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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雲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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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雲輕

【光與影,靈魂伴生。這世間,究竟是暗影殘蝕光,還是光明灼傷影。】

誰又,說得清呢?

老者執筆,青蒼遒勁,褐紙任微風鋪蓋,他低聲偶爾輕咳,手間卻未曾頓過。

“您註意身體。”來者自然地將一件大氅披在老者身上,低聲道。

“小籬來了?”老者也未回首,聞言笑道。

“嗯。”沈聲答了句,便靜靜守在一旁再未打擾。

兩人相處甚是熟稔溫和。

良久,墨染清水,老者捏了捏微僵的腿,長舒口氣,青別籬上前扶住他。

老者笑了笑,拍拍青別籬的手,問,“與雲白吵架了?”

“……沒有。”青別籬本是板正著一張臉,卻在老人含笑的目光中漸漸錯開視線,說,“是他先瞞著我的。”

“你啊……”老學究坐在紅木雕花椅上,笑著搖搖頭,帶著些長者對親近孩子的寵溺,“他以前瞞著你的事也不少,怎麽偏偏這次這麽生氣?”

“……”青別籬沈默著不說話,他與老人彼此是家人的存在,情緒也更容易表露出來。

老學究了然地笑了笑,“是在擔心他?”

“夫子,他一直死死瞞著我的事,和您不肯告訴我的那些事,是一樣的吧。”青別籬輕聲道,不是疑問,而是肯定。

“哈哈哈,你啊你,我倒是終於明白雲白那孩子為什麽總是怕你了。”老學究笑開來,伴著時不時的咳嗽,擺擺手,將遞過來的茶放在一邊,而後他長長地喟嘆了一聲,帶著些感慨。

“明明不怎麽擅長揣測人心,也不怎麽清楚梳理浮世之事,卻總是能破開所有的霧瘴困石,徑直抓住關鍵與起源,攔都攔不住。”

“我不明白,”青別籬蹙起眉頭,看著老學究,眼底浮起些孩童般的迷惘和無措,“您也好,他也罷,你們應該知道我是無懼的。”

“不僅是他,夫子您也瞞了我很多,這我一直是知道的。您不肯說,自有您的道理,我便也不再多問。”

“他也是……你們都是我信任的人。”

老者又咳嗽了幾聲,喝了口茶,彎彎眉頷首道,“那你現在再次詢問,是不再信任老夫和雲白了?”

“夫子!”青別籬耳根紅著,急急道,“你就別再打趣我了。”

“您明明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小籬。”老者笑了笑,微濁的眸子恍惚了一瞬,忽然又喊了聲青別籬。

“在林空見溪的這麽多年裏,我有時候會想,自己是不是誤了你,但是雲白來了之後,看著你與他打打鬧鬧,說實在的,我很慶幸。”

“你啊,也就在我和雲白面前還像個孩子了。”

青別籬靜了片刻,緩緩道,“……夫子,我早已經不是孩童了。從長山滅族那一刻開始,我就失去了這個資格。”

“我無法忍受再次看見至愛的人死在自己面前。”

【我的光是泛著灰的,我的影是盈著光的。】

“……但這些年來,我真的很開心。謝謝您,夫子。”

老學究聞言,目光深註著,將這個孩子從頭到腳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又一遍,他又拍了拍青別籬的肩膀,“去吧。”

他輕輕地闔了雙目,擺了擺手,帶著些釋然,“想做什麽就去做吧,你一直都是無懼的。”

“梨花淡白,春情薄,終是籬落疏。相較於你,那孩子卻總愛喊你籬笆,想來定是更為不舍。別籬,此路多艱,可謂窮途末路,我亦然,雲白亦然,如今又加上了你……”

“那就祝我們雲淡風輕,盡少年之樂吧。”

青別籬眼眸亮了亮,作揖告別,“恰如夫子所願,別籬亦以為然。”

轉身間,揮袖風飄曳,遠天青雲藹藹,灰雀聞哨揚翅。

……

**

梨花淡白,春情薄、麼?

【界歷1325年春】

雪白的花瓣紛飛,淺淡的雲悠悠飄過,一少年青衫幹凈素樸,如松立於樹下。他的眸子有如熾熱的光芒,又仿若不滅的星辰。

“籬——”又是一個少年,他烏發披散,遠遠地沖著他笑著擺手。

分明同是學子青衫,卻叫兩人穿出了不同的矛盾韻味,一人板正齊整,卻溢著熾烈的火;而另一人看似散意隨和,卻透著真偽莫辨的霧。

被喊“籬”的少年一頓,然後拔腿就走。

“哎?”招手的少年歪頭笑了,五指飛去數把小刀攔截住他,語氣撒嬌般似的,“別籬,等等我嘛,我這次帶了十套說辭來說服你哦。”

“梨雲白,”青別籬閃躲開刀劍,也一拳砸了過去,冒著火氣,“我說過了我不結緣,你能不能別再煩我?”

梨雲白躲過攻擊,輕眨了眼睛,“為什麽?我倆分明就很相配,結為同伴不好麽?”

“不好,你從頭到腳就沒有我看得順眼的地方。”少年青別籬理直氣壯的,竟讓梨雲白一時噎住說不出話來。

“那行吧,”梨雲白嘆了口氣,聳聳肩道,“籬笆說什麽就是什麽吧。”

“哼,能明白就成,還有籬笆又是什麽鬼?”青別籬輕呵一聲,面對對方突然的松口,內心雖然依舊是狐疑的,但也不想多糾纏,只皺了皺眉,便打算離開。

小刀在指尖來回轉動,梨雲白勾起嘴角,薄唇輕啟,“自然是你的幼名了,長山族最後的血脈。說實在的,我很好奇,當年長山暴動,北南五家傾軋,長山餘脈徹底覆滅,主脈最後也僅剩你一根獨苗,這該說是幸運嗎?”

“你到底想說什麽?”青別籬腳步一頓,轉過身眼眸蘊紅,冰冷地盯著他,如看死物。

“沒什麽,只是很感慨,青、別、籬,”梨雲白卻依舊淺笑盈盈,音尾輕輕咬著他的名字,親昵旖旎,“是輕別離啊,籬笆不妨猜猜這是誰告誡誰的話呢?”

青別籬死死地盯著梨雲白,突然手臂青筋暴起,拳頭如滾滾落石密集地朝梨雲白攻去,又快又密!拳拳沖著對方的要害之處!

在這一刻,少年是真的想要了他的命!

梨雲白意識到這一點後,眸子中冰芒一閃而過,笑意更盛了。

終於——得手了。

……

——“籬笆,籬笆……你理理我唄。”

——“滾啊,要不是因為你,我怎麽會被夫子罰?”

——“嗯嗯,是我的錯,所以籬笆吃飯嗎?”

——“吃!不吃白不吃!還有,不準喊我籬笆。”

——“我偏不,這名比你那大名好聽多了。”

——“滾蛋吧你。”

……

梨雲白在激他。少年青別籬知道,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知道。

身為長山一族的遺孤,長山族剩下的財產自然都歸他所有,因此他的身邊總是有各種為達自己目的,和他虛與委蛇的人。

說不上厭惡那些人,但也著實不喜歡。

對於少年青別籬來說,拳頭是最好的解決方式。

比武場上揍一頓,如果不夠,那就揍兩頓,直到揍怕了就好了。

反正在林空見溪,沒人打得過自己。

少年青別籬有這個資本,也能分得清輕重。

梨雲白淺笑盈盈地攔在他面前的時候,他忽然有一種強烈的危機感,這人恐怕沒那麽好打發。

青別籬咬牙切齒,他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分明一副狐貍相,偏生對自己只用陽謀。陽謀倒也罷了,偏生自己竟也次次中招。

遲早要宰了他!第一次被夫子罰到後山掃地時,少年青別籬狠狠地想。

飯菜的香氣飄來,擾得他一陣煩躁。

管他的!他奪過飯碗,憤憤地想,先吃完這一頓!

**

【界歷1365年夏】

一掄紫電大刀猝然橫掃黑濁的怪物,血汙浸染大地,罡風颯颯呼嘯而起,怒石四濺刮飛,猶如探囊取物,一炷香間青別籬便殺出道口子,遙遙地便瞧見了那人。

對上視線的一剎那,那人臉色煞白,一時間竟紅了眼眶。

要放在平常,這幅盛景我能笑他個八百回。青別籬心想。

重拳與血生生地砸開了條路,風淩石亂,他有些殺紅了眼,狂笑肆意地沖那人喊,梨雲白,你可算被我逮著了!

“……為什麽要來?”亂石劃擦而過,鮮血自臉頰緩緩而流,彼時梨雲白滿眼望著他,喉嚨不由發緊,聲音嘶啞。

青別籬似是不耐地嘖了聲,他呵地一聲一刀斬斷梨雲白身後襲卷而來的濁怪。

熾熱的氣流挾裹著撲面而來,梨雲白楞了神,他看見青別籬伸手抹去他臉上的血痕,然後揚了揚起眉,說,“這最後一戰,不陪我殺個痛快?”

梨雲白臉色更慘白了些,他閉了閉雙眼,輕笑了聲,罵道,“傻子。”

睜眼時,所有怯懦散去,只餘真實的自己。

“這一次——”梨雲白聽見自己這樣道,“我們不會離別。”

青別籬大笑起來,紫電刀利落幹脆,梨雲白輕勾起唇,青羽扇斬殺詭譎,兩人配合得天衣無縫!

黑潮般的怪物無休止地湧來,廝殺不斷。

光影交錯,灼傷或殘蝕,泛灰或盈光。不知過了多少個日夜,也不知……是誰先倒下的。

天地暗沈,血與土揉到了一起,掙紮著,緊緊地,兩只血汙的手相握。

這一次,雲淡風輕,我們自是不會離別。

我們將共同走向死亡,躍動的,不悔的。

梨花淡白,春情薄,終是籬落疏。

——“是輕別離啊,籬笆不妨猜猜這是誰告誡誰的話呢?”

“餵花狐貍,被你念了這麽多遍籬笆,我耳朵都長出繭子了,你得負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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