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禹。”

聞聲周禹回頭，看見羅長征從後面攆上來。

“走，網吧，擼兩盤去。”羅長征笑嘻嘻的掀了周禹一把。

周禹搖了搖頭，沒說話。

“怎麽了？”羅長征見周禹面無表情，不由一楞，隨即反應過來：“因為上大學的事兒？”

周禹勉強笑了笑，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嘿，在哥面前還裝起深沈來了。”羅長征抓了抓頭發：“不就是大學嗎，現在這年頭，上不上大學有什麽區別？人家沒上大學的，不照樣是大老板、億萬富豪。”

周禹站定，沈默了一下，說道：“這不僅僅是上不上大學的問題，還有……算了，跟你也說不清。”

他抿了抿嘴唇：“明天我就不來了，以後你上大學去了，三五幾個月都見不著，有事就打電話吧……”說到這裏，忽然自嘲一笑：“還打個屁的電話，以後咱就不是一路人了……”

“說屁話。”羅長征眉頭一聳，嚷嚷起來：“怎麽就不是一路人了？咱是什麽關系？兄弟夥！你放心，等哥哥發達了，一定不會忘了你。過年帶幾個大學美眉回來，給你介紹一個，保準滿意！”

周禹笑了笑，不置可否的點了點頭。

正要說話，又有幾個同學從校門走出來，喊道：“長征，擼幾把去！”

羅長征連忙屁顛屁顛就跑過去了，一邊向周禹揮了揮手：“記著啊，有事打電話！”

看著他們青春活力的身影，周禹一下子覺得，自己似乎又成熟了許多。他們還想著打游戲，還會去大學裏無憂無慮的生活三四年，但周禹卻與之無緣了。

他們成群結隊的從周禹面前走過去，開心、向上、蓬勃，種種美好的詞語都可以形容在他們身上，沒有半點不合適。但周禹，卻像一個被遺棄的人，站在這裏，卻跟他們隔開了一個世界。

深深的呼吸了一次，周禹沈默著低著頭，緩慢而沈重的離開。

從今天起，周禹就不再是一個學生了，從今天起，他只會羨慕他們，羨慕他們即將到來的大學生活，羨慕他們的無憂無慮。

而周禹自己，則會向著生活的沈重，邁開堅實的步伐。

……

漁樂園是青山鎮上最大的綜合性餐飲娛樂館。這裏的餐飲主打水產，綜合釣魚、農家樂、游樂場、KTV等種種豐富的娛樂設施，名聲在整個青林縣都是首屈一指的。

許多周邊縣城的富裕階層，每逢節假日，都會來這裏游玩。

可以說，一個漁樂園，就撐起了青山鎮的半壁江山！

周禹離開學校就來到了漁樂園，進了仿古的大門，熟門熟路，就到了餐飲部經理辦公室。

敲門進去，道了聲‘李叔’。

辦公桌後，坐著的一個中年胖子擡起頭來，一見周禹，就笑道：“我就知道你今天會來，是辭職的吧？”

周禹點了點頭：“您知道，馬上就要高考了。”

李德裕點了點頭，笑瞇瞇的：“高考是人生大事，我就先在這裏祝你高考成功，上理想的大學。”

說著話，拉開抽屜，摸出一打錢，遞給周禹：“這是你這個月的工資，拿著。”

周禹接過錢，笑了笑，有些勉強：“您說笑了……我沒打算上大學。”

“這不能吧？”李德裕眼睛一瞪，詫異道：“大學是一生中不可或缺的一個階段，你別看那些沒上過大學的大老板，人家發達之後，還不是一樣去大學進修？可不能草率啊。”

周禹抿了抿嘴：“家裏情況不允許……”

數了數手上的一疊錢，周禹又道：“李叔，這是不是多了？”

“沒多。”李德裕看著周禹稚嫩的面孔，暗暗嘆息一聲，道：“你這幾年一直做的很好，人勤快，又用心，大家對你都很讚譽。這多出來的，是獎金，你只管拿著。”

周禹一聽，稍稍開心了一些：“謝謝李叔。”

李德裕擺了擺手：“不用謝我。這是你應得的……另外，”李德裕沈吟片刻，認真看著周禹：“上大學的事，如果家庭條件真不允許，有需要的話，跟李叔說一聲。”

周禹默默的點了點頭：“那李叔你先忙，我走了。”

離開漁樂園，周禹摸著荷包裏的三千塊錢，心裏千回百轉。

甚至有那麽一刻，他想回頭，跟李德裕開口借錢。

但終歸是忍住了。

不是不想上大學，作為一個十八歲花樣年華的少年，誰不向往大學生活？但生活豈能盡如人意？

十八歲的周禹，現在必須要負擔起一些必須負擔的責任，沒有絲毫可能，也沒那個條件，讓他沿著理想一路走下去。

默默的走著，不知何時，就到了車站。

渾渾噩噩上了一輛小巴，半個小時之後，就到了榕樹坡。

“榕樹坡的，該下車了！”

司機一聲大吼，周禹這才驚醒。擡頭窗外一看，到家了，連忙就下了車。

現如今，村村通公路四通八達，連榕樹坡這樣的山旮旯小地方，也是交通通暢。要是家裏有個車，跟住在鎮上沒什麽區別。

下車上路，沿著不過三米寬的水泥路，翻過一座山坡，一個村莊就出現在眼簾裏。這就是周禹的家鄉，榕樹坡。

一棵古老的大榕樹，就在這山坡上，郁郁蔥蔥，亭亭如蓋。

走下山坡，穿過村莊，繞過一片竹林，村西頭側臨小溪的磚瓦矮房就是周禹家。

走近前，只見房前屋後，是瓜果飄香。李子樹、梨樹、桃樹還有柑橘，綠蔭蒼翠，累累果實高高掛。南瓜藤、絲瓜藤攀爬纏繞，朵朵花兒正盛開。白菜、青菜、小蔥、大蒜，蔥蔥蘢蘢，綠油油的可愛。

這是個典型的農家小院。

“小禹回來啦。”

一個中年婦女正從院子裏走出來，一眼看到周禹，臉上綻開了一朵花：“你爺爺剛睡下，嬸先回去一趟，傍晚再過來。”

說著話，就要走。

“張嬸，等一下。”周禹叫住張嬸，露出感激之色，道：“謝謝你一直幫忙照顧我爺爺……今後就不用了，我也不上學了，我自己來照顧爺爺，您……”

“你不上學了！？”張嬸聞言站住，吃了一驚，道：“你成績這麽好，應該上大學才對！”

周禹搖了搖頭：“上大學的話一年半載都回不來，我不放心……”

“真是個孝順的孩子……”張嬸一臉的可惜，道：“你不上大學真是可惜了……不過你爺爺這個樣子，是我我也不放心。”

周禹微微點頭，從兜裏拿出五百塊錢，遞給張嬸：“張嬸，這是這個月的錢。”

張嬸看的分明，連忙擺手：“這個月才過一半，要不了這麽多。”

周禹強塞進她手裏：“就當我謝謝您的。”

張嬸張了張嘴，見周禹一臉堅決，只好收下，走了兩步，又頓足：“以後要是有什麽為難的地方，就跟張嬸說，咱兩家不是外人。”

周禹感激點頭。

目視張嬸離去，周禹這才回身走進院子，進屋轉道臥室，就看著一個老人，正躺在床上。

老人頭發花白且稀疏，眼睛閉著，微微張著嘴，清臒的臉上老人斑密布，看起來十分蒼老。被子外露出的手臂上，僅剩下一層皮，青色的血管暴露著，露出幹柴一樣的骨頭，看的人心裏發酸。

這是周禹的爺爺。

十二年前，在周禹還是孩童的時候，父母因意外雙雙亡故。從那時起，爺爺就成了他最後的依靠。

爺孫倆相依為命，爺爺供他吃穿讀書，教他道理。從小周禹就發誓，長大了一定要好好孝順爺爺。

但天不從人願。

兩年前，周禹上高一的時候，爺爺突然中風，臥床不起！

聽到噩耗，周禹幾乎崩潰！

就好像天塌了一樣。

再也沒有了依靠！

周禹甚至在那時就要決定輟學，卻被爺爺一頓叱罵阻止了。

就一夜之間，他似乎就成熟了起來。他到漁樂園做兼職，班主任知道他的情況，批準不用上自習，由此賺錢請村裏的張嬸幫忙照顧爺爺。房前屋後的瓜果蔬菜，也是他親手種下的。學費是自己掙的，學習也沒落下，一瞬間周禹成了所有人的眼中的榜樣。

但誰又知道，周禹心裏的壓力和苦？

高中三年即將完結，許多同學都要去上大學了，以周禹的成績，考上重點大學輕輕松松，但周禹卻只能放棄。

但他不後悔，也不委屈。

爺爺在他心目中，比任何人任何事，都重要的多。

一旦去外地上大學了，一年半載才回來一兩次，這讓周禹如何放得下？！

他必須要留在家裏照顧爺爺。

他心裏，一早就有了這個決定。然而到了這一刻，他仍然忍不住心緒低沈。

仿似感覺到了什麽，爺爺眼皮動了動，看見一個人影正站在面前，細細一看，咧開幹癟的嘴，虛弱道：“是小禹呀。”

周禹點了點頭，輕巧坐在床沿上，握緊了爺爺的手。

“什麽時候回來的？”爺爺動了動，想坐起來，卻沒能做到。

周禹連忙扶著爺爺起來，給背後墊上枕頭。

“剛回來呢。”

“該是高考了吧？”爺爺忽然道：“有沒有把握？”

周禹根本沒想到，爺爺都這個樣子了，還記得自己高考的事，甚至連時間都算的清清楚楚！他張了張嘴，卻不敢說出真相。他知道爺爺一心要他考上大學，一旦知道他放棄高考，肯定會受到非常大的刺激。爺爺如今已經風燭殘年，若是因為這事有個三長兩短，周禹絕對不能原諒自己。

摸了摸鼻子，周禹露出信心滿滿的神色：“有把握，絕對能上重點大學。”

爺爺看著他片刻，微微點頭：“這就好啊。你上了大學，爺爺才能瞑目。”

“什麽瞑目不瞑目的，亂說。”周禹臉一虎，道：“以後可不能這麽說，您還要看著我大學畢業，看著我找到好工作，結婚生子呢！”

“對對，”爺爺無聲的笑了起來：“老頭子還要看看重孫呢。”

“對嘛。”周禹也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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