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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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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身

晏歸長久不語。

空氣凝滯,親隨大著膽子說完之後,過了很長時間才敢試探擡頭。

他正正對上男人陰沈郁結的眉眼。

親隨心中一悚,腦袋磕在地板上,緊緊閉著眼睛,不敢再看。

誰也不敢在這個當口冒著大人被觸怒的風險撞這個槍口,如果不是實在沒辦法,他也絕不會提這件事。

自小夫人失蹤之後,親隨們就再沒有看見過晏歸臉上露出過半刻輕松神情。

過了良久,久到燭光黯淡,清清亮亮的燈油都黏膩沾在了桌上,才聽上面沙啞聲音傳來:“明日一早,啟程回常州。”

親隨:“是!”

……

啟程的時候是個有些陰沈的日子。烏雲朵朵堆積,黑壓壓風雨欲來。

三七將小善從溫暖的被窩裏扯出來,拿濕了溫水的巾子給她醒神:“娘子,小娘子快醒醒,咱們該啟程了。”

“啟程?”小善艱難捕捉到重點,冷不丁想起來,原來今日已經到了應該啟程南下的日子。

說起來,他們也在城中停留多日了。客棧畢竟不是久居之地,前日謝長思詢問小善是否覺得身子好些時,得知肯定答案之後,謝長思隨後就提出了啟程南下之意。

小善或許考慮了一秒,或許連考慮都沒有,就點點頭,說好。

她現在腦袋混沌,自己都弄不清從哪裏來,她的記憶,她的過往,她統統都忘記了,唯獨一個謝長思,現在就是她心裏的指南針,他說去哪兒,小善自然就跟著去哪兒。

壓下心底那絲沒由來的難過,小善還要回頭再看看,就被一雙溫柔而有力的臂膀抱上了馬車。

謝長思勾了勾她的鼻尖,失笑:“心不在焉的,還沒有睡醒麽?”

小善搖搖頭,掀開窗帷看了眼天,擔憂道:“會不會很快下起雨來,現在這個天氣,可以趕路麽?”

她的擔憂在謝長思眼裏是再小不過的問題,他懷著隱秘的揣思,連小善都能夠看出他發自內心的高興來:“下雨怎麽了,淋又淋不著你,嗯?”

小善只好點頭。

不知道為什麽,她總覺得謝長思不喜歡這個地方。離開這裏對他而言好像就是掙脫了束縛自己已久的牢籠,連空氣中都泛起自由的味道。

謝長思捉過她的手又放下窗帷,低聲提醒:“外面起風了,不要著涼。”

就算是現在這個春風尚宜的天氣裏,偶爾的鬧天落雨還是能夠讓人感覺到刺骨的陰涼。

隨著他這句話的落下,小善好像都隱約感覺到了那點涔涔的冷意,緊接著卻又落入了一個溫柔寬厚的懷抱。

謝長思輕輕合上了她的眼睛,小善長長的眼睫毛掃在謝長思手掌心,帶來一陣難言的酥麻涼意。

馬車外能夠聽見鐵蹄踏泥聲。

一隊人馬從當街奔走,為首的鐵騎是個遮擋面容的高大男人,他身型瘦高漂亮,引得當街矚目。

小善聽見了馬蹄踏地聲,突然睜開了眼睛,她撲騰著想開窗看看,手指剛剛碰到車框,就被一陣風來吹迷了眼睛。

謝長思問她:“怎麽了?”

小善眼睛被迷的睜不開,手指在眼睛上重重擦了擦,她也沒心思去關心外面的鐵騎了,只叫謝長思給她看看眼睛:“不知道,只是好痛。”

小善緊張的要死,“是不是蟲子飛進去了?”

謝長思輕描淡寫地,“誰叫你非要開窗,可能是什麽臟東西吹進眼睛裏了,過來給我看看。”

小善“哎”了一聲,她看不見,摸索著往謝長思的方向靠,卻一個不小心絆中了裙子一角,重重跌了下去。

“啊呀……”

她跌入了一個熱熱的懷抱。

謝長思輕笑,順勢攬住她:“你又急的做什麽呢?”

外頭一陣狂風起,謝長思撩袍將她護在懷裏,擡眸,那一隊鐵騎與他們擦肩而過。

白日不像是白日,妖風大作,霧霭四起,啟程返回常州的一行人卻不做絲毫停留。

晏歸的親隨尾隨在最後,行人都或歸家,或躲於檐下,只有這輛寬闊馬車,孤零零停在長街上。

親隨籲馬問道:“快下雨了,怎的還要趕路?”

馬夫的臉隱在鬥笠下,聲音討好而洪亮:“回軍爺的話,咱們正要回家去呢,只在此稍做停留罷了。”

親隨疑道:“車內何人?為何急切趕路?”他欲要下馬細問,車夫尷尬笑笑,才解釋:“軍爺有所不知,我家公子和小娘子正急著南下歸家,好早日成婚呢!”

車夫:“這車裏坐著的,正是咱們還沒過門的小娘子,唯恐不便見外男,還請軍爺,多體諒了!”他高聲拱手,親隨見此,本就急著趕上大部隊,心裏的疑慮就這麽被帶過去了,他不再過問,一揮馬鞭就走了。

三七從車尾探頭:“怎麽了?”

馬夫回頭揚聲:“姑娘坐好了,咱們要啟程了!”

小善在馬車裏聽不真切,謝長思剛剛給她把眼睛裏的臟東西吹出來,她眼睛紅紅,泛著濕漉漉的水意,她吸了吸鼻子:“剛才怎麽了?”

謝長思見她這幅可憐樣兒,心軟的沒邊兒了,一句話就帶過,“沒事兒了,不過是些例行盤問。”

說罷,他輕輕拍了拍小善的肩:“休息會兒吧,一覺醒來咱們就到了。”

小善迷迷糊糊的,竟真的也覺得有些困了,她的眼皮擡不起來,聲音甜甜綿軟,像一堆沒有脾氣的白棉花:“到哪裏呢?”

謝長思一下一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手指間或從她一頭黛青色的長發中穿梭,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可是又很近地,“家。”

謝長思說:“我們的家。”

可是小善實在太困了,沒有聽謝長思講完就沈沈地睡了過去。

她聽不見後面的話,也不知道謝長思做著什麽樣的籌謀打算,小善被揉捏裹挾著往前走,她也不清楚應該怎麽辦了。

馬車離寺院和京都越來越遠,小善在睡夢中輕輕落下了一行水珠,那是她沒由來的沈重哀思,又不知道被誰抹去,一絲痕跡都不留下。

路上果然就落了雨,行軍打仗的時候什麽怪哉的天氣都遇到過,這點挫磨對於晏歸而言實在不算什麽事了,雨越下越大,打在臉上讓人看不清路,晏歸路上找了個破廟讓隨行們避雨休整,自己也下馬稍歇。

走進廟中,擡眼四顧,周遭建築已經破敗不堪,菩薩身上的泥金都已經脫落的七七八八,露出內裏灰紅的陶土。

他隨處劈了根木頭,橫在上面休息。

親隨湊過來,從行囊裏掰一塊被雨水泡軟的饢餅,遞給晏歸:“大人,吃點東西吧?”

晏歸沒接,修長漂亮的手指間憑空出現個酒囊,他喝了口,又扔給親隨。

烈酒刮喉,從嗓子眼燒起來的熱一直抵達胸腔,驅散了雨水打過肉身的寒意。

親隨飲了一大口酒,話也密了起來,挪到自己一個相宜的兄弟身邊,說:“剛才我走在最後面,看見一隊馬車這種天還在趕路。”

對方“哦?”了聲,搶過他的酒囊,邊喝邊問:“你沒下去問問?”

“怎麽沒問。不過你猜怎麽著?”

親隨笑著,眼裏無限艷羨:“人家說是急著歸家去成婚呢。 ”

像他們這種投身軍營的兵痞子,過著刀口舔血朝不保夕的日子,沒有哪個姑娘願意嫁給他們,就算是有,恐怕什麽時候自己就死在兩軍對陣的戰場,輕易也不敢耽誤姑娘前程。

親隨側眸,看見晏歸側倚在漆紅的殿柱上小憩,他的臉半邊隱在暗處,半邊英俊倜儻,只是過於冷漠,拒人於千裏之外。

親隨卻莫名覺出些孤寂落寞來。

沒有找到小善夫人,雖然大人不言於行色,可誰都知道他心裏最是在意,不然也不會冒著觸怒龍顏的風險深夜歸京,直到如今夫人行蹤不定,常州又如此現狀,真不知道下一步該如何是好了。

親隨默默嘆了口氣,不再去想。

常州災民暴亂,京都也沒有多好日子過。

聖人要求徹查常州貪案,朝堂上大臣們人人自危,生怕下一個人頭落地的就是自己。

右相齊雍卻顯得氣定神閑。

不光如此,他在今日朝堂上還向聖人引薦了一個人——新科狀元張順。

通傳的小太監一聲疊過一聲高,被接引的青年卻氣定神閑,腳步沈穩。

他走入殿中,行禮問聖人安後,就擡起頭來,道:“常州災情,臣有一計。”

此話一出,不光聖人,就連朝中各臣的目光都落在了張順身上。

他生的相貌堂堂,風流倜儻,只或偏瘦的原因,總給人一種虛浮張惶之感。

聖人目光似有深意,落在他臉上,半刻後平淡開口:“說罷。”

張順:“臣下提議不若將這些難民都遷入靜安,此地物廣人稀,若是這些難民都遷入靜安,不光能夠充實都城人口,更有多出的耕地可以讓他們自給自足,也全了聖人愛民憂民之心。”他句句誠懇,字字真切,聽上去倒是一個可行之法。

靜安是大胥屬地下的一處都城,此地偏離人煙,離京都三千餘裏,民眾稀少,圈地範圍卻不小。

聖人未語,齊雍看了眼張順,手持笏板走出,附和道:“臣以為,此法可行。”

常州離著靜安不過百裏,這些難民徒步三日便可抵達,於常州也好,於京都也罷,都是現如今解決大批量難民最好的辦法。

齊雍都發話了,這些唯齊雍是命的一眾臣黨當即戰隊,紛紛走到殿中附和:“臣等以為,此法可行。”

皇帝不慌不忙坐回龍椅上,他身子日漸衰弱,強撐著擡起的眼皮下是一雙渾濁的雙眼。

他應該是老了,所以下頭這些人就覺得可以隨隨便便就能蒙蔽哄騙他。

皇帝輕輕一笑,落在齊雍身上的目光滿懷深意:“右相也以為此法妥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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