通身散發著凜冽的殺意:“繼續打!”

雖是菩薩心腸,卻有雷霆手段。

刑杖落下,聽不到慘叫,“噗噗”的悶響像是砸在一灘爛肉上,更瘆人。

奚九酒給女人披了件衣裳:“大嫂,你別怕,李少府是好官兒,不會聽那個男人瞎說的,他會給你主持公道的。”

女人聞言一顫,低著頭只哭,不敢說話。

奚九酒見她衣著雖然寒酸,臉卻洗的幹凈,拿鍋底灰塗了眉毛,嘴唇被她咬得紅紅,便知道是怎麽回事了。

奚九酒意有所指:“你就算不為你自己,也得為你女兒,振作些。”

被她攬在身側的小女孩五六歲的模樣,發如亂草,皮膚粗糙,撲在她娘身上哇哇大哭。

奚九酒這話正中軟肋,女人抱緊了身邊的女兒,嚅囁著:“是,是他強迫我的……”

女人嚅囁著,哽咽著,最後怒吼著:“是他強迫我的!”

聲音淒厲,仿佛杜鵑啼血。

奚九酒聽出還有隱情:“李少府,她心情激蕩,我想借處營帳安撫一二。”

“娘子請。”李崧把營帳裏的書吏叫出來,給她空出地方。

“文娘,帶妹妹在門口玩會兒,別讓人偷聽。”奚九酒讓女人坐在矮榻上,“現在沒有人了,你得跟我說實話。”

女人的故事很尋常,夫妻倆帶著女兒逃荒,男人半路死了,女人走投無路,同鄉誘哄她,讓她做小,她以為能找個托付找條生路,可那個同鄉連自己也養不活,不僅沒找到托付,還多了一個人欺負她,暴打她,最後扔下她。

女人沒了辦法,破罐子破摔,做了暗娼。

後來就被一起攏進了黎明村。

在黎明村,有飯吃,女人還搶到活兒,今早洗了碗拿到了紅籌。

她以為,是找到了新的生路。

誰知道,今天那個男人來了,她這才知道,之前誘哄她的那個同鄉也在黎明村!

就是他“介紹”這個男的過來!

他拿錢要她賣,她不想賣了,他就說要把她是個婊子的事情說出去,說她反正賣過,不怕多賣一回,說她當了婊子就一輩子是婊子,別想脫身,不如就這樣吧,來錢快。

她心如死灰跟著進了樹林子。

然後就被巡邏的衙役抓了個正著。

“奚娘子,我知道我下賤,可我女兒還小……奚娘子你是好心人,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女兒!”女人淚流滿面就要給奚九酒跪下。

奚九酒抓住她的胳膊肘強行拖起來,臉上笑容有絲絲微妙的詭異:“你這話說的奇怪,本來就是受害者,給你主持公道是應當應分的,哪裏要我救呢?”

“我……沒錯?”女人臉上都是迷茫。

“自然沒錯。”奚九酒讓她坐下,“瞧你緊張成這個模樣,我還以為是多大事兒呢。”

“沒……多大事兒?”

“李少府不是已經給你公道了嗎?那個要逼迫你的惡人已經死了,你還怕什麽呢?一個死人,是沒辦法來害你的。”奚九酒微微瞇起眼,眼中有寒芒閃爍,“對了,你那個同鄉是誰?”

奚九酒掀起了簾子,陽光灑進來,女人下意識瑟縮,似是自覺陰暗,怕被陽光灼傷:“文娘,帶妹妹進去,姨姨受了驚嚇,你和妹妹好好安慰她。”

小女孩聽得半懂不懂,文娘卻憑借只言片語湊了大概,此刻神色無比茫然。

她也想不通。

奚九酒摸摸她的頭,笑容完美:“你進去吧,關沖,你過來,有點事兒交給你。”

“娘子。”關沖低頭聽應。

奚九酒壓低了聲音:“營地裏有個人,讓他出個意外吧。”

“娘子不可!”身後突然響起了李崧的聲音!

正密謀殺人的勾當呢有人突然出聲,關沖被嚇得瞬間拔出了刀架在李崧的脖子上!

刀身雪亮得往李崧脖子上一壓,一線血痕出現在了那白皙的頸子上,鮮血順著刀身流淌,滑落在地上,濺開一朵血紅色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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