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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館斷糧,何以釀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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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館斷糧,何以釀酒?

“攢竹!”將校只是稍一楞神的功夫,奚九酒已經用盡平生最快速度沖入兩人之間,擋在了攢竹面前,目光掃過見她無缺方才轉身,又是滿臉堆笑,“小婢也是心憂生計,還請將軍體諒。”

將校手扶刀柄,面色緊繃:“收成欠佳,關中百姓連今冬生計都不知在何處,你們還廢糧釀酒,實在奢侈。”

“將軍心憂社稷,讓人佩服,”奚九酒問道,“既防糧災,不知我們這酒館又當如何處置?可要歇業?”

將校沈吟:“如今也只是提防,為免生恐慌,使君並未下命關閉酒館食肆,存酒照賣便是,只是莫要再釀新酒,徒廢米糧了。”

“多謝將軍提點。”

還謝,還謝,攢竹壓著那口氣,等衙差一走,後院門一關,頓時就如踢爆了的藤球:“我們是新店,本就存酒無幾,就盼著秋收儲備米糧釀酒。今年秋收不許我們收糧,便是他日放寬約束也不知糧價幾何了!

他們是老店,往年存酒不知凡幾,近幾月生意不佳,屯酒無數,不許釀新酒,還是幫他們去倉儲庫存呢!他們這明擺著是沖我們來的!難怪安生許久,原來是在此處發力!他這不是要逼死我們嗎?”

攢竹聲音尖銳,飄過窗戶傳入酒客耳中,頓時都知曉了她們的艱難處境,遭遇的險惡用心。

關沖趕來關窗隔絕聲響,進了屋就聽奚九酒聲調平和,款款說道:“商場如戰場,我們生意興隆盡攬文華,他們門可羅雀不也是被逼的無立錐之地嗎?只需我們出招,不許他們還手啊?太宗皇帝昔日都沒這般霸道!”

關沖也不禁抱怨:“關中大旱與嶺南何幹?嶺南今年好容易少些雨水煙瘴,正是豐收!道路崎嶇,儲糧也運不出去,擱置倉中發黴嗎?”

奚九酒托著腮看他:“那你想怎麽滴,提著刀殺上府衙,逼著使君撤銷禁令?”

關沖正有氣沒處發,卻見到剛才也是怒發沖冠的攢竹和奚九酒並肩坐在一處,一塊兒托腮看他發火,頓覺被排斥在外:“攢竹娘子,你怎麽也……”

你剛才不是比我還生氣嗎?

攢竹笑瞇了瞇眼,一臉無辜可憐:“不嚷這一嗓子怎麽讓酒客知曉九館處境堪憂呢?現在咱們再漲價還是限售,不都有了個說辭不是,畢竟咱們也是沒辦法呀。”

關沖見她倆一唱一和配合默契,合著就他一個真傻啊?

“關中大旱,歉收已成定局,不然當初我們出洛陽時,明明天高海闊皆可去的,為何偏偏來這虎狼煙瘴的嶺南?

不就是擔憂糧災,畏懼災荒人心險過虎狼煙瘴嗎?

此時還不鼓掌誇耀一番你家娘子我的神機妙算未蔔先知料事於前,更待何時啊?”

“嗤!”攢竹被奚九酒的自吹自擂逗笑,關沖撓撓腦袋,也生不起氣了。

若是只看到了眼前的為難自然怒發沖冠,可看到背後避開的艱險,便覺得劫後餘生,只餘慶幸了。

奚九酒溫聲解釋:“你我都經歷過災荒,知曉那有多可怕,使君勤勉,平抑糧價,積極應對災荒乃是活人無數的正事,任誰都挑不出錯來,更勝過你我一家一姓一樓一店的得失,這是百姓之福。”

再不錯的道理,只是攢竹從來不耐煩聽這些:“您就慢慢講大道理吧,我呀,還得提個食盒去告謝那位將校寬宏,諒我言行無狀呢。”

奚九酒叮囑:“那蜜餞梅脯口味不錯,多提兩盒去。”

攢竹唔了一聲:“今夏雨水少些,外頭樹上的果子都格外清甜,梅子最好吃。左右今秋不用收糧,多的銀錢我便收了梅子去。”

關沖看傻了:“還要去賠罪?”

奚九酒失笑:“不然廣州都督府那麽高的門楣,我們孤身女子外來商戶,如何有機會登門啊?”

關沖發自內心的疑問:“那方才那一聲也是……”

奚九酒面色漸沈:“那一聲不是。”

雖然她倆慣常一唱一和,但攢竹來時也沒想到那將校今日是來尋人祭旗的。

差一點,差一點就失去她了。

今後這招不能用了。

九館次日便掛出店招,說響應使君號召,不再釀新酒,因存酒不多,起一壇售一壇,售完即止。

消息傳開,使君欣慰其積極響應,將校喜她明曉事理,就連其他酒樓也因為有了送往九館的酒水外賣而偃旗息鼓。

等李崧知道的時候已經是兩月歸來之後,深秋風霜重,他卻裸著上身將一桿鐵槍揮得虎虎生風,渾身漸起的腱子肉上逐漸泛出古銅般的色澤,便是面容也因久經風日而漸黑粗糙的膚色而顯出幾分粗獷。

正應了奚九酒的預判,當真威武雄壯。

“東籬你說什麽?”聽到長隨回稟近事,他揚手擲長槍於沙地:“奚娘子就這般應下了?再無動作?”

“是呢,近些時日九館的酒水每日供不應求,還時有人自行在外購了酒水提去九館飲用,也毫不制止。”東籬知道自家主子在關註什麽。

李崧徘徊兩圈,又問:“那九館近況如何?”

“無新酒可釀!”東籬說道,“莫說竹葉青照夜白都已售罄,就連九酒也時有斷貨了!聽說那管事娘子攢竹都買果子制果脯去了,都說這九館日後要改賣果子不賣酒了!”

李崧還是站不住:“更衣!”

另一個長隨西牧急忙追上:“郎君去何處?”

“九館!”

比起他走之前,九館倒是依舊門庭若市,樂聲陣陣,只是其中飄出的酒香卻不再醇厚,李崧眼中就更覺得落魄淒涼,仿佛被欺負了一般。

攢竹見他來也是驚訝,但是還是將他引到奚九酒所在的酒坊。

但此時她已經不覆初見時的精致雍容,反而布衣荊釵,眉眼柔和,亦不覆當初盛氣,頓時深恨自己只顧著游山玩水尋幽探密回來得太遲了,一邊送上流水一般的禮物一邊致歉:“奚娘子受委屈了。”

奚九酒:……你在說啥?

總歸他語調生憐,不是壞事,便端了溫柔神情反問:“我何時受過委屈?”

“我已知曉,是明府向使君進言,言釀酒徒廢米糧,才使娘子不得購置米糧釀酒的。可恨我閉目塞聽,不然定當為娘子分辨一二。”

說這事兒啊。

奚九酒一臉溫柔婉約識大體:“半個大唐都困於這一場旱災,我總不能逆天下大勢,在這等饑饉遍地之時強購米糧,那不真成了驕奢淫逸嗎?”

“我知娘子體貼,但他們欺人太甚,竟然逼得娘子這般落魄。”

他原來是看她衣服穿的差以為她沒錢了!

這個必須得解釋:“郎君誤會了,我是特地換了舊衣做活方便些。”

“你這是在做什麽?”

“釀酒呀。”

“你何處購得米糧?”

“釀酒並非只能用米糧。”

李崧茫然:“那用什麽?”

“用梅子。”奚九酒淺笑,“郎君來得巧,我這新釀的雕梅酒方才出爐,正好嘗嘗。”

及膝高的酒壇被拍開泥封,奚九酒親自舀了一壺出來,酒液清澄,色如琥珀,還沈了一顆梅子。

這梅子卻不是尋常泡久了那般皺皺巴巴的模樣,而是被雕刻成花,個個玲瓏精巧仿佛香囊繡球,形狀新奇圖樣吉祥,若不是在酒中沈浮,定要撈出來放在手中把玩一番。

“這便是雕梅酒?”

“正是三國便有青梅煮酒,如今便效法先賢,如何?”

“好。”李崧此刻倒是不覺得奚九酒是附庸風雅故弄玄虛了。

奚九酒點了小泥爐,隨著赤紅火焰,酒水漸漸翻騰出晶瑩的波光,濃郁的酒香夾雜著一點青梅的酸味隨之飄蕩,“綠蟻新焙酒,紅泥小火爐,今日雖無雪,能飲一杯無?”

“娘子過謙,你這佳釀,如何是綠蟻濁酒能相提並論?”

時人若釀酒技術功夫不到家,釀出米酒便會顏色青綠,酒液渾濁,且其上有白色螞蟻大小濁點漂浮,謂之“綠蟻酒”,味酸。

冷喝風味不佳不說,時有飲者酒後眩暈,更有甚者會目盲甚至身亡,謂之“劣酒”,故而時人往往會煮過之後再行飲用,免出意外。

以奚九酒的釀酒水準自然不會釀出那等濁酒,光是一個“清”字便占了上等,不過這一批酒第一次啟封,還是煮過更為穩妥。

“郎君此行,可有收獲?!”奚九酒給他打了一盞酒。

“收獲極大!”李崧舉杯一飲而盡,興致盎然,“多謝娘子指點迷津,若非此行見山川之險,我還未曾得曉心思之淺。”

奚九酒給他補上:“看來郎君是獲益良多啊!”

“正是。”李崧此時正是一肚子感悟,奚九酒一引導,便如開洪洩水,源源不絕,“我此前困頓於仕途,自覺才比天高,合該登堂入相,卻不知鴻鵠高遠,也難睹燕雀多艱。好高騖遠,終難成大器,若是不走這一遭,我都不知書上說的‘民生多艱’四個字,落在實處,居然是這般慘烈!”

“思及此處,再想想我昔日頹靡買醉,實在是羞煞,愧煞!”

他有這一番收獲感悟,倒是不枉奚九酒一番苦心了。

李崧這樣的世家子弟,又是早早入仕的官身,哪怕只是一時熱血,片刻憐憫,也不知道能解救多少黎民於水火。

奚九酒端酒敬了他一杯:“郎君如今還年輕,有此收獲,日後必然是百姓父母,得見青天,當浮一大白,為民生賀。”

“當浮一大白!”

酒一入喉,奚九酒就知道這酒太烈了。

再看李崧,半醉不醉得,已經開始詩興大發:“來人啊,來人!取紙筆來!我要寫詩!!!”

奚九酒剛想說自己這工坊沒紙筆,東籬西牧已經輕車熟路得磨墨鋪紙,將筆遞到李崧手中。

李崧當即揮毫潑墨,片刻不停,一蹴而就。

日照千山綠野燒,黃金色薄玉纖腰。

琥珀醉風香有色,玲瓏珍巧字難描。

英雄煮酒哀時運,農夫拄鋤悲難收。

安能坐困空自苦,大庇蒼生俱歡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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