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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趕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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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趕我走

奚九酒攥著一吊錢,神情緊張得盯著攢竹,深吸一口氣:“說吧。”

攢竹面無表情地看她折騰:“今夏關中自五月起,兩月以來滴水未降。”

“嘩啦!”一堆錢扔進一個空的箱籠裏,奚九酒報了個數字:“十五萬錢。”

“災情遍布三道四十二州。”

“二十一萬錢。”

“天子已逐糧洛陽,以避災荒。”

“三十八萬錢。”

“聽說此次逐糧籌備不足,甚至有聞宮人餓死。”

“四十九萬錢。”

“河南河北兩道均已有災民逃荒。”

“五十七萬錢。”

“甚至連關中百姓都有外遷逃荒的。”

“哐!”奚九酒踹了一腳錢箱罵賊老天:“這破年景,能不能有個好?”

攢竹兩眼緊緊盯著錢箱:“娘子且心寬些吧,大唐幅員遼闊,東邊洪澇西邊旱,旱災二三年便要來一次,咱們以前時時聽著,都應當習慣了不是?所幸咱們現在在嶺南道,水網密布,總歸影響不到咱們這兒。”

“關中百姓最驕傲,如今他們都逃荒而走,可見災情嚴重到何種地步。”奚九酒又踹了兩腳錢箱子,“這若是賑災再出點問題,災荒暴亂,易子而食,到時候青樓又有的收人了。”

攢竹不裝了,心疼的連忙拉開了錢箱:“踹一下行了啊,還上癮了不是,踹散了箱子錢掉出來你去摸啊?錢又沒得罪你。”

奚九酒焦躁得來回踱步:“麻繩穿著呢,這錢散不了,就算掉了,不過幾個銅板。”

攢竹小心得蓋上錢箱不受暴躁的奚九酒波及:“只嫌錢少,不嫌錢小。”

奚九酒低聲嘀咕:“財迷。”

攢竹反以為榮:“那是,你第一天認識我啊?”

為了保護可愛又脆弱得小錢錢,攢竹想盡快打發了奚九酒:“數錢對你沒用,紓解不了你的心緒,我給你燒水,你還是洗澡去吧。”

奚九酒暴躁轉圈:“事情不解決,我洗澡有什麽用?”

“你煩也沒有用呀,本來你也做不了什麽……”

“扣扣!”門響了兩聲,“娘子,我可以進來嗎?”

奚九酒“嗖”得一下躥回坐榻,速度快得能拉出殘影,臉上焦慮暴躁消失的無影無蹤,從容,端莊,絲毫不慌。

攢竹此時才走到門邊:“進來吧。”

“是桃娘啊,有什麽事嗎?是招人的事不大順利?錢不夠了?”

“不是不是。”陶桃神色古怪,想報喜卻不知道該不該笑,“娘子你給了我十萬錢,我,我買了十一個人,還有個十四五歲的小娘子,工坊裏的人手應當是不缺了。”

奚九酒脊背一僵,偷偷擡眼覷著攢竹。

攢竹深吸口氣,再長長得吐出來:“好,你去領人來支錢吧。”

陶桃一走,奚九酒就撲過去抱著攢竹的肩膀蹭蹭:“攢竹攢竹,我就知道你最好了,一定會幫我的!”

攢竹打開錢箱拿錢:“呀,這就遇到你能做到事情了呢,不用洗澡了吧?”

“我不幫你還能有誰幫你呀?”攢竹點出十萬錢,“不過你以前能救一個桃娘,今日能救十個桃娘,青樓外還有的是人排著隊等著往裏跳呢,就憑咱們這點積蓄,放在嶺南是大富大貴,但放在兩都,也不過將將買個宅子而已,又能做什麽呢?”

攢竹不理解奚九酒為啥對這場她們早已避過的災荒這般憂心。

說到底,家國大事,憂國憂民,又和她們這些連改籍都費盡周折千難萬險的人,這些大人物眼裏的玩意兒有什麽關系呢?

“做不了太多,也不能什麽都不做啊,能救一個是一個。”

奚九酒知道遠隔千裏關山,她能帶著身邊的人避開這場災禍已經是偷天之幸,實在不該奢望太多。

但誰叫她運氣這般好,不僅獨善其身,還留有餘力呢?

“算啦,隨你,總歸這回買多了人,也給廚下添上幾個,以後總不用我來燒你的洗澡水了。要不是日前予梅雕酒加了加價,一鬥酒五千錢還真的撐不起你這般散財。”攢竹努努嘴,“聽說醉仙居最近生意又淡了。”

“這不是正好給糖坊酒坊添點人嗎?”奚九酒款款起身,“咱們去看看桃娘這次招的人,到底是為什麽這麽便宜。”

看著和尋常人家並無不同,或哭爹喊娘生離死別,或默不作聲眼神留戀,或欣喜若狂拿錢就走,一個個在工契上落上手印。

奚九酒不動聲色得打量著,忽然有一個姑娘要落手印時眼神波動。

識字的?

奚九酒正要叫來細問,忽然眼神凝聚在另一個七八歲的小孩兒身上:“攢竹,給他驗個身。”

攢竹心中還有疑慮,但本能得已經聽奚九酒的話帶著那小孩兒走了。

回來的時候一臉無奈:“那是個男孩兒。”

“男孩兒?”陶桃比她倆還震驚,說話都磕巴了,“可是,可是他的確是要被賣到青樓裏去的呀!”

奚九酒指示陶桃專門截青樓的胡,下至五六歲的小丫頭,上至二三十的婦人她都收,如今只要不是一門心思往青樓裏紮要搏富貴的,多半會來問問這裏還要不要人。

“看來是最近嶺南的青樓多了些新花樣啊。”奚九酒撇撇嘴,攢竹自行去打聽消息,不多時便回來了。

“聽說是關中來的官兒要男孩兒伺候,青樓就開始收男孩兒了。”

陶桃半懂不懂,但大受震撼。

奚九酒對面首臠寵不以為奇,她熟讀史書,知道前朝四百年亂世時男色成風,但本朝男風不盛,前後兩代帝王對此都持鄙夷態度,前廢太子有宦官男寵,被先帝發現了氣的夠嗆,據說也是廢太子的原因之一。

上有所好下必效焉,今朝男風著實不算什麽放的上臺面的事情。

奚九酒想罵人,這群狗官被貶官於此還不思己過,就想著宿娼狎妓得作踐人!

祝他們都死在嶺南的煙瘴林子裏。

“娘子,要收嗎?”

“讓關沖來領,跟他學點拳腳,做個跑堂護院。”

但要是不收,奚九酒也是知道這些孌童的下場的。

要說妓子還有萬一的可能從良為妾,孌童卻沒這個希望,幾乎都是未及成年就死於疾病和虐待。

更有甚者,青樓為了維持孌寵的工作周期,還會用藥物、饑餓、囚禁、捆綁等手段抑制他們正常的生長發育,這些法子都極傷身,以至於孌童的平均壽命比妓子還短。

好歹是條人命,養個幾年長大了,男子總比女子活的容易。

被這麽一打岔,奚九酒都忘了剛剛一閃而過的想法,卻見陶桃湊過來,壓低了聲音猶猶豫豫:“娘子,有個人,我覺得古怪。”

“怎麽,還有男孩兒扮的女孩兒?”

“太便宜了。”陶桃指著個姑娘,“她都十四歲了,便是嫁了也能拿一筆銀錢,可她要的賣身錢還不到十千?”

雖然才過去短短時日,可現在的陶桃可不是對賣身的價格一無所知了,她深知小女孩的價格會按照年紀增長,七八歲的小孩兒幹不了多少活還要養好幾年,七八千錢就能領走一個不稀奇,可十三四到十五六歲的女子是最搶手。

能將家裏親眷販賣為奴的都是圖錢,無緣無故的,怎麽可能放低價?

“說是啞巴投親被親戚賣了,可我覺著,不像。娘子,青樓裏不拿人當人看,自然不問來處,含混編了寫上一筆,他們也沒人追究,可是咱們是作坊,萬一惹了歹人就麻煩了。”

“是那個?”

陶桃指出那個啞女,奚九酒恍然想起來,她就是那個好像識字,簽了二三十張契,只有她表現出了驚訝。

這一會兒功夫她已經換上了制糖工坊裏的幹凈衣裳,綁著攀膊,衣裳下擺上也全都是水,她被分到洗甘蔗的活兒,洗的可賣力。

她身量比嶺南同齡的姑娘要高些,綁著攀膊露出的清潔幹凈的手臂肌膚幹燥,小小年紀就有紋路,不比嶺南的女兒水潤。

奚九酒對這種膚質很熟悉,在洛陽時青樓剛買來的貧苦姑娘清洗幹凈很多都是這般膚質,關中天氣幹燥,而她們用不起脂膏,肌膚反覆幹裂變得粗糙,哪怕小小年紀,就有了隱約的紋路。

嶺南雖有煙瘴,卻水汽充沛,同樣是貧家女兒,姑娘皮膚卻大多比關中水潤。

她還可能識字,能識字的人多少都有些家底兒,不是一窮二白的人家,更別提能讓家中女兒識字的,等閑不會淪落到賣兒鬻女的境地。

這姑娘說是啞巴,是被親戚“賣掉”的,還“賣”得這般便宜……

這姑娘不會是被拐來的吧?

奚九酒看了第一眼,就給陶桃比了個拇指:“去跟攢竹說,給你多計五十錢,賞你機警。”

陶桃欣喜,就聽奚九酒擡頭,斬釘截鐵得用官話說:“你不是嶺南人。”

“啊?”女孩兒發出一聲驚呼。

陶桃比她還驚訝:“不是啞巴?!”

“雖然不是啞巴,但確實聽不懂你說話。”奚九酒擡頭看著這個女孩兒,轉而用官話說道:“別害怕,你是哪裏人?怎麽會到嶺南來的?”

可就是這一句簡單的問話,卻讓姑娘瑟瑟發抖。

“別怕,我不是拐子,不會打你,你告訴我你家裏人在哪裏?我幫你去找找”

誰料到一聽這話,女孩兒“噗通”一聲跪下了:“娘子不要趕我走!我會好好幹活兒的!不要趕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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