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6 章

關燈
第 16 章

“所以……小烏鴉,真的不要緊嗎?”廟堂前,少年風劍雪停下腳步,目光如炬,“你母妃被毒害的流言被傳得沸沸揚揚,你真的……沒事嗎?”

“能有什麽事?”少年烏漬腳步一頓,回望過來,杏眸明亮。

他輕笑一聲,擡頭望向西邊那飄著的幾條紅帶,“這段時間我常單獨行動並只不是因為這件事,或者說最主要的,最重要的絕不會是因為這件事。”

“這樣說,你能明白嗎?”玄衣少年歪側著頭,唇邊帶著一絲笑意。

長風吹拂,輕揚起少年的墨發藍帶,綠意零星點綴在紅磚黛瓦間,混吃廟的牌匾依舊金燦燦地閃著光。

啊,原來如此……

不知不覺中,居然已經度過三載了?

唔,有些不可思議。這樣說起來,小烏鴉長高了不少呢,雖然比我還是要差一點。

少年風劍雪眉眼彎彎,一身紅衣烈烈,輕勾起唇,“啊,當然啦,畢竟我可是你唯一的同伴。”

……

少年烏漬“嗯”了聲,腳跟一轉,隨後語氣恢覆平淡,“對了,熙楊的事你記得善下後,晌午的時候,你們的動靜實屬有些大,難保不會被些蒼蠅盯上。”

“安啦安啦,那些都是小意思了。”少年風劍雪快走幾步,勾住烏漬的脖頸,滿不在乎道。

他語氣歡快,又帶著些揶揄,“話說小烏鴉,你是不是第一次給人準備成人禮啊?”

烏漬瞥了眼一臉笑意的風劍雪,淡淡吐出兩個字,“不是。”

少年風劍雪身子一僵,臉上難得閃過幾絲無措,他強扯出一個笑,問道,“小烏鴉是不是說錯了啊?”

烏漬點點頭,還未待風劍雪再次高興起來,又說,“你是我送成人禮的第二十七人。”

語氣那叫一個冷血無情!

“轟隆——”一道閃電劃破天際。

仿佛是為了響應頭頂黑雲,默默蹲著畫圈圈的紅衣少年似的,雨水也開始降落。

屋檐下,頂著紅衣少年如同棄婦般幽怨的眼神,少年烏漬終於沒忍住“噗”地一聲笑了出來。

雨水滴答,金鳳舞著爪牙把小烏鴉一下子撲在屋檐外的草地上,一臉氣呼呼。

少年烏漬笑得有些開懷,撫起對方也被打濕的發絲,不禁挑起眉,“你這自損八百的法子也使得出來?”

少年風劍雪不管,他瞇著眼,黑氣騰騰地看著對方,“這位烏學子,身為我的同伴,還請你如實回答我的問題!”

“不然?”少年烏漬好笑地問。

“咬你哦。”少年風劍雪威脅道。

玄衣少年微楞,隨後心底又有些好笑,他一把撕開身上的人,理了理衣服。

雨絲飄落,帶著些粘稠的泥土氣息。

少年烏漬杏眸彎彎,望向風劍雪說,“確實不是,二十六個人的成人禮只不過是族與族之間的禮儀罷了,所以的確與我無關。我確確實實是第一次給人準備成人禮。”

少年風劍雪輕哼一聲,咕噥著說,“我就知道……”

“那就是故意鬧的?”

“哼!誰讓小烏鴉逗我?!”

“……咳,那誰叫你讓我逗呢。”

“……”

春雨喚醒了不少小東西,草芽兒紛紛從土裏冒出,就聽一紅衣烈烈的少年揚起笑說,“但你也是我唯一的同伴啊!”

少年烏漬恍惚了一瞬,長睫微垂,輕笑一聲,“……油嘴滑舌。”

**

烏漬其實很早就知道母妃是被毒害的,有多早呢?大概就是拜了老大夫為師後,差不多就知道了。

不是什麽很難的事,非常容易看出來,就是……有些難以確定。

畢竟,那些毒藥是母妃自己一碗一碗喝下去的。

她從不顧忌旁人,哪怕是在烏漬的面前,也只是稍瞥一眼便繼續自顧自地喝著那一碗又一碗的“湯藥”。

即使她無比清楚那些所謂的藥會要了她的命。

“你怕死嗎?”一個夜裏,七歲的小烏漬緊抿著唇,突兀地問道。

燭光搖曳,他杏眸閃著碎光。

女子纖細的手微頓,她難得有片刻的清醒,烏黑如墨的長發輕輕飄散,輕笑一聲,“你覺得呢?”

小烏漬搖搖頭,頸間的傷口因著這動作微微裂痛,“可你會怕痛。”

“別多管閑事!”女子冷下聲。

蠟淚滾落,飛蛾撲火……

小烏漬身子微僵,良久才低聲答,“沒想管,只是不明白。”

再沒動靜。

蠟燭一點點燃盡,四周陷入一片黑暗的寂靜。

一刻之後,屋內又重新響起女子瘋狂猙獰的囈語與陶器破碎的聲音。

又過了幾月,母妃死了。

她的生命終結在了個豐收的季節,走時,就靜靜地躺在白床上,就像一塊燃盡了的白蠟,癱軟軟的永遠倒下了。

泠羅族早已被滅族,她的屍首也回不去故土,只能被葬在這烏族之地。

以正妻之禮厚葬了她,雖然在名分上,她並非烏挈的正妻。

王妃……只是一位妃子罷了,烏族之王的正妻乃為王後。

也有閑散之人嘆,這位烏族懷王之子烏挈也算至情,到死也僅納了她一位妃子。

只是這話究竟有幾分真,旁人也不甚清楚。

“嘿呀,臭小子們~”青傘劃破雨簾,傘面大半朝一側傾斜。

來者帶著三分戲謔,兩分嗔意,“我就說都到上課的點了,怎麽人還沒到,原是在這躲懶呢。”

看到兩只濕漉漉的學子,他挑了挑眉,“這是在雨中打了一架?”

“梨老,青老,”少年烏漬作了個揖,語氣淡淡,似在提醒,“我們早已通過了所有的考試,並不用被強制上課。”

“就是就是!”紅衣少年幫腔道,“老狐貍找的理由真夠破的!記性也一塌糊塗!”

梨雲白笑意不變,視線只落在烏漬身上,問道,“不請我們進去坐坐嗎?”

這下子,少年風劍雪徹底炸起了毛,架了個大炮直轟,“老狐貍!你坑蒙拐騙青老就罷了,居然還肖想我家小烏鴉?!你個小人,卑鄙、無恥!我告訴你!別以為上次我沒看到,你和青老在屋裏……唔唔唔……”

眼瞧著青老臉紅筋漲,恨不得錘死身邊所有人的模樣,少年烏漬就忙捂住這人的嘴,生怕他再冒出什麽字眼刺激了青老。畢竟只論拳頭和體術,這世上可還沒人比得過青別籬。

嗯,怕被揍。

而梨雲白還是那副模樣,笑盈盈的。可能大概,就是稍微有那麽一絲絲絲——的勉強。

不過也能夠理解,誰讓他的手還被青老攥著呢,至於青老的手勁兒……

少年烏漬默默移開視線:“……”

不愧是梨老。

他抿了抿唇道,“進來吧,梨老,青老,煩請你們先在廟堂稍等片刻,我們先去換身衣裳。”

梨雲白微頷首,心底微松了口氣,領著青別籬就在廟堂候著了。

至於烏漬,嗯……他一路拖著還在張牙舞爪的紅衣少年進了東邊的屋子。

雖本是個書房,但好在空間還算大,一頓整修擴建倒也劃出了一片正經的起居地。

風劍雪三下五除二換好了衣裝,氣憤憤地又沖了出去。果然,不一會兒就傳來了激烈打鬥、兵器碰撞的聲音。

少年烏漬心底微嘆口氣,習以為然地理了理衣服,打著傘來到青別籬面前。

“青老。”

“嗯。”

“……”

兩人都不是多話的人,一個冷淡,一個板正,彼此了解各自的性情,相處起來倒也甚是愉快自在。

身為師長,青別籬總是一身幹凈樸素的青衫,就和學子們的素青衫一樣。若說唯一不同的一點,大概就是那窄袖口處的鹿茸祥雲花紋了。

他拿出一沓紙,紙張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字體剛健有力,開門見山道,“這便是我們此次來找你們的目的。”

少年烏漬忽然有些不好的預感,他接過來,逐字逐行看過去,微褐色的頁紙上【南域】這個紮眼的詞反覆出現。

閱畢,他緊抿著唇,堪堪吐出三個字,“大麻煩。”

青別籬也微微頷首,目光微沈,看向烏漬道,“不錯,將它稱之為天災也不為過。天災不可抗,但人禍或可避免,所以當下最要緊的,是要想辦法聯結眾族群之力一起度過去。”

少年烏漬慢慢收卷起手中的紙頁,沈默無話。天色有些暗淡,一時也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青別籬有些躊躇和不忍,若不是梨元白斬釘截鐵地說此事非這二人不可,他本意是絕不想打擾這些孩子的,所謂鮮衣怒馬少年時,何苦讓他們早早背上不屬於他們的包袱。

然而雲白作出的決定從無差錯,青別籬對此也深信不疑。他不禁想,這兩個孩子,優秀是確實優秀,可謂說千百年也不過出一才,但說到底,畢竟離真正的政壇還差一步,勸阻族群之事未免還是有些勉強。

他又想起最近聽到的流言蜚語,暗嘆一聲,苦了這孩子了……

雨勢似乎又大了起來,淅淅瀝瀝的,打著青板石濺起一個又一個小水花。少年烏漬似乎終於回過了神,作揖平靜道,“青老不必煩憂,這亦乃晚輩責任之所在。只是,莫名有些惶恐害怕罷了。”

聞言,青別籬也靜了片刻,他上前拍了拍烏漬的肩,聲音有些沈,“別怕,有什麽事師長頂著。”

說這話的時候,他的眸子如火炬般亮,脊背依舊挺拔如青松。

眸光一閃而過,少年烏漬鴉羽般的長睫微垂,掩住紛雜的思緒,“是。”

**

與此同時,另一側,東南密林深處。

劍光如密集鋒利的箭,又如狠辣游走的蛇,密不透風,一招一式盡是殺意。風劍雪眸子暗沈極了,黑浪翻湧,嘴上卻依舊輕佻,“嘛~梨老果真是老了,不僅記性不好,眼睛也昏花起來了。這不,竟連晚輩的劍都看不清了麽?”

一語話畢,梨雲白肩頸處又多了一道傷口,他悶聲咳笑一聲,只說道,“風學子還當真是愈發不留情面啊,明知師長我最不擅正面交鋒。”

“哦?”風劍雪嗤笑了聲。

細雨仍在下著,兩人逐漸入了密林最深處,這裏藤蔓灌木叢生,茂密的樹葉遮擋住大部分光線,天仿佛一下子暗了下來。

只見電閃雷鳴間,梨雲白輕勾起唇,青籬羽扇劃破半空,徑直刺向風劍雪的咽喉。也就是在那一瞬間,風劍雪眼底寒光乍現,不退反進,藍雅劍刺穿扇而過。

“轟——”天邊悶雷滾滾,空氣中彌漫著潮重的腐葉氣息。

“……你真該慶幸這是在林空見溪。”少年風劍雪一襲紅衣,在暗沈的雨中淡淡開口。

滾燙的血從肩側滴落下來,竟和之前劃破的傷口是同一處。梨雲白捂著傷口,笑得有些無奈,“是啊,不然恐怕就不止這點小傷了,不過,倒是很久沒看見你這小子真正生氣的模樣了。”

密林幽幽,天色暗沈。一時間,金鳳眼竟亮得驚人,隱隱約約還透著些令人惶恐的神性,風劍雪執著劍,語氣冰冷,“你不該把他扯進來。”

那一剎那,仿若血色的曼珠沙華盡開,來自地獄的羅剎終於露出了狠厲的魔爪。梨雲白先是一楞,後竟卻仰頭大笑了起來,他道,“有意思,可真有意思!你這小子竟也有真心?!”

少年風劍雪像是聽到了什麽有趣的東西,輕勾起唇,笑意卻不達眼底,似在反問,他說:“你這般薄情之人都有,我又為何不能有?”

轉身之際,他擦拭完劍,語氣極淡,“你最好祈禱小烏鴉沒察覺出什麽,不然我饒不了你。”

梨雲白笑了笑,沒再說話。疼痛和失血讓他的臉色有些發白,他遙望著西北方的混吃廟,想起青別籬遷怒似的攥緊自己的手,極輕地笑了一聲。

水珠滴落,映出他眼底滿溢的柔和。

“沙沙”的落雨聲中,一聲喃喃低語混雜進去,含糊不清,“我又何嘗不願如此呢……”

不知是在答誰的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