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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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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生

安蘊秀早將發帶這個小插曲拋之腦後,一切步入正軌後,所有的付出都是能窺見希望的。她全心投入往來貿易秋收冬藏,也並不覺得苦。

更何況,這世間多的是比自己苦的人。

安蘊秀神色嚴肅,在去書院的路上遇到時逢君,來不及回去直接在路邊商討。卻見有個背著背簍的青年,忐忑地站在不遠處:“是安知縣和時先生嗎?”

“是。”安蘊秀回頭,“你有什麽事嗎?”

“啊,就是,我聽說有一個奉山書院。”

他前言不搭後語,自覺好像打擾了二人交談,說完又慌亂地補了個禮數:“草民名叫白朔,奉山縣人,之前在外謀生,現在是回來看顧家中秋收的。”

他語速飛快,想來這番話已經反覆打過腹稿了。原來,白朔便是為首幾個前往外縣求學的學子,甚至早在幾年前就拿到了秀才功名,可在即將參與鄉試時,正逢邊境一些小動蕩,錢糧難得,家中無力供他再往上一步,他也只能抱憾止步,在外邊尋了個差事過活至今。

安蘊秀與時逢君對視一眼,照這麽說,這個青年合該與他們是同年。

白朔繼續道,他因此荒廢了幾年,今年回鄉秋收時卻聽說了奉山書院的事,又看到事事躬親的安知縣,沈寂已久的內心重新燃起希望,這才蹲守在這兒想要見一面。

安蘊秀了然,指了指時逢君:“這事你找時先生就好,書院落成那日他就說得很清楚了,會全力相助。”

“時先生高義,草民早就聽說了。”白朔朝時逢君鞠了好幾個躬,神色卻帶著歉意,悄悄轉向安蘊秀,“但是……但是草民,想拜大人為師,跟在您身邊學習。”

時逢君挑了挑眉,率先發難:“這是什麽話,難道你覺得我不如安知縣,不配做你的老師嗎?”

“不不不,時先生學識淵博,又為書院瀝盡心血,草民敬服。”

白朔連道不敢,神色略糾結道:“但是,草民貪心,想要的卻不止這些。”

他這些年從求學到謀生,也算見識了世態炎涼,如有機會,當然不會僅滿足於有書可讀。習得滿腹詩書,自然是是為了以後……高居廟堂。

安知縣與時先生雖然都曾高中進士,可安知縣寒門出身,時先生卻是京中長大的貴人,自然是安知縣更懂得民眾辛苦。並且白朔有直覺,安知縣不會一直在奉山,他同樣有往上爬的野心,這才是自己要追隨的人。

“我明白了,看來是介意我這罪臣之子,偏安一隅沒有前途啊。”

時逢君作勢要繼續責難,被安蘊秀制止道:“時兄啊,你就別逗他了。”

“初次見面,就不懼把這些心思告訴我,誠意是沒得說的。”她對白朔道,“你來得挺巧,我與逢君正要去姜知府那裏商議書院的事,你也是學子,倒是能跟我們一起走一趟。”

在白朔出現之前,安蘊秀與時逢君商議的事,正是書院。

這一年多的努力見了成效,奉山縣經過休養生息,過往沈屙松動,像是機器逐漸恢覆正常運轉,顯露出昂揚向上的面貌。安蘊秀心弦稍松,也由此註意到了此前忽略的問題。比如,來書院的學子,清一色都是男孩。

放在這樣的世道下,本也不難理解。可稍一調查,便會發現女孩們不僅僅是不讀書的問題,隨之而來的輕視、壓榨,甚至販賣,才亟待解決。

前段時間有外地的商船來進購茶葉,隨行帶了不少女子。細問才知道,她們隨商船來,也會隨貨物一起被挑選。正是有這樣的女子留在了奉山縣,令安蘊秀陡然心驚,這才發現這一灰色地帶。而在前些年動蕩時候,同樣有不少奉山女子因此流落在外。

安蘊秀想了許多法子都不大行得通,便與時逢君商議,書院是否可以招收一些女孩。

可讀書的風氣在奉山縣興起不久,跨步這麽大顯然不現實。她思來想去,終於記起姜知府似乎正有一位在讀閨學的千金,故而要拉時逢君一同前往拜訪。而這種時候,一位滿懷熱忱主動求學的人自然也是助力。

時逢君略想一下便知道了安蘊秀的打算,又看了看面前的白朔,乖乖閉嘴不再說話了。

白朔心裏千回百轉,安知縣雖未答應收自己為徒,卻也沒有直接拒絕,看來這事有戲。他要與姜知府議事,自然也要看自己的表現,才決定收不收了。

想到這兒,他連忙鞠了一躬,道:“是,願為大人分憂。”

姜知府在書房接見了幾人,聽安蘊秀說明事情原委。半盞茶後,他嘆了口氣:“要是這麽辦,你肩上的擔子怕是不輕。”

“我倒不怕辛苦。”

安蘊秀心道,自己已經比這個時代相似出身的女子幸運許多了。

“世道艱難時,想的第一件要事就是如何活下去。如今才有功夫細究,活得到底好不好。”

她懇切道:“如今奉山縣的日子好過了些,這樣的事也少了,畢竟是血脈相連的女兒。可在好過的情況下,這些姑娘能掙到最好的命,也不過是在家中耕作養殖、待到了年紀再去夫家繼續操持罷了。”

“書院是為了啟迪明智,科考固然重要,帶女子見識更廣闊的天地同樣不容忽視。我身為奉山知縣,若發現了問題卻又束手束腳不敢做,還有什麽顏面被稱作一方父母官呢?”

白朔嘴巴微張,回來時便聽說知縣大刀闊斧地進行了許多革新,如今立馬親眼見到了。讓女子入縣學書院?他幾乎能預想到這事會面臨的重重困難,對知縣的心胸眼界也更加敬服。

他立刻站出來道:“草民在外行商,也見過許多身世悲慘的女子,命不由己令人唏噓。若是她們讀過些書,遇事多少會有自己的主見,恐怕就是另一番光景。由此來看,安知縣說的這事很是必要。”

他站在最前頭侃侃而談,還撚了不少例子來勸。安蘊秀與時逢君對視一眼,心道這人倒是少見的活絡通透,開口也是言之有物。

白朔說得情真意切:“再不濟,在家中經營操持相夫教子,讀過書的女子也會更加得心應手。大人,這是實打實的好事啊。”

時逢君也上前一步,堅定道:“不論男女,只要入了奉山書院,草民都會竭盡所能,全力以赴!”

周圍有片刻的寂靜,姜知府看了看面前鬥志昂揚的年輕人,終是嘆了一口氣。

他問:“我能幫你們什麽呢?”

“荒山茶自揚名以來,您只見成品,還沒有去見過工坊呢。”安蘊秀松了一口氣,道,“如今工坊日夜運作,茶園也已成規模,還有許多奉山特產的荒山藥材,賣得都很不錯。您若是得空,不妨去瞧一瞧。”

安蘊秀深深一鞠躬:“懇請大人攜帶千金一同去,那裏有很多女工,會視姜姑娘為楷模的。”

姜知府食指敲了敲桌面,頷首道:“我知道了。”

將人送走後,姜知府頭疼地捏了捏眉心。他奉行中庸之道多年,原本並不想碰這些事端,如今能應承下來倒是奇了。總不會是因為之前誇過海口,讓安蘊林有事可以來找自己,怕在他面前失信吧?

不過……

姜知府神思飄忽,他也有女兒,細想安蘊林說的那些事,還是有必要的。

“來人。”他朝屋外喊道,“今日閨學下學後讓小姐來我這兒一趟,再著人準備,三日之後,隨我一同去奉山縣。”

這邊,安蘊秀出來後輕車熟路地安排著後續事宜,包括如何迎接知府、書院該怎麽操作,時逢君不時提出些改進措施。白朔跟在後頭,只覺不可思議。

他以往見過的官員,多的是有些權柄就不可一世,哪有像安知縣這樣的?旁邊的時先生也是,凈攬這些難做的活兒。要說之前投奔帶了些取巧的心思,現在想想,哪怕沒有這些思量,跟著他們都不失為一個好選擇。

“大人。”白朔小跑上前,“大人,不知我方才,可有助益到您?”

安蘊秀轉過來,反問道:“你說之前在外謀生,是行商?”

“是。”白朔謹慎答道,隨後立刻補充,“我知道世人說士農工商,這一行是下下之選,可危急關頭性命才是最重要的。我這趟回來,見荒山茶揚名商隊有模有樣,我就知道自己沒有想岔,與大人您是一樣的。”

“我也知道您曾經是探花,好巧不巧地來了奉山縣,這就是緣分,我肯定能幫到您的。”

他心一橫,閉著眼道:“所以,懇請大人收下我!”

一片寂靜中,他聽到有人說:“是個有打算的人。”

時逢君面上全然不見之前的責難,反而帶了些慨意:“和當初的你倒是挺像,不屑於清流做派,只要達成自己的目標就好。可憐我到現在才明白,還是落後了呀。”

蘊林孤身來到奉山縣,是為了擺脫權臣桎梏。那麽從奉山縣起,政績、財富、聲譽、門生人脈,都要一件件握在手裏。要鬥有手段的人,當然得更有手段。

白朔無非是被出身困囿,少了些眼界和機遇。時逢君有心培養他,心道這樣的人,是該收歸己用的。

果不其然,安蘊秀目光轉向白朔,點了點頭:“你以後就跟著我吧。”

“我也跟著你吧。”

不待白朔回答,另一道人聲就突兀地響了起來,空靈的嗓音聽著還蠻瘆人的。三人齊齊循聲望去,見是個紮著麻花辮的小姑娘,周身臟兮兮的,目光卻很沈靜。

她走上前,扯扯安蘊秀的衣袖,重覆道:“我也跟著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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