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會晤

關燈
會晤

田鵬程與父母妻子一一告別,只收拾了幾件衣服就鬥志昂揚地出發了。

安蘊秀好奇道:“你不是主動辭官回鄉的麽,京城都留不住你,怎麽忽然對奉山縣這麽感興趣?”

“京城自古就那麽繁華,奉山縣卻是你從無到有打拼出來的,那能一樣嗎?”

田鵬程低聲道:“京城跟我想的完全不同!原以為天下才俊湊到一起有多厲害呢,結果每天也是互噴口水扯頭花,一個賽一個奸詐!仔細想想還是你行,奉山縣從一窮二白到現在一派繁榮,這才是我自小在書裏讀到的嘛,我高低得去看看。”

安蘊秀汗顏:“說不定過不了多久,你就會覺得我也挺奸詐的……”

恰好這時走到渡口,田鵬程吆喝道:“船家,走嗎?”

披著蓑衣的船夫頭都沒回,不耐地擺擺手:“不走不走。”

安蘊秀不想維持表面的賢德誆騙別人,便拍了拍他,示意自己來:“奉山縣安蘊林借路,請問可是滄海幫中渡船?”

船夫一躍而起:“哎喲是小大人您啊。”

田鵬程:“……”

“你也挺奸詐的。”

他不得不承認,隨後又補了一句:“不過挺對我胃口。”

於田鵬程而言,進京一趟最大的收獲便是見識了各色各樣的人心,意識到各人有各人的活法。當初自己一應包了同窗幾十號人上京的費用,本意是桑梓故人在外互相扶持,可即便這些人當中,也有另攀高枝與自己翻臉的,更遑論旁人。

他出身商賈,也只會像父母那樣布施錢財以求廣結善緣,自知不是什麽討人喜歡的人,到了京城自己那點學識也不夠看。他們瞧不上自己的出身,自己也瞧不上他們的手段,不過相看兩厭罷了。

可安蘊林不一樣。

田鵬程對奉山縣的事也早有耳聞,心道:他有手段是應該的。

縣衙後院,時逢君似乎正在備課,白朔坐在一邊認真地寫註解。旁邊還新搭了一個秋千,闕香正坐在上面吹柳笛,斷續的笛聲飄入風中,隨秋千一起悠悠蕩著。

“哎呦這環境真不錯啊,雅致,哈哈。”

田鵬程的聲音隔著門便傳來過來,只不過在看清桌邊坐著的那人後,他的笑忽然就卡到了嗓子裏。

當初因為處事不當,同年中許多人都沒怎麽說過話,田鵬程也沒想到,在奉山縣竟然還能遇到故人。

時逢君放下手中書卷,起身道:“田大人,有失遠迎。”

“咳,時公子。我早就不是什麽田大人了。”

……氣氛略詭異。

安蘊秀出來打圓場,一邊將帶回來的墨錠和話本送給白朔闕香,一邊介紹了田鵬程的來意:雍州那邊富戶豪強無數,可助益奉山縣的商業。

“喲,這是貴客啊。”

梅成從外面走了進來,他在軍中歷練了小半年,在知縣出門收拾巽風府時才回來,負責守衛奉山縣的安危。方才聽說人回來了就立馬趕過來,正瞧見眼前這一幕。

“不過怎麽覺得哪裏不對勁呢……貴客,你以前認識我們時先生嗎?”

給梅成帶的禮物是一把削鐵如泥的佩劍,安蘊秀把劍塞到他懷裏:“不要說了,再說就不禮貌了。”

若沒有記錯,時逢君在崇文閣挑釁自己那次,也是他們倆頭一回打照面。當時田鵬程是被殃及的池魚,混亂中挨了不少罵;後來他為官時鬧的不少笑話,彼時身在京中的時逢君也是知道的。

眼下自己還有事托付於田鵬程,還是不要讓他太難堪了。

安蘊秀到這兒已經三年有餘,無論是規勸桑農行商開道,還是置辦書院添人進口,說出去都是了不得的功績。如今行船更加精巧堅固,各類工程之下道路也愈發完善,奉山縣人知道這是何等變化,可是跳出這片地方,還差了點名聲。

在安置好一切庶務後,安蘊秀唯一考慮的事就是,如何將這些事所帶來的影響加諸到自己身上,成為自己回京的助力!

而現在,還真有這麽一件事,可以作為聲譽的加碼。

“茶葉、山貨、玉器……這些都不錯,你挺行的,三四年就搞得有模有樣。”

書房中,田鵬程一邊查賬一邊嘖嘖慨嘆。初來時他拍著胸脯說“我家世代經商還算有經驗,你若相信,不如讓我來看顧幾天”,可跑了幾趟商隊後,只不好意思地帶來了這個結論:

“奉山縣的商隊現在周轉得挺好的,合作些旁的大商戶會更好,你已經這麽做了。看起來沒什麽地方能用得到我,是我自大了,嘿嘿。”

“有啊。”

安蘊秀拍了拍手:“助益不了商隊還有別的嘛,你人都來了,我可不會這麽輕易放你回去。”

隨著她的動作,白朔推門進來,朝著田鵬程恭敬行禮:“老師。”

“幹嘛?!”田鵬程瞪著眼睛,“你不是時元青的學生嗎?退一萬步還有安蘊林呢,拜錯方向了吧你,喊我幹什麽!”

安蘊秀笑道:“他叫白朔,原本是我和逢君一起教導的。我在想,我們一起教出個狀元怎麽樣?”

“……”

奉山縣如今在內富足安樂,在外能抵禦匪幫,做到這一步,洪家將自己發配到偏僻之地自生自滅的目的已然破碎。

可安蘊秀卻還惦記著,除了政績民心,聲譽人脈,有個高中的門生會更好。

近來海文柏和時逢君都問過她準備什麽時候回京,她的回答都是還差一點。差的這一點除了尚未竣工的工程、未得功名的白朔,當然還有自己離開後,奉山縣該何去何從。

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她覺得田鵬程是個不錯的選擇。

“白朔曾因為家境荒廢過一段時間,最近已經全部撿起來了。他很刻苦,對這兩年推行的稅事改革也很有見解,兩年後的鄉試,我想讓他參加。”

田鵬程張了張嘴,比起教書他還是對做生意更感興趣,本想推脫說不敢當,可一低頭,目光落在安蘊秀面前的書案上,一眼就認出了那是為學子們編撰的圖書。

“……”

按理說,自己也讀了那麽多年的書,也堂堂正正地走到了殿試,旁的地方比不過,讀書學習這事兒,似乎也沒有差多少吧?

安蘊林能從無到有地張羅起來,自己直接接手現成的有什麽不敢?何況奉山縣肯定不會像京城那麽黑,能跟安蘊林他們共事合力培養出個狀元,聽起來好像還不錯?

“嗯……也不是不行。”

他剛哼唧完這句話,白朔便當場來了個大禮:“多謝恩師。”

田鵬程嚇了一跳:“誒,別別別,我覺得你還是先跟時元青說說吧,搞得像我搶了他的學生似的……”

安蘊秀忍俊不禁,看這架勢,這位新同事在逢君面前還得再拘謹一陣子。

奉山縣縣丞空缺了這麽久,說起來也是吏部的失職,故而安蘊秀稍稍運作,同進士出身的田鵬程便調來奉山縣成為了屬官縣丞。

他在行商這事上確實在行,很快便接手了商稅公務;又很積極地往書院跑,極大地分擔了時逢君的工作。他沒什麽架子,時常逗得學子們哈哈大笑,幾節課下來就贏得了不少人喜歡。

財大氣粗的田公子還自掏腰包給書院眾人送紙送墨送獎品,這出錢出力的架勢看得安蘊秀都驚呆了。田鵬程反倒樂在其中,不是誇獎勵機制好就是誇學生聰明,興致勃勃地規劃未來。

他情緒上頭,邊說邊幹了兩碗飯,還不忘誇一句闕香的手藝也好。

安蘊秀:……也行。

他高興就好。

如今能人賢士漸漸聚攏,自己手中的事務也慢慢分了出去,安蘊秀剛喘了口氣,就聽到了另一個消息:左都禦史巡視索州,在姜知府處設宴,邀請索州所有官員前往會晤。

時逢君聞言蹙眉道:“左都禦史?我依稀記得左都禦史是位姓吳的大人,不知如今還是不是他。”

田鵬程立刻接話:“是是是,元青……啊不,逢君說得對,還是他。”

“都禦史負責監察,這位吳大人慣常不與朝臣往來,我一時也記不起他的性情。”時逢君擔憂道,“不會是替洪家而來吧?”

如今奉山縣日益強盛,安蘊秀也並沒有如洪家料想的那般淒慘度日,再加上前段日子巽風府那事聲勢浩大,許多知縣都就此事寫了奏折呈稟,朝中定會有人註意到巽風府大敗而逃這事中安蘊秀的手筆。

何況最近添縣丞這事又在吏部繞了一圈,算是明晃晃地昭示自己的存在了。

時逢君知道,早晚會有從京城而來的試探,他們是在忌憚蘊林,忌憚處於邊塞要地的奉山縣。

安蘊秀不怕忌憚。

籌碼少時遇到的或許是嫉妒和加害,可待籌碼多了,敵人便只會敬畏。

當初她爭取會元頭銜、替宋鴻卓辦事、與宿淩往來,這些加到身上的籌碼唯一目的便是自保。可今時不同往日,現在奉山縣的一切,從桑農商業到書院工程,都要變成主動出擊的武器!

她早晚要回京的,這些不過是開胃菜。

安蘊秀一口飲盡杯中茶水:“那我就去見識見識這場鴻門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