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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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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燒

潼江洶湧寬闊,遇上浪急風高的時候,經驗再豐富的舵手也不得不小心應對。何況此時已經入冬,天氣漸冷霜濃霧重,又給航行增添了許多不便。

安蘊秀一一檢查了通道扶梯,又敦促眾人在甲板上鋪好黃沙,回來時揣著一塊熱氣騰騰的甑糕,道:“這兒的人還挺熱情的。”

自從決定徹底解決巽風府這個隱患,她與海文柏進行了周密的計劃。從作戰的時間地點、如何應對大淵的維護或發難,到從哪個方向調多少人馬、奉山縣該如何防衛。計劃之完善詳盡,確實在海文柏意料之外。

做足準備後,一行人便出發了。江面上船只往來,多是趁年關行商運貨的商人和趕著回家的游子,唯有他們這支船隊稍顯不同。主船上的兩人,一位神情嚴肅,面上的疤痕一看就不好招惹;另一位則是清秀文雅的小公子,說話也客客氣氣的。二人同行,這搭配怎麽看怎麽怪異。

安蘊秀頂著可親的面容,慣常是出面話事當招牌的,也成功贏得不少好感。她展示了下手裏的甑糕:“還熱著呢,要吃嗎?”

海文柏搖了搖頭。

“你倒是想得開,一點都不擔心。”他問道,“不怕被發現擅離職守?”

“奉山縣自然不會有人說什麽,事務我都安排妥當了,真有事逢君白朔會處理的。”

她渾不在意:“要說京城,我可不算什麽受歡迎的人物,連三年一次的進京述職都換成書表上奏了,可不就是不想再見到我?防著我借機攀附妄圖回京呢。”

然而這些猜忌屬實很沒必要。

安蘊秀咬了一口甑糕,心道萬卷書與萬裏路都是旅程,自己這條路未必走得很差。在過去的幾年中她走遍了奉山縣每一寸土地,去發掘作物特產、繪上輿圖、接懵懂的小姑娘出來讀書。如今與海文柏共同出游排布勢力,一路的見聞也決計不是京中權貴所能知悉的。

何況現在時局並不安穩,稅事進行得如火如荼,江抒懷和楊新覺在朝堂上也愈發炙手可熱。反觀洪家,除了把持著吏部的洪繼昌兄弟,青壯子弟接續乏力,竟然沒有能對抗江楊二人的。洪老太爺可不得著急上火,沒功夫再管自己了。

安蘊秀隨意道:“至於一早就看不慣我的那幫人,我也懶得謹小慎微地討好他們。”

“沒規矩。”海文柏這般說著,語氣卻不見多少責怪。

“我敢扮男裝到現在已經是把規矩踩到腳底下反覆摩擦了。”

安蘊秀才不在乎這些,問道:“不扯了,大哥那邊準備得如何?”

提起津口漕幫水上營生,殲滅敵軍最輝煌燦爛的戰役,必是火燒赤壁無疑了。

時值冬季氣候幹燥,加之夜間寒冷,眾人都需生火取暖,幾乎打造了一種絕佳的燃燒條件。更何況交戰難免傷亡,安蘊秀也並不想在這段象征團圓的日子裏傷及無辜,綜合考量之下,寬闊的江面上就是最好的選擇。

海文柏點點頭:“差不多了。”

滄海幫與巽風府對峙多年,從來都是明面上的對手。海文柏也不打算搞什麽偷偷摸摸的手段,就這麽光明正大地下了戰書。

冬夜霜重,十幾艘船伴著夜雲黑壓壓地駛來時,一股壓抑感瞬間蔓延開來。零星幾個途經此地的行船也發現了氣氛不對,立刻提速,馬不停蹄地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

“海老大。”

對面有聲音沈沈傳來:“好久不見吶,當初你給我們送了那麽一份大禮,我可是記得清清楚楚,成天琢磨著送你什麽回禮好呢。”

“太客氣了,海老大應當不缺這點回禮。”

更深露重,巽風府的頭目看不清對面說話的人,只聽得是個年輕人的聲音遠遠傳來:“只不過您再客氣,也不能慷他人之慨,搶別人的飯碗來當回禮吧?”

頭目問道:“你是誰?”

安蘊秀清清嗓子:“索州奉山縣知縣,安蘊林。說起來,巽風府在奉山境內賺得盆滿缽滿,還沒給我交商稅呢。”

底下徒眾已經開始拔刀了,卻被頭目制止,他長長地哦了一聲,道:“原來是安知縣吶。”

“當初趙縣尉可是經常提起你呢。”

頭目有些了然,當初與滄海幫的那一戰似乎也有這個小知縣的身影,看起來像是有幾分熱血,然而到了索州這等地界,再怎麽折騰,三年了不還是個小知縣?

巽風府如今重回,第一站就是奉山縣,無論是占據要地還是劫掠物資供給自身,都無可避免地會損害這小知縣的利益,他如今站到滄海幫那一面倒也情有可原。

他忽然來了點興趣,朗聲道:“安知縣站在那刀疤臉身邊也不嫌膈應,難不成真信了他的鬼話,覺得合力趕走了我們,他就會對奉山縣分毫不取?”

“別忘了,滄海幫也不是什麽正義之師,安知縣當心不要被卸磨殺驢啊。”

掌控這個奉山知縣,可比一趟趟去劫掠奉山縣的商隊要高效得多。巽風府頭目有意策反,見對方沒有接話,他立刻趁熱打鐵:

“我們巽風府與奉山縣再怎麽說也有這麽多年的鄰裏之誼,可比居無定所的滄海幫可信多了。安知縣與其相信他,不如來與我對對舊賬。”

“喲,這是要與我商討這麽多年的商稅?”

安蘊秀求之不得,語氣表現得極為熱切:“來條小船,送我過去。”

海文柏立刻伸出胳膊擋在她的面前。

他身量高大,這個動作的幅度也穿過層層霧氣被巽風府頭目捕捉到了。頭目莫名興奮,已經與海文柏針鋒相對到這點小事都要看他吃癟的程度。

“安知縣怎麽不過來啊,可是有人攔著?不如我派條小船去接你?”

安蘊秀拍拍海文柏的手臂,示意自己沒事,這步棋本就是規劃好的,自己親自去執行也算圓滿。

小船悠悠蕩蕩,靠近了巽風府的樓船。兩個兇神惡煞的大漢守在旁邊,一看到人影,立刻伸手粗魯地將她拽上去,往站在甲板上的頭目身邊推搡,分毫沒有之前所說的敬意。

頭目不屑地轉身,剛想嘲諷兩聲小知縣思慮不周太過愚蠢,就見安蘊秀絲毫不驚訝,不急不徐地走上前來,平靜的臉上竟還能看出一絲笑意。

他心中忽然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另一邊,海文柏站在船首,手指一下一下地敲在欄桿上,目光冷毅,直直地望向前方。

為了盡可能地減少傷亡,他們其實並沒有來多少人,每艘船中不過幾個擅長鳧水的舵手。船中盡是幹燥的枯草與木柴,並著一些火油,甚至於安蘊秀剛剛乘坐的那艘小船——第一批火油已經去到對面了。

安蘊秀猶在調侃:“你們這可不行呀,剛剛說好的事頃刻間就能反悔,難怪這麽多年都鬥不過滄海幫呢。”

頭目瞇了瞇眼:“你又與滄海幫相識多久,敢這樣論調?”

“不久,但是我說想做的事,海老大可是都一一照辦了哦。”

安蘊秀笑意盈盈,自袖中掏出了個木棍在手中上下拋玩,轉了幾圈後,木棍自中間折斷,一簇火苗忽然竄出,眾人這才認出這是一個制式不同的火折子。

立刻有人劈手去奪,安蘊秀輕巧地後退幾步,避開攻擊道:“別著急啊,我說了,只是來為了討要一下這麽多年的商稅。”

“把草席清了,離他遠點!”

頭目的不安感愈發重了,他已經看出來這小知縣是想用火攻,只不過猶在自恃自己人多,對方孤身一人就算賠上性命,這火也燒不起來。

“還真是冥頑不靈,你只身犯險,說不定海文柏正謀算著怎麽拿下奉山縣呢。”

“敢與我們巽風府為敵,就不怕滄海幫照拂不到的地方,我們也不留情面嗎?”

安蘊秀忽然輕笑一聲。

與此同時,眾人也聞到了一股濃烈的、火油的味道。

“我可不需要你的情面,何況今後,估計連你的面都見不到了。”

她將手中的火折輕輕一拋:“在同一個地方跌倒兩次,閣下真是厲害啊。”

頭目瞬間瞪大了眼睛。

以往他們只當滄海幫是最大的對手,上次落敗自然而然地認作是滄海幫的手筆,棋差一招只能自認倒黴,緩過來後第一時間想的還是向海老大尋仇,卻沒想過,這個不起眼的奉山知縣在其中扮演了怎樣的角色。

如今看來,他不但心機深沈不亞於海文柏,甚至更加瘋狂!

伴隨著安蘊秀的動作,滄海幫的船只上忽然燃放許多煙花,絢爛的色彩鋪滿夜空,爆竹的聲響不但烘托了年關氣氛,也極大地遮掩了喧囂之下的血戰!

煙花落下,點點星火飄到他們的船只上,用以防滑的枯草瞬間被點燃。

“截出口,撞!”

安蘊秀倒是威懾十足地下了命令,隨即朝他粲然一笑。不待頭目反應過來上前抓人,船只忽然開始猛烈搖晃,他定睛一看,滄海幫的船只竟都不要命般地撞了上來!

火油的氣味更加濃烈了,霎時濃煙滾滾,焰火沖天。

那些一貫窮兇極惡的面孔上也終於露出了恐懼的神色,救火的步伐越發淩亂,到最後只有尖叫,哀嚎著逃竄。

安蘊秀指尖微微顫抖。

她不是沒見過殺人,記憶中溫和儒雅的兄長正是慘遭殺身滅門之禍,自己才來到了這兒。京郊盈園旁慘死的稚童和絕望的老者更是讓她明白,不強大起來,這些刀劍終究會加諸到自己身上。

而手執刀劍指向別人這事,從最初徐知府家的管事,到後來的縣丞縣尉再到不久前劫持老師傅的賊匪,計劃是自己做的,命令是自己下的,即便眼前這沖天火光,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她要守功。

要獨當一面,要震懾眾人,要讓奉山縣兵強馬壯不可侵犯,更要帶著這張底牌回到京城最忌憚自己的那些人面前。

告訴他們,我回來了。

我還會走得更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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