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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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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定

楊新覺不能久留,故而他們休整一日,第二天就去了茶園和工廠。他對貧窮邊縣一朝奔小康的經濟形勢十分好奇,問東問西,安蘊秀也知無不言,盡量讓自己的實踐變成於戶部有益的東西。

“不過荒山茶揚名後,合該維護這份聲譽,怎麽還由著草藥布藝這些隨處可見的東西分流呢?”

安蘊秀道:“這個問題,白朔來說。”

白朔楞了一下,立刻上前解釋。

自從跟在知縣身邊,安大人與時先生傾囊相授,他不但要學經史子集,政務策論也接觸了不少,這都是以前沒有機會見識到的。兩位大人學識淵博,尤其是安大人,總會在民生之事上有獨到見解,走動調查時也總不忘叫上自己。

幾個月下來,他提筆再寫策論時比之以往順暢不少,終於有點摸著門道的感覺了。

白朔感念這份恩德,他本就對行商有興趣,這下算是找到了益友良師,因此每次外出公幹都很是帶勁,安大人指哪兒打哪兒,幹什麽都沖在最前面。

這邊楊新覺也在白朔的解釋下弄清了緣由,連連感嘆“原來如此”。

奉山縣最初揚名的是荒山茶,可在安蘊秀的授意下,草藥、礦物、山貨等物品也跟隨商隊賣出去,久而久之便只剩“奉山”這個頭銜。到現在,即便不再跟隨荒山茶的商隊,眾人自行組隊行商也有人買賬。

由此產生的采藥、培育、工匠、舵手等職位自然不必多說,安蘊秀走遍奉山統計人口時發覺,人口已經由她初來時的七千增至一萬,更可喜的是,流民幾乎已經消失殆盡。

有知縣統籌大局,他們只要肯幹,隨便找個活計便能營生。加把勁還有望給自己蓋間敞亮屋子,自然是不願過回露宿街頭的流民生活了。

楊新覺剛想到這一點,就有幾只羔羊從面前跑過,他一樂:“喲,還餵上羊了?”

“沒聽你說起還餵了牛羊啊。”

“我要事事都親自去辦那不得累死。”安蘊秀沒好氣道,“大家有什麽點子去做就是了,我的任務是為這些點子保駕護航。”

畜牧的事她確實不知道,只是聽說前段日子李老家的牛產了兩只牛犢,隔壁村子的村長用糧食換了一只回去,說是見年輕人風風火火的自己也閑不住。看樣子,有這樣想法的村民還不少呢。

“大家知道有你托底,才敢去嘗試這些想法呀。”

楊新覺拿出自己隨身攜帶的小冊,一邊記錄一邊低聲呢喃:“想法更多,路也會越走越寬。”

小冊是他記錄所探公務和一路見聞的,無論去茶園工坊還是書院縣衙,楊新覺都帶著這個,不曾離手半分。當記滿這本冊子時,他也該打道回京了。

安蘊秀與時逢君前來送行,近來他們走遍山川河流繪制輿圖,也算小有成就。安蘊秀將新得的地圖贈送於他,又整理了繪制輿圖和人口統計新法,笑言是為新政添一份力。

楊新覺顛了顛到手的文書,笑道:“合該讓那些人知道,當初他們排擠出京的探花郎不改宏願,還是猛得很吶。”

“你可別害我。”安蘊秀瞪他一眼,“事辦成了就好,現在是你跟江抒懷在為新政奔波,可別再把我推上風口浪尖。”

稅事的第一篇策論是自己寫的,地方第一封稅銀是奉山縣交的。安蘊秀知道,京城中很多雙眼睛都在盯著楊新覺,盯著他帶回去的成果。

這種時候就算自己有心相幫,也不能放到明面上。因此她叮囑道:“這事是宋首輔在掌舵,有你們在,我很放心。此番回去,還真要有勞新覺替我藏拙。”

“戶部的事是你們的,若有人打探我,不如說些工部之事。”

時逢君自從琢磨出碳條畫法後,除了繪人像追捕逃犯,在工程圖紙上也有大用處。近來根據奉山縣的行商需求,安蘊秀有意始建各類工程,思及從前工部尚書方松鶴似乎對自己比較特殊,她心道與其被人揪著新政說事,倒不如以各色工程作掩。

工部是六部中最小的,可工程開拔以後也少不得與戶部往來論及錢款。楊新覺點了點頭:“也唯有這個折中之法了。”

他們一路走到潼江渡口,想到相聚不過月餘又要各奔東西,難免傷懷。可再看渡口邊日漸繁榮起來的商隊、田地中一望無際的綠色和眾人臉上洋溢的笑容,便知一切都是值得的,離別是為了更好的重逢。

“書上說索州目之所及盡是蓑草寒煙,什麽青幛倚丹田荒涼數百年。我還真以為奉山縣是什麽荒涼之所,現在看來也不差嘛。”

時逢君道:“現在跟我來時的景象相比已是翻天覆地,更何況蘊林來的時候?”

楊新覺嘿嘿笑了一聲:“我知道是你們的功勞。”

“東西我收下了。”他將圖紙文書收好,回了個滿是朝氣的笑,“我走了,時兄安兄——”

“別忘了我們的約定!”

後續的字眼並未發聲,逆光的方向也瞧不清他的口型,安蘊秀卻忽然想起了似曾相識的一幕,自動填充了未說完的這句話:

“我們定要頂峰相見才好!”

頂峰相見啊……

自保之後才會論及宏願,紮根之後方能向上生長。時至今日,確實可以開始考慮這些事了。

兩年下來,行商這事已經不怎麽需要她擔心了,時逢君全心投入書院教學,白朔也迅速成長起來。安蘊秀給自己的工作重新做了規劃,一邊是武力防禦不可松懈,另一邊就是之前提到的工程了。

自當初趙縣尉之事過後,梅成之於武力方面從未懈怠,如今奉山縣的武力相較於周邊縣已經強出不少。安蘊秀猶覺不夠,還試圖將以梅成為首的一眾人丟到騰蛟軍中歷練。

對此梅成不可思議道:“人家能同意嗎?”

安蘊秀渾不在意:“沒事,他們知道我臉皮厚。”

沒有明令禁止的事,未嘗不可一試,大不了就是一個拒絕。更何況有益邊防拱衛自身這事,與他們的利益是一致的,應當也不會拒絕。

後續騰蛟軍果然松口,梅成他們便稀裏糊塗地進去進修了。

而之於工程,卻不是那麽好解決的。

隨著行商隊伍日益壯大,商隊需要更大的船只來運貨;同時這兩年眾人開墾荒地,奉山縣的農田有增多的趨勢,如何引潼江的水灌溉也是個問題。兩班人馬尋不到解決辦法,便求到了安蘊秀這兒。

而安蘊秀對著圖紙寫寫畫畫,最後也只能哀嚎一聲:“為什麽我是個文科生啊。”

闕香默默沏了一壺茶送過來。

安蘊秀偏頭來看,認出這正是自家的金字招牌荒山茶,立刻目移:“咳。”

話說回來,女子書院已經落成,姜夫人還推薦了女教習過來,很多姑娘都入了學堂。唯獨闕香,去了一次後就說什麽也不肯去,每日還是執著於廚藝。

妹妹不愛上學怎麽辦?

安蘊秀拉她坐下,同時不動聲色地將那壺茶推遠了,問道:“前幾日姜姑娘還來問你呢,為何不願意去書院?”

闕香的回應是一如既往的沈默,她也不勉強,繼續道:“不去書院也行,沒有什麽事是必須要做的。但是闕香,你得找到自己喜歡做的,不必每天圍繞在我身邊做這些端茶倒水的活兒。”

“有的姑娘在采茶,有的在織布做成衣服,還有些喜歡做首飾。多出去走走,你會找到自己想做的事的。”

“我沒有想做的事。”闕香搖搖頭,“你做的,也不是自己喜歡的。”

順著她的目光,安蘊秀看到了自己桌上亂七八糟的圖紙,老臉一紅:“我只是不會做。”

“但是術業有專攻,不必我樣樣都會,只要找到會這個的人就好了——這是我必須做的。”

仔細想想,自己在這方面似乎沒什麽天賦,去做的理由也只是有用,談不上什麽喜歡。小孩子家家的,直來直往有時候還真能觸到本質。

安蘊秀看著闕香,她從前沒有兄弟姐妹,這個時空的安蘊林也早早離世,關於親情的感受僅局限於腦海中孿生兄妹的記憶。而自從闕香叫自己一聲哥哥——即便這份羈絆虛無縹緲,即便連這聲稱呼都是假的,她還是會有說不清的感受,會以兄長的心態希冀她平安喜樂。

安蘊秀道:“我現在做事確實不會計較喜歡與否了,但我希望你能。不管過去發生了什麽,人行於世,總要向前看的。”

她忽然伸手,自腰間解下一個墜飾。

一個粗糙的、由石頭磨成的環形墜飾,被紅繩串著,是個手鏈。

安蘊秀一邊給闕香戴上,一邊道:“小孩子家家的不要總是那麽苦大仇深嘛,遇見好玩的多玩玩,遇見好吃的多吃兩口。要真喜歡做飯,出去跟那些姑姑嬸嬸討教下也是好的,別總悶著自己。”

“我明日就要出去物色工匠籌劃水利工程,在解決這事之後,我希望你已經不是在圍著鍋臺打轉了,可以嗎?”

闕香摸了摸手腕上的石頭。

一塊普通的山石打磨而成的普通墜飾,在兄長腰間掛了那麽久。這是對他有重要意義的事物,如今給了自己。

她握住石頭,乖巧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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