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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指骨冰涼,煞的小齊氏一個激靈,思緒及至舊日。

那實在是個明艷非常的女子,香腮雪膚,窈窕娉婷。同樣是世家之女,小齊氏第一次入宮,畏怯地跟在姐姐身後,垂頭不敢見人,而她卻嗲嗲依偎在皇後膝中,受盡寵愛。

她身上穿的衣裳是上京最時興的款式,鬢邊的朱環是聖人所賞,佩環叮當,她款步走下長階,向她伸出手:“這位就是齊良娣的妹妹麽,我瞧著,當真是個一等一的美人胚子。”

而她只覺得這句話夾槍帶棒,凈是奚諷。

在真正的美人胚子面前,這句話也如東施效顰一樣拙劣地引人發笑。

果然,鳳座上的娘娘被她一語逗笑,捂著嘴瞥過來,無甚大意,只是向她招手:“瑤姬,來,來姑姑這兒。”

那是小齊氏與瑤姬的初相識。

她高高在上,而她就像是過街老鼠,恨不得將腦袋低到地底,快快跑掉。

思及這裏,恨意萌生,扯了扯唇角,直視他:“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

當年吳儂軟語,小娘子依偎在上京萬裏挑一的郎君懷裏,悄悄訴著情衷,無意間被她撞見,激起千層漣漪。

“你縱是再心慕她,如今她也是聖人的妃子,你見了要磕頭叩拜的娘娘!”

小齊氏快意開口:“她為聖人生了孩子,你與她之間,早已隔了萬水千山,再不能相、見。”她字字切齒,軟刀子往晏月明心窩裏紮。

男人只是淡淡看著她,一瞬,松開挾制她的手。

拂袖離去。

小齊氏跌在地上,看著面前冉冉升騰的佛香,拂袖一推,砸了個幹凈。

*

常州,青山依水。

著絳紫官服的常州知府於夜深親自叩開一扇小門。

待有人開門,他滿臉堆笑:“勞小兄弟通傳,就說有人來見。”

仆從自無不應。

半刻,方請他入內。

半掩半開的六棱門扇內,秦享輕輕探入。

裏面一個撐膝倚榻的郎君,貴氣橫生。

秦享入內,晏歸方起身,作揖道:“竟不知知府到訪,失禮失禮。”

秦享哪敢受他的禮,眼珠子轉了轉,回以深深一禮:“下官多年前,曾拜於右相門下,與小侯爺,亦有過幾面之緣。”

晏歸掃量他。

秦享說:“那時小侯爺不過齠齔之年,大人們議事,小侯爺就在右相身邊聆馴,乖得不得了......”他說的起勁兒間,覷見晏歸並不答話,一下斂了笑。

秦享正揣度不定間,忽見晏歸自嘲一笑,“大人喚我弄玉便是,如今某不過一介白衣,自當不起大人如此、如此賞識。”

秦享一頓。方正眼打量起他。

晏歸微微佝著身,一副郁郁不得志的樣子,他拾起一旁的酒樽,斟滿後一飲而盡。

“弄玉如今,怕是只消在此了卻殘生了。”

他生的冷淡美麗,這樣言語也絲毫不惹人生厭,秦享心道,莫不是當真被聖人厭倦,再不得返京了?

又想,到底他舅父是齊雍,聖人如今身體每況愈下,若待大行過後,未必端王登位,又得官覆原職,甚或更得聖眷隆恩。

於是不敢小瞧,言辭切切一番安慰,做足了長輩疼愛的樣子。

最後要走時,留下話來:“弄玉在常州一切衣食,若有短缺的,必差人報信給我,一概無有不應的。”

晏歸揖禮,親送他至轎前。

好似情真意切。

待一轉身,臉上表情如常,哪還有半分失意惆悵。

燈影綽綽,晏歸垂睫在紙上勾勒,再仔細一看,竟是常州地貌。

親衛單膝跪於案前,將近日所探情報盡數稟於他聽:“主子所料不錯,常州如今情況,已是每況愈下,甚——”

晏歸:“甚更加嚴重。”

親衛點頭。

親衛:“朝廷下發十萬撫恤銀,竟半分沒到百姓手裏,不光如此,那賑災的糧食......”

晏歸:“說下去。”

親衛咬牙切齒,話中有濃濃恨意:“一斤米八兩沙,權當百姓是牲口了。”

晏歸闔了闔眼,低聲:“下去吧。”

那常州地貌圖不過半個時辰,就立繪於紙上,栩栩如生。

晏歸朱筆一圈,勾出個名字來。

[常州知府——“秦享”]

常州依山傍水,本是可媲江南的好地方。只毗鄰臨大江,每每暴雨橫行,大水沖垮堤壩,城中便會泛濫成災。

沖垮房舍數以萬計,百姓流離失所。

朝廷批了賑災款項下來,災情卻仍不見好轉。

聖人憂心忡忡,卻蓋因如今朝中局勢堪危,不得輕舉妄動。

他於夤夜時深深攥住晏歸的手,命他徹查常州災情,勢必要差個水落石出,一幹二凈。

未免打草驚蛇,才設計這樣一出戲來掩人耳目。

燈影攢攢,那張繪好的常州地貌圖,連同上面朱筆圈出的名字,一概被火舌吞噬,再看不見。

忽而立窗被鑿響,晏歸推開半善茜紗窗。

一只皮毛油亮的海東青停在窗前,歪著腦袋看他。

晏歸命人送進來疊生肉。

他拋出窗外。

那飛禽生猛,肉還未落地,就已經不見了影子。

晏歸輕輕笑了聲,啟唇:“蠢貨。”

海東青不知是在叫它,吃完了肉,煽動著翅膀湊過來,依偎在晏歸手邊,很親昵。

他垂眼,將一只竹簡綁到海東青腿上,勾了勾它的喙,“你也許久未曾見她了吧。”

飛禽生猛,不比專門傳信的白鴿溫順識途,晏歸親訓它的那些年,海東青就立於窗下,一口一口鑿的木頭作響,小善每次來書房送湯,都要躲著它走。

她怕這類東西怕的要命。

它又善於欺軟怕硬,晏歸瞧不見的時候,它就總是捉弄她。

弄得她淚眼汪汪,看見晏歸就像是看見就像是看見救命稻草一樣撲過去。

蓋因她不常有的撒嬌使性,晏歸心裏受用,面上便不曾管,它也知這是主子的心上人,從不曾真正傷她。

出奇靈性。

“去吧。”晏歸低聲道:“去幫我看看她。”

海東青叫了兩聲,毫不留戀地飛走了。

*

丸藥得來不易,小善服用幾天後,果然心竅舒暢,跟個常人無異。

摒塵不知什麽時候就會出現在山下。

有時間隔幾天,有時深夜到訪。

他再次給小善行針時,銀針上的青灰已經接近於無。

毒已經解得差不多,摒塵也不用再給她取血炮藥。

小善松了口氣,為此感到由衷開心。

那句話終於還是問出口:“摒塵師父,我什麽時候可以回去呢?”

她還未好全,就已經迫不及待想要歸家。

她卻不知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如今卻在距離上京千裏之外的常州。

她天真美麗,是王公權貴豢養的鳥兒,一生鎖在籠子裏,從不知憂愁為何物。

摒塵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小善不明所以,笑的眉眼彎彎。

她被養的好,這一身血肉作了她的養料,明眸善睞,脂光粉艷的透凈,是摒塵的成果。

摒塵知道,她的病,蓋因被旁人設計暗害。

高門大戶裏面的腌臜事,是尋常人家想破腦袋也不知道的陰暗骯臟,只朱門前的兩對石獅子,還算得上幹凈透亮。

摒塵是修行之人,這些陰暗手段擺不到他面前,也用不到他身上,但這一刻,他竟不知為何,心浮氣躁的厲害。

因此,並沒有回答她對於何時能夠歸家的解釋。

就是她硬要他說,他也是不知道的。

默念心經百遍,這不知為何而生的浮躁才堪堪平靜下來。

只沒想到,不過半日,懷安寺便來了不速之客。

“小善小善,你好些了麽?”眼下灰青的端王殿下,佩著蹀躞朱環,一身富貴氣地闖入了修行之地。

她竟不知,他何時找到了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她還是一如既往的漂亮,甚至在這山野鄉間,美麗的不像世中人。

她穿著素白的裙子,一層一層,包裹住那瑩潤賽雪的膚肉,膚色卻很好,並不憔悴,甚至勝過蕭禎上次在丞相府裏見她。

“上次一別,已過許久。”他輕輕嘆了口氣,甜蜜如少女的嗓音刻意放柔,不引起她的驚惶害怕:“我回恒園找不見你,你猜怎麽著?”

小善顫著雙頰。

蕭禎笑的很開懷,像在說今天天氣很好一樣地,“我剜掉了她們的眼睛,割去了她們的手腳,叫她們連個人也給我看不住。”

小善聽他說的這些話,怕的發抖,強撐著腳步,不馬上跑掉。

就是跑也是無法的,他看見了她,必然不會讓她能逃脫的。

他從袖中抽出一樣東西,放到小善眼前——那是她的手帕。

上次在恒園,她為侍女擦淚用的。

“你落在我那裏的,你還記得麽?”

他既然遞到小善眼前,她就伸手想拿回來。

往前半步,卻被他扯著抱起來,他臉上一陣計謀得逞的笑,得意道:“你真笨。”

小善的驚呼聲被吞進喉嚨裏,他沒有給她半點反應的機會,那帕子捂上她的嘴。

連掙紮都沒有的,她昏了過去。

蕭禎很自得。

他身邊的暗衛這才出來。他輕輕抵住唇,比了個噤聲的手勢:“不要吵醒了她,我們走。”

暗衛們行動迅速,滴水不漏。

將走時,蕭禎向後略了一眼,說:“燒了吧。”

從此之後,再沒有一個叫小善的晏歸外室,她已經死於一場意外的火中。

實在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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