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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決赴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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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決赴京

臨近冬月,徐府正緊鑼密鼓地準備著春節,因著少爺過了年就要赴試,今年便更是大操大辦,早早地就掛上了紅燈籠,只為圖個吉祥喜慶。

徐知府對這等光耀門楣之事自然是不遺餘力地宣揚,大手一揮,便在府上宴請書院眾學子,名義上說著是為他們年後送行,那股子炫耀的意味卻怎麽都掩飾不住。

此刻,徐府張燈結彩,正是熱鬧之時。

徐莽並無資格在府上坐宴,忙活完便頂著大雪往自己家裏趕,邊走邊咕噥著:“家裏出個出息的讀書人就是氣派,瞧那陣仗大的……我家那兔崽子也得考!”

“說起來之前那個煤灰臉說了要送書過來,這也差不多到時候了。”

“他要敢裝孫子,老子就……”話未說完,迎面就被一個人撞了個趔趄,徐莽頓時大怒,“哪裏來的不長眼……”

話未說完便卡了殼,徐莽驚恐地看著面前清風朗月般的人物,那張臉分明是……安蘊林!

“徐管事好啊。”對方笑瞇瞇地喚了一聲。

眼下街上空無一人,漫天飄雪,黑黢黢的街道盡頭似乎也掩藏著什麽索命巨獸,安蘊林就這麽靜靜地站著,黑白相映,說不出的詭異。

徐莽大駭,手指不由自主地開始發抖,哆嗦著說不出話來:“你、你……你不是,死、死……”

忽有一陣陰風刮過,卷著雪花往他眼睛脖頸中灌。待平息下來之後,空曠的街道上只有雪花大片大片地落下來,哪裏還有什麽人影?

徐莽揉眼睛的手頓住,呆了片刻,回過神之後登時連滾帶爬地往家裏跑去。

天殺的!這也不是中元節啊,怎麽妖魔鬼怪就開始出來了?!

安蘊林是怎麽死的,死後又是被如何處置的,沒人比他更清楚了。以往跟在公子身邊囂張慣了,也不覺得有什麽,如今夜裏給自己碰到,虧心事被一件件翻出來,恐懼就如同藤蔓一般悄悄爬上了他的心頭。

他只得安慰自己怪力亂神之說皆是妄言,自己忙昏了頭一時看花眼也說不定。正這般想著跑到家門口,那個不成器的兒子就捧著一摞紙張喜滋滋地迎了上來:“爹,方才有人給我送了好些文章手稿來,說我能考狀元!”

徐莽心知應當是自己之前念叨的那個煤灰臉,只不過他此時沒心情細究這些。剛要叮囑兒子趕緊關了門回屋去,目光不經意瞥見紙張內容,登時又是眼前一黑。

他跟在公子身邊聽過無數次安蘊林的才名,還曾悄摸地請人抄了他的文章拿回來給兒子背誦,這文章……不就是安蘊林中解元的那一篇麽?

他真的回來了?

“家裏出了個出息的讀書人可不只是氣派,說不得反會引來殺身之禍……”

嗚幽幽的聲音再度傳來,徐莽父子嚇了一大跳,連連後退,腿腳發軟幾乎要站不住。一轉身,竟見那道鬼魅似的身影正直直地站在自家院中!

臉色慘白,嘴唇鮮紅,可不就是一副厲鬼相麽?

徐家兒子在懦弱無能這方面比之徐莽更甚,見狀眼睛一翻便倒了下去。徐莽則是驚恐地倒退幾步,眼睜睜地看著那厲鬼眼角和唇邊滑落出鮮血,甚至開始擡腳朝自己走來,口中念念有詞:“殺身之禍……為何要殺我……”

“不不不,不是我殺你,你找錯人了!”

他舌頭幾乎要打結,斷斷續續地道:“是、是知府大人!是知府大人……還有少爺讓我這麽做的!冤有頭債有主……是少爺,對,去找少爺!”

徐莽口中不住地念叨著“找少爺”,眼見厲鬼步步逼近,而半掩的逃生之門就在身後。他恐懼之甚連兒子也不顧上了,軟著手腳便奪門而出!

徐府此刻正在宴請賓朋。

會試之事早已打點好,只等著功名加身即可。徐開榮聽著眾人的恭維,目光掃過那些盡日苦讀卻依舊前途渺茫的所謂同窗,更是得意不已。

臨州書院的眾人自然也悉知這股風向,恭維話一句接著一句。

“多謝各位同窗賞臉。”徐開榮裝模做樣地應下,你來我往幾句,話題便又轉到了安蘊林身上,“只是可惜了,安兄如此大才,若沒有出事,此刻應當也是躊躇滿志,將於會試一展風采才對。”

自己堂堂知府公子卻被安蘊林壓了一頭,自然氣不順。可現在好了,安蘊林死了,自己卻馬上就要入仕為官,徐開榮一想起這事就心裏暗爽。

他由此更加自得,繼續道:“安兄他……”

“少爺!少爺啊,小的可算是見到您了——”

徐開榮話未說完便被打斷,眼見著徐莽在眾目睽睽之下連滾帶爬地過來,一路上鬼哭狼嚎,當即不悅地皺了皺眉頭:“你鬼叫什麽?”

“少爺,你不知道,我剛剛見到了、見到了……安蘊林!”

此話一出,眾學子之間驟然爆發出一陣喧嘩。

“胡說!他已經死了。”

徐開榮大聲呵斥,身後李明知也趕緊走上來追問:“怎麽了?”

“是真的!就在路上,他嗖的一下就沒影了,然後就站在小的家中!臉色慘白七竅流血……小的看得真真切切!”

徐莽被嚇破了膽,忙不疊地將那些手稿拿出來:“少爺您看,他、他中解元的那篇文章還出現在了小的家裏,這就是證據!小的真的看見了!”

李明知立刻接過那些手稿查看,字跡挑不出錯處,說是安蘊林親筆所寫並不為過。

“安蘊林的鬼魂回來了……少爺,你說他是不是死不瞑目要來索命了?”

他口無遮攔,也沒想過話裏有沒有坑,絲毫沒有註意到眾學子的議論和自家少爺變了的臉色。眾人三三兩兩地湊到一起議論,三句話不離安蘊林,目光更是在徐莽和徐開榮身上來回地瞟,神色微妙。

“可他為什麽只來找我?我分明只是按照……唔!”尚未說完,徐莽便被幾個護院壓制堵上了嘴。

“字跡是真的,只不過亦有可能是有人在裝神弄鬼。”李明知湊到徐開榮耳邊,像是在勸他也像在說服自己,“那日你我親眼所見,安蘊林絕對已經死了。”

他瞥了一眼被壓制住卻依舊在驚恐掙紮的徐莽,低聲說道:“只不過,貴府管事指不定會說漏什麽,保險起見……”

“放心,他再也不會出現了。”

徐開榮回過神來,亦低聲回了一句。隨即示意護院將人拉走,自己則轉身去招待書院學子:“諸位同窗受驚了,此人得了失心瘋胡言亂語,諸位不必放在心上。”

“不過既提到了安解元,未一展宏圖便早早逝去實在可惜。諸位放心,我會再著人請大師來超度,希望安解元來世安康順遂。”

這明顯是遞個臺階,眾人並非不識趣,即便知道事有蹊蹺還是得裝作茫然無所覺。附和了幾聲之後,宴席便在這股詭異的氛圍中繼續了下去。

這邊徐莽被護院壓著拖了下去,嘴裏還嗚嗚地叫個不停,眼見著李明知跟了過來,又目露希冀地懇請他救自己。

“這位管事家裏都有什麽人?”

護院自然知道李明知與自家少爺交好,是以對他也頗為恭敬,當即答道:“回李舉人,徐管事家中只有一個好吃懶做的兒子。”

“嗯。”李明知點了點頭,語氣稍冷,“徐公子的意思是,都不用留了。”

被捂著嘴說不出話的徐莽登時瞪大了眼睛。

……

夜半,在宴飲結束萬籟俱寂之時,城東一戶人家走水,火光沖天,隔了兩條街都能看到。

待雞鳴聲起,安蘊秀慢悠悠地駕著馬車經過那片廢墟,冷冽的面色沒有絲毫動容。

她昨夜搜刮了徐莽的銀錢租了馬車,又置辦了些衣物和日常用品,隨後便在那日徐開榮所說的安蘊林葬身之地坐到了天亮,慢吞吞地想著若是沒有這些事,此刻應當是他滿心歡喜地踏上進京的路。

她不知自己此舉是對是錯,總歸自己今後孑然一身也不會拖累了誰。可對於安蘊林卻是有牽掛的,不單是因為以後要承他的名姓,似乎在自己成為此安蘊秀之後,兄長對妹妹的關心愛護都能感同身受,讓她這孤獨慣了的人也難得體會到一絲溫情。

安蘊秀想,若有可能的話,她會將自己全然當作他的妹妹,為他覆仇。

寒風呼嘯中,她第一次開口,嘗試著叫了一聲哥哥。

臨走時,安蘊秀拿出了早就準備好的空心木珠子,撥開層層冰雪,如徐開榮戲謔的那般撚起一抔泥土,小心翼翼地填滿木珠,然後掛到了自己腰上。

眼下萬籟俱寂,零零散散地開始有晨起之人,再過不多時城門也要開了。安蘊秀將馬車停在巷口,步行走回去,沒走幾步就看到離山滿臉興奮地迎上來:“雲哥哥!”

他歡快地跑過來,手掌攤開,十三枚銅板正靜靜地躺在掌心。

安蘊秀看了一會兒,卻並沒有收:“不用了。”

“拿去買些糖果,你們分了吃吧。”

她臉上蒙著一塊灰巾,這副打扮在冬月裏並不奇怪,離山卻察覺出幾分不同尋常來,到嘴邊的詢問立刻換了:“雲哥哥,你是不是要……走?”

安蘊秀並未打算隱瞞:“嗯。”

“我……找到了一位舊友,打算去投奔他。”自己的事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她也不準備細說,“你們習過的字,我已經刻在了木板上,留給你們時時溫習;待安定下來之後,也會寄些書籍回來。讀書多是靠自己,即便我不在,你們也不要懈怠,既喜歡便堅持下去。”

“徐府管事昨夜家中走水,怕是顧及不到找我們的麻煩了。不過保險起見,這事你一定要爛在肚子裏,也不要貿然提起我。跟官府的牽扯還是越少越好,免得惹禍上身。”

對面許久沒有傳來動靜,她一低頭,發覺離山竟然抹起了眼淚。

安蘊秀失笑,伸手給他擦了擦淚,勸慰一番,隨即與他並肩坐在門框上看雪。想著這一晃而過的月餘時間,她亦有慨意:“相識一場,已經是三生有幸了,不必介懷。”

離山忽然用力地抹了抹眼睛,認真地道:“雲哥哥,你能告訴我你叫什麽嗎?”

安蘊秀默然片刻,撿了根樹枝在雪地裏寫了個“岫”字。

“雲……山,山什麽……”離山皺著眉,“我不認識這個字,哥哥,你還沒教我。”

“那就先記住。”安蘊秀拍了拍他肩上的雪花,“等你知道這個字的時候,就知道我是誰了。”

晨間雪中的分別並沒有驚動多少人,她休整好情緒,神容淡漠地奔赴下一站。馬車悠悠地出了城,臨州城三個字在身後顯得越來越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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