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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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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

平定璃王禍亂後的第二年,宿岑改年號天佑為新元。

新元元年,安蘊秀任主考官,於貢院測試天下舉人。待會試放榜,滿目以墨筆寫就的中榜名單上,有一個用朱筆寫的醒目名字:姜至。

盡管心中早有猜測,可看到出現在殿試現場的女子身影,群臣依舊遲疑,不知道自己該做如何反應。

當初是不知道安蘊秀的女子身份,知道時她已經是不能招惹的存在了。之前那些個想拉她下馬的朝臣都已被處置,眾人明哲保身,自然不會跳出來反對她,心裏卻琢磨著朝局非是一成不變,逮到個尋常臣子要降職的錯處,於安蘊秀而言或許就是逐出朝堂,滿殿男兒中唯一的異類自然也就消弭了。

現如今,這個姜至可是大剌剌以女子身份來應試的,若是開了這個先河,朝堂又會是怎樣一番局面?

眾人悄悄擡眼,只見上首的皇帝無比自然地與姜至交談,仿佛絲毫不在意自己策問的是一名女子。

……也對,皇帝敬重皇後,皇後又是安蘊秀的妹妹,雙方利益與共,這事肯定少不得皇後吹耳旁風。

再看站在前排八風不動的安蘊秀,她今日的朝服有些不一樣,似乎在原有朝服上做了細微改動,大體上沒變,卻能讓人輕易認出這是女式朝服。

看她這副模樣,明顯是要為姜至保駕護航了。

眾臣憂愁不已,神情覆雜地望著殿中對答如流的姜至。果不其然,策問結束後,皇帝龍心大悅,對姜至的學識頗為讚賞,明晃晃地釋放出要欽點女進士的信號。

眼見皇帝半點沒關註女子身份這一點,眾人不得不小心提醒:“陛下,這位姜至,乃是一名女子。”

“雖是女子,但姜姑娘自小熟讀詩書,才名遠揚;又在奉山書院任教五載有餘,座下學生已有十餘位考取秀才功名,足以見其是有真才實學的。”

安蘊秀不慌不忙地站出來:“與某同年的狀元郎江抒懷,時任鳳山知縣,對姜姑娘也是讚賞有加,縣試後特授女教習之職。此後為精進教學,姜姑娘力爭上游,鄉試的考卷也答得出色,本官已經呈送給皇上過目。”

“適逢姜姑娘與時逢君夫婦回京接旨,為不埋沒人才,本官才與江大人聯合作保,請姜姑娘入場一試。”

江與舟瞥了她一眼,他確信安蘊秀沒來找過自己,自家兄長那性子也很難短時間有如此大的變化。從前頭明確提到的江抒懷到後頭模棱兩可的江大人,安蘊秀這是在借自己兄弟二人的聲威促成此事。

一開始不提,或許是覺得自己不會同意吧。

江與舟神情無甚變化,只道:“本官與兄長往來書信,確實曾提過這位姜姑娘,教養了邊地許多女童,才學人品毋庸置疑。”

安蘊秀挑了挑眉,這些話由江與舟說可比自己說有信服力得多。

果不其然,眾臣再度遲疑。這個姜至是時逢君的妻子,時家在洪家獨大時蒙冤,這才平反不久,時逢君除了正名的聖旨別的什麽都沒要,這個時候顯然不適合拿他的妻子開刀。何況姜至出身索州,除了聯合作保的兩位大人,同樣出身鳳山縣的皇後娘娘少不得也會站在她那邊。

安蘊秀與皇後這姐妹二人已是不好對付,眾人同樣憂慮出言相幫的江與舟。綏川江家在天下讀書人心中的地位毋庸置疑,從前有先祖的功德,近年來兩名子弟先後問鼎狀元,位極人臣,算是給江家打通了入世的路,他們幾乎能看到未來更多江家子弟拔得頭籌占據朝堂的局面。

“往事不提,會試和殿試可是半點水分都沒有。糊上名字原本是為了公平,可不知道名字時,眾考官選了姜至的答卷,看到名字後,難道要因為她是女子而作罷?”

安蘊秀直接點出,反問道:“這又是什麽道理?意義何在?”

江與舟再次附和:“沒有意義。”

安蘊秀只當他是個捧哏,繼續追問:“難不成各位天之驕子,竟還怕一個女子搶奪了自己的位置?”

即便眾臣心裏真的有這個擔憂,問到眼前了也不願露怯。有人上前道:“若是公平公正,必沒有不敢應戰的道理;若女子有如安大人這般,我等自然無有不服。”

“對嘛,各位大人這一點自然是能看出來的。何況陛下英明,是非功過三日後傳臚自然見分曉,諸位也不必急於這一時。

……現在不提出來,三日後直接給了名次,我們還能怎麽樣?

眾人並未摒棄對女子和江家入仕的擔憂,安蘊秀心裏門清,威逼之後不妨再利誘一番,便笑道:“話說回來,諸位或許記得,姜姑娘的丈夫時逢君,當年也是榜上有名。”

“尋常都說一門雙進士是無上榮耀,往後也可增加一條,夫妻雙雙榜上有名官爵加身,不是更榮耀?”

“各位大人也不必只將希望寄托於兒郎了,家中女兒以及夫人也能成一番事業,私塾與閨學也不算白讀了,豈不美哉?”

江與舟:“此話有理。”

“微臣回去必當盡心指導未婚妻,助她三年後一舉奪魁,成就一對狀元夫妻。”

“對嘛,你們看江大人都這麽說了……”

安蘊秀話說到一半忽然卡殼:“你有未婚妻了?”

眾臣也要楞住了:江與舟的未婚妻要來考試?!

一是女子二是江家,江與舟的未婚妻可是把這兩個群體占全乎了,最擔心的兩件事竟是要同時發生?

江家兄弟科考的成績亮眼無比,比不過就算了,要是還輸給江與舟的未婚妻……這簡直、幹脆別要臉了,收拾收拾告老還鄉吧!

眾臣心裏千回百轉,危機感陡然增加。眼下這關頭,想把姜至擠下去幾乎沒可能,好在他們為女子鋪路,也沒堵世族女子的路,真要比起來還是世族女子自小讀閨學占了點先機。還是趕緊回去催促子侄們溫書吧,女兒也帶上!

至於別的……別的,到時候再說吧!

眾人心思各異,下朝後便匆匆往家裏趕,迫不及待要同步這個朝局最新變化。安蘊秀則是叫住了將走的江與舟,問道:“你定親了?”

“嗯。”江與舟神色淡淡,“家中長輩安排的。”

他看了安蘊秀一眼,輕嗤:“你那是什麽表情?”

“沒什麽,就是覺得你這麽特立獨行的一個人,怎麽會這般順從地接受長輩的安排。”

安蘊秀面色覆雜:“何況還這麽早,你入朝也沒幾年,江抒懷都還沒成親呢。”

“我那兄長去追尋大道,我便要替他守護家族;他沒有成親的意思,我便要成。”江與舟嗓音平淡,聽不出幾分怨懟幾分妥協,“兄弟互相扶持,家族榮辱與共。很簡單的道理,不是嗎?”

“那你與闕香……”

“我與皇後娘娘。”

安蘊秀話未說完便被他打斷,身份上的不同稱呼令她清醒幾分,聽到江與舟輕嘆一聲,道:“我非濫情之人,也非專情之人。人活於世要做的事很多,這話,想必你在皇後娘娘那兒聽過。”

“……”

“再者說,你當初不也走得決絕麽?”

或許是氣氛太過沈重,江與舟話鋒一轉,提到了她與宿淩。自從安蘊秀女子身份暴露,表現得最平淡的莫過於江與舟了,眼下還能毫無波瀾地提起她的感情生活,仿佛她是男是女都無所謂。

“感情我跟宿淩的事兒大家都知道了。”

“或許,這輩子有多少緣分真的是天註定。”安蘊秀嘆了口氣,“你們心裏有數就好,抱歉,是我多言。”

她並不在意這些,也自知不該對旁人的感情指手畫腳,只是這似曾相識的場景走向了不同的結局,難免令人生慨。

安蘊秀忍不住追問:“不過你真這麽想?”

無論是闕香,還是女子登科這件事。

江與舟略笑了笑:“各憑本事。”

……

傳臚這日,萬人空巷,除了歷來熱門的狀元榜眼探花為人稱道。今年考試中,還有一個名為姜至的考生備受關註,只因,此人是個女子。

除了以女子身份穩坐高位、成為當下朝野傳頌的傳奇的安蘊秀,姜至是頭一個直接以女子身份赴試並高中的,其中傳達出來的信息不言而喻。皇帝親自點了她二甲八十一名的成績,皇後娘娘更是親自帶了儀仗出來,一行人吹吹打打來到了時家舊居,恭賀大晉歷史上第一位女進士。

安蘊秀早早便來等候了,得到消息後不覺綻出笑意。八十一名,雖不是很出眾的名次,但是意義非凡。

姜至在門前恭迎皇後鳳駕,神情不安,忍不住湊到安蘊秀身邊擔憂道:“皇後娘娘親自來,好像……太給我臉面了,這是否不合規矩?”

就算曾在鳳山縣有緣相見,如今身份懸殊,自然不能像從前那樣相處。官場不比尋常,一定要小心應對,父親也是反覆叮囑過自己的。

“我們三人一同謀事,如今事成,當然要齊聚一堂好好慶賀啊。”

安蘊秀笑著安慰:“這是獨屬於我們的勝利,皇後絕對不會缺席,安心吧。”

如今太後離宮,後宮中就只有闕香獨大,皇帝又敬重她,這等事自然不必擔憂。眼下最重要的分明是將這空前絕後的大變動傳揚出去,傳得越廣越好,皇後親臨再合適不過。

只不過這些緣由並不適合在大庭廣眾下明說,安蘊秀只得溫聲安慰,待此事過後再與她細說。

門前圍了許多看熱鬧的百姓,待皇後儀仗出現,氣氛更是直接被推向高潮。闕香如今已經能完全駕馭皇後這個角色了,神情威嚴與慈悲並存,得體地應對著這等場合。

一直處於不安狀態的姜至呆看了會兒,終於紅了眼眶:“我這幾天,真的,跟做夢一樣。”

她此前從未想過,自小讀的詩書真的能發揮相夫教子以外的作用,能和夫君同在書院開啟民智已經是心滿意足,卻沒想到還會有更大的造化,自己可以走上朝堂、可以像蘊秀姐姐一樣,將幼時天馬行空長大後卻再難開口的夢想付諸行動,去做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

姐妹們支持,丈夫理解,就連爹爹日前來信,也決口不提什麽讀書只為提升才情好在夫家立足這些話,而是叮囑她好好溫書,抓住機會。

姜至拉著時逢君的衣袖嗷嗷哭,最後還是安蘊秀調侃一句往後他們家女主外男主內,二人鬧了個大紅臉,她才漸漸止住哭泣,不好意思地笑了。

闕香親自扶她起來,遞上手帕拭淚,低聲道:“漂亮的示範。”

姜至微楞。

當初在鳳山縣,她以知府之女的身份,召動了許多動搖不定的女子進入學堂,也幫助了許多無家可歸的孤女。此刻她從索州走到京城,在兩個女子的幫助下,在天下女子面前再次做了強有力的號召。

雖然我們年齡不同,身份各異,但在自己的位置上做能做的事,就比當一個任人擺布的弱女子要好得多。

“頭一次總會有阻礙,但願我們能為後來的姑娘們助益更多。”

安蘊秀也走上前來,站在姜至的另一側,朗聲道:“祝賀——我們大晉誕生的第一位,堂堂正正的女進士!”

這話擲地有聲,隨著闕皇後的重覆,清晰地落入圍觀眾人的耳朵裏,振聾發聵。

——

人逢喜事精神爽,值此難得的勝利,她們三人擺了宴席狠狠放縱一回。安蘊秀回來時已經是深夜,梅成一路護送,剛到門口就見門房探頭出來:“大人,有臨州的信。”

“臨州?”

安蘊秀尚未完全清醒:“我看看。”

“說是有個秀才送來的,旁的一概問不出來,人也一溜煙地跑了。小的想著或許是您在臨州的親友?”

微醺的安蘊秀並未聽清楚這些話,好不容易拆開信封,歪七扭八地將薄薄的信紙湊到眼前看,發現信上只有七個字:

——我知道你是誰了。

她遲鈍地反應過來,忽然笑了:“都知道了。”

彼時初來乍到,飄雪的臨州城容不下一個不能見光的孤魂。穿梭在街頭巷尾的少年發現了她,二人留下約定:待認識了那個字,就知道自己是誰了。

如今自己早已不必東躲西藏,可以用回本名行走朝堂。夙願有了結果,從萬事之初到塵埃落定,命運與經歷也形成了閉環。

“你剛才說是一個秀才送來的?”

門房回道:“是。”

“行,算他知道了。”

安蘊秀大笑著走進門去:“那我們就拭目以待,三年後收到一位舉人的書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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