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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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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海

這個訂單要的茶葉不多,只兩口箱子便裝好了,安蘊秀卻帶了十幾個隨從,分了兩條小船悠悠晃晃到了天地渡。渡口往來嘈雜,剛一靠近,便有四五道若有似無的目光朝這邊看來。

梅成謹慎地往安蘊秀身邊靠了靠。

“別慌。”安蘊秀拍了拍他,“這裏魚龍混雜,不止巽風府一方勢力,他們不會輕舉妄動。”

這地方確如傳聞中那樣熱鬧,各色商人清點著船只貨品,船工艄公行跡匆匆,還有挑著擔子的貨郎在一邊叫賣。安蘊秀環視一周,瞧見岸邊搭建的簡易屋舍,揚了揚下巴朝梅成示意。

雖然出了奉山,雖然帶了十幾個大漢,安蘊秀知道自己實力還是挺脆的。以身作餌還行,但沒到以身殉的地步,故而她在來的路上就跟梅成通了氣,要盡快給巽風府找一個對手。

借刀殺人嘛,這跟脆不脆沒關系,會拱火就行了。

梅成點點頭,依計上前跟主家交涉租住一晚,隨即招呼隨從將木箱搬過去,自己則去渡口打聽能運貨的船,盡量表現得像個尋常商人。

安蘊秀退至一旁,趴在圍欄上朝江邊張望。這裏不乏裝飾奢華的巨輪,看著就有跟巽風府幹起來的實力,得想個法子探清楚主人身份,萬一本就是巽風府的船,主動撞槍口上可就不好了。

正這般琢磨著,忽然有一樣物什砸中了她的頭。

不算很疼,安蘊秀下意識低頭,就見一顆瑩潤飽滿的珍珠骨碌碌地滾在她腳邊。撞上圍欄後轉了兩圈,隨即撲通一聲沒入江中,濺起小小的水花。

“……”

巨輪之上,一青年不知何時迎風而立,手中拋玩著珍珠,直直與望過來的安蘊秀打了個照面。

青年身著藍色華服,衣擺滾了白邊,猶如踏浪。這身打扮簇著那張清俊的臉,再配著拋玩珍珠的動作,仿佛是童話裏的人魚公主在百無聊賴地俯視渡口。卻不知為何,他的目光鎖定在了安蘊秀身上,眉毛一挑,興味盎然。

渡口人雖多,不外乎是賣力者、行商者和混跡其中的大小幫派,這青年卻不像其中任何一類。安蘊秀本能察覺到異樣,下一刻就見一個商人打扮的人從船上下來,問道:“小子,我們老大的珍珠呢?”

“他砸我的那顆?”

商人問話仿佛在走過場,也不聽她說了什麽,扭頭就喊:“老大,他不小心把珍珠掉水裏啦。”

隨後同樣不等回話,轉過頭立刻換了副嚴肅面孔:“那不行,你得賠我們老大。”

“……啊?”安蘊秀目瞪口呆。

另一邊,人魚公主在一眾隨從的簇擁下下了船,將打頭陣的商人撥回身後:“相逢便是緣分,不可咄咄逼人。”

他不走心地訓斥一句,隨後轉身看向安蘊秀:“不知閣下貴姓?”

“鄙姓雲,家中行二,叫我雲二就好。”

“雲公子。”來人裝模作樣地點點頭,話鋒一轉,“話說回來,親兄弟也得明算賬。”

……一看就沒憋什麽好主意。

這人舉止有度,話卻說不爽快,磨磨蹭蹭不知道在拖什麽。安蘊秀按捺著聽他打了幾圈太極,猛然發覺簇擁他的人越來越多,幾乎要將自己團團圍住,人群之外,梅成不知何時也沒了蹤影。

“你要我賠你珠子?”她掐了掐掌心,故作鎮定,“好。”

“只是我身上沒帶錢,若貴人不嫌棄,我可以用同樣價值的商品來交換,如何?”

安蘊秀從身上掏出一小包茶葉,展示給眾人看。老道且眼尖的商人只需一眼,便意味不明地道:“其實我們也是茶商。”

“所以這茶的市價是?”

“勉強算作茶,五錢。”

“錯!大錯特錯!”安蘊秀將手舉起,忽然提高聲音,“我這茶,三十兩銀!”

話音剛落,周遭眾人便齊刷刷地往這邊看。

面前這群人的圍堵屬實是意料之外,他們若是巽風府的人,自己被找上門又被安了罪名,下一步怕不就是拖到沒人的地方做掉,可沒時間按計劃從長計議了。

故而安蘊秀喊了這一聲,她沒忘記趙縣尉掙紮時提到的三百兩,當時這筆賬還被算在自己頭上。敢對巽風府的手下嘍啰動手,坑了趙縣尉那人,應當也是巽風府的敵人。

但願這敵人此刻就在現場。

她心裏默念,再不濟,給梅成些提醒也是好的,也不知他那邊情況如何。

一片靜默中,商人們面面相覷,不約而同地看向站在前面的老大。三十兩一斤的茶葉少見,可偏偏,他們這是第二次見了。

安蘊秀沒錯過他們的表情,自然也真切地看到了人魚公主唇角一閃而逝的笑意。

“巧了,我們的船上茶貨無數,並不需要這些茶葉。”他托著下巴,似在思考,“不如這樣,我有一艘新船今日要試水,你來給我當纜頭工。事成之後,這顆珍珠就不追究了,我再額外予你報酬。”

“報酬也分很多種,我自然知道雲公子眼下最需要的不是錢。”

順著他的目光,安蘊秀看到了岸邊搭建的簡易屋舍。正是剛到渡口時,自己讓梅成去交涉暫住一晚的那間。

再回頭,那人頭魚尾怪瞇著一雙笑眼,無聲地說你們剛一出現我就註意到了哦。

“……我一介無名某,真是榮幸受您關註哈。”她說得咬牙切齒。

這群茶商來意不明,梅成等人又不見蹤影,安蘊秀不得不與之周旋,松口答應了這什麽攬頭工的活計。

不久,有大船被纖夫合力拖了過來。

天地渡作為這一帶唯一的大渡口,船塢滑道齊全,十天半月便會有一場新船下水儀式。眾人見船前擺好了酒水爆竹、黃紙高香,亦熟練地圍上來恭賀,順便討些彩頭。

待一切準備就緒,茶商朝安蘊秀擡手:“請吧。”

“雖然不清楚儀式到底怎麽進行,但看起來不算很難。”

安蘊秀道:“所以不是我推拒,新船試水多取祈福祝願之意,由駕船和指揮能力出眾的人來主持比較合適,你確定要我來?”

茶商不答,嘴角弧度倒是越來越大,一副渾不在意任她造的模樣。

“……行。”

新船前的桌案上擺了一只煮熟的豬頭,安蘊秀走上前,在主事的提醒下,往豬頭上插了一雙筷子。隨即捧起酒杯一一敬謝,供奉天地鬼神。

若沒人搗亂,這事應當如她預想的那樣,流程繁瑣卻也不算難。

安蘊秀抽了抽嘴角,望著不遠處悠哉游哉地挑刺那人。明明他自己就是船主,偏偏整得像跟船主有仇似的,時不時就要打斷一下儀式。一會兒說她酒沒灑勻,一會兒又說豬頭歪了要換一個,身邊狗腿子也是順竿爬,立馬獻計不如現宰一頭豬煮新鮮的。

再一次被要求重新來過時,太陽已然西沈,圍觀的看客也都三三兩兩地離開。安蘊秀眼見周遭再度剩下自己和對方的爪牙,再也擺不出什麽好臉色。

她有些明白了,這魚尾怪確實不在意什麽駕船和指揮能力,甚至這艘船,都只是戲弄自己的工具而已。

茶商見她情緒外洩,樂不可支,眸中的戲謔再也掩藏不住,施施然到她面前遞了一杯酒:“好吧,好吧。豬頭的事就算了,想來神仙仁慈,不會怪罪。”

“喝了船主敬的酒,就算禮成了,雲公子請。”

安蘊秀一口悶了,酒意凜冽,也意味著這場猴子表演的結束。不成想剛放下杯子,又有一雙圓溜溜的眼睛懟在面前。

“什麽東西?!”她嚇了一跳,連退好幾步。

魚尾怪笑瞇瞇道:“豬眼。”

“江海洶湧,風浪暗礁這些危機也是防不勝防。纜頭工吃下豬眼,寓意:增強眼力。”

“……”

“我信你大爺。”

“雲公子慎言,這麽重要的場合,各路神仙都看著呢。”他忽然欺身上前,右手以筷夾著豬眼,左手按在安蘊秀肩上隱隱用力,帶了些脅迫意味。

“呵,挑一個根本不懂行船的人來充當纜頭工,閣下對這事似乎本就沒多少誠意。”

安蘊秀怒極反笑,氣性也上來了:“若真想乞求船神保佑,怕是你這慣常行江踏浪的船長,才更需要看透風浪暗礁的眼力吧!”

她直接伸手從筷上抓過那顆圓溜溜的眼睛,另一手鉗住茶商的下巴。臉頰上傳來細膩觸感,茶商怔了怔,沒料到這等變故,下一刻就被拇指撐開牙關扔了顆圓滾滾的東西。

“嘔——”

“老大!!!”

他嘔吐著,手上卻拽得更緊,安蘊秀被按著肩膀難以脫身,索性不掙紮了,回過頭全力去捂他嘴巴。二人一邊避讓一邊撕扯,再加上七手八腳想要為主分憂的商人們,場面頓時亂作一團,連散去的人也重新湊過來看起了熱鬧。

……

一刻鐘後,眾人吵嚷著退回船艙。大概覺得被人看到了醜態,茶商進來後就揮退了所有隨從,安蘊秀尋了把椅子坐下,面無表情地看他抱著水壺漱口。

“你你你……太過分了!”

“你不過分?”安蘊秀反唇相譏,“自己都受不了的東西拿去作弄別人?該你受的!”

“你覺得我是在作弄你?狗咬呂洞賓!”

他扔下水壺,咬牙道:“盯上你的何止我一個,種種挑逗……不是,往來交手,不過是做給旁人看罷了。”

“……是嗎?”

安蘊秀盯著他,一開口就是陰陽怪氣:“是有人會趁我不註意把我推江裏,還是人群裏藏著窮兇極惡之徒要對我下手呀?跟這些比起來,你的惡趣味當然不算什麽,對嗎?”

“畢竟你這樣心善,頂多幹些高價賣茶葉的事騙騙百姓錢財,旁的惡事當然做不出來了。”

“……”茶商噎了一下。

深呼吸平覆心情後,他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那可不是欺騙百姓的高價茶。”

“是滄海幫給心懷惡意之人的催命符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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