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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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七月的建都已進入酷暑時令,烈日當空,炎熱非常。

但為能按照醫囑,讓柳茵茵多見見日頭,又不至於必須忍著屋外的熱浪。

沒兩日,遲遠就差人在寢房的外間隔出了一個似花房般的琉璃墻小間,又在裏頭安置了專用於儲藏冰塊的蓄水小池,生生把這處改建成了一個可以調節溫度的小房,即便烈日烘烤,這處卻也透著絲絲涼意。

午後的日光透過雕花墻面落在玉磚地板上,顯出些五彩斑斕的亮色,又與暗淡樹影斑駁交映。

柳茵茵安安靜靜坐在搖椅上,一手拿著團扇懶懶散散地搖著,另一手則捧著劉掌櫃送來的冊本,一行一行地仔細覆核。

新一年的秋收季又該來了,上一年的餘糧得做充分的周轉安排,才能將它們的作用發揮到極致。

正沈浸在一筆筆計算中,忽有一道沈穩的腳步聲自虛掩的門外傳入。

柳茵茵心臟忽漏下一拍,忙不疊將手中冊本往腰下一塞,另一手又將團扇蓋在臉上,匆匆掩去慌亂的神色,佯裝小憩模樣。

自打診出有孕且胎像不穩這幾日來,遲遠是不讓她碰冊本這些東西的,就說是大夫說她過度勞神傷身,得靜養。

可閑了幾日的柳茵茵心癢得厲害,加之掛著已經收購了的餘糧,她今日便專程喊了糧倉劉掌櫃來府裏匯報餘糧安置的計劃,順道讓他將調配於各地的數一並送來。

哪曾想劉掌櫃前腳剛走,後晉第而大忙人大司馬就回來了。

也才剛到申時,他怎就回府了?

濃郁的竹香氣息因日曬的熱氣蒸騰溢出,並平日更明顯了幾分,只一瞬便籠罩在柳茵茵上方,將她裹住。

直覺黑壓壓一團氣息侵襲而來,她屏住呼吸,悄悄睜開團扇底下的眼睛,便見遲遠高大的輪廓緩緩靠近,刀削的輪廓停在了離她不足一尺遠處,正一動不動盯著她看。

待她以為他只是來瞧瞧她是不是睡著了時,腰下便有灼熱的觸感襲來。

只“唰”的一聲,方才被她藏起來的冊本倏地被抽出。

柳茵茵臉上一熱,又有些懊惱:真是,哪能跟他躲貓貓呢?

她聽得遲遠嗤笑一聲,才站直了身,嘩啦啦隨手翻了幾頁冊本,悠悠地道:“看便看了,藏什麽?”

這語調雖也算溫溫平平,然柳茵茵卻還是聽出了其中的責備,讓她心中的惱意更盛了些。

她紅唇一撅,就把團扇掀開,拿一雙亮澄澄的桃花眼去瞪他:

“我身子已大好,你不能再限我自由。

我是有了身子,又不是缺胳膊少腿,什麽事情不能照常做?”

遲遠看柳茵茵氣呼呼的模樣,顯然驚愕怔楞住,薄唇抿了抿,又蹙了蹙眉,才將室內一把長背寬榻一擡一搬,挨在柳茵茵的搖椅旁坐了下來。

“不是不讓你忙,是大夫叮囑了,你還需好好養著精神,不能太操勞。”他好聲好氣地哄著,又把冊本合上,還給她,“再說了,你可不能讓那大夫一旨狀告到祖母那處,為難我是不?”

他說的話總是密不透風,一是關心她,二是莫為難他。

溫聲暖語讓柳茵茵心尖一軟,她撇了撇唇,眉目流轉,還是瞪了遲遠一眼,才把冊本從他手中奪回,隨手放在另一邊的小案上,重新躺回搖椅,將團扇掩在面上,遮擋了遲遠向她遞來的溫情又勾人的目光。

她可不要被天天陷在他的溫柔窩裏。

遲遠見她故作模樣,啞然失笑,無奈搖了搖頭才伸手探到她的腰下,輕輕給她按揉。

他知道她這幾日嗜睡,躺得多了,腰背多有不適,他每天都會給她松松筋骨。

遲遠的手法熟練,柳茵茵自是不會拒絕,沒一會兒,她心頭因他而起的不悅便被那只大掌熨平了。

琉璃房裏陷入了平靜,除了外頭不時傳來的蟬鳴聲,是一派歲月靜好。

良久,遲遠似漫不經心打破了寧靜:“今日,你又給劉掌櫃派了什麽活?”

“建都的糧倉已經裝不下這許多糧食了,要送些到關中。”柳茵茵慵懶的聲音自團扇底下傳來,帶了幾分困倦。

遲遠低低“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似察覺他情緒些許不對,柳茵茵已進入休憩狀的神思忽地清明,疑惑地挪開團扇,側目去看遲遠的神色。

四目相對,時空仿佛凝滯。

他的烏瞳中仿佛凝上了一層陰翳,似乎有什麽心事?

“朝中起了什麽事?”柳茵茵未加過多思索,便將心底疑惑問出口。

遲遠狹長的鳳眸又彎了下來,將眼中的冷霜化去,像是要寬慰她一般。

“鎮守關中的鎮北軍信子回報,近來西涼國邊境有些動作。”

他右手為她按揉的動作仍是不變,搭在搖椅邊上的左手則接過她手中的團扇,為她扇起風來,繼續道:

“建都糧倉要出去的貨,若不是急著出發,可等我江東的大軍北上時一並過去,也好有個照應。”

他的目光平靜,似在說著一件如詢問今夜吃什麽菜般簡單的事由,仿佛馬上要出征北伐不該是讓人心潮湧動之事。

然他平穩的心緒安撫不了柳茵茵半分。

她心跳陡然加快,連躺在搖椅上的身子也緊繃起來,怔怔望著他。

祖母曾說,表哥心中有大業,志在四方,嫁給他,便是嫁給了不穩定的後半生。

關中一日未平,他便隨時可能會出征,他便會有很長一段時間不能陪在她的身邊。

他不在的日子裏,她可能得擔驚受怕,得一個人擔起兩個家族的榮耀。

是不容易的。

這些,她都早有所料,也篤定自己一定能夠坦然待之。

只是沒想到,這一日來得這麽快,竟是在他們的孩子也才剛剛兩個月大的時候。

她對從前的篤定變得有些不確定了。

“可有定了什麽時候出發?”唇齒的張合變得困難起來,柳茵茵聽見自己的聲音微微顫抖。

但發酸的眼角和鼻尖暴露了她的情緒,她還是強裝鎮定。

“待點兵結束。”遲遠手上動作不停,抿了抿唇,目光依舊平和地看著她:“大約是七日後。”

柳茵茵一怔,默然垂下頭,一時心潮翻湧,不知作何回答才好。

可不可以讓他不走呢?

然沒等她將思路理清,將情緒熨平,遲遠的聲音又自頭頂傳來:“我不在的時候,你與母親回江南吧。”

柳茵茵猛地擡頭去看他,眼尾已是殷紅,貝齒卻咬著下唇,只拿疑問的眼神看他。

遲遠沈吟半晌,才放下手中的團扇,將她如一只可憐的小貓一樣,從搖椅上抱起,放在自己的懷裏,又將她的腦袋按在自己的胸膛前,拿下頜蹭了蹭她的發頂,寵溺又不舍地道:

“北邊局勢瞬息萬變,江東現在也是暗潮湧動,在江南,老夫人與一半的鎮北軍能護你和母親周全。”

“那一半的鎮北軍你不帶去江北嗎?”柳茵茵錯開他的觸碰,慌張的擡頭,去看他深不見底的的烏瞳,“柳府有成千上萬的衛兵,自衛足矣,但江北是真刀實槍的,你怎可不帶全兵力呢?”

遲遠勾唇笑了笑,又攏了攏柳茵茵的腰身,道:

“流民屯田養下的兵力已有兩萬,按理,再加上太子手下的一半兵力,應敵足矣。”

他頓了頓,又道:“在柳府的一半鎮北軍,本屬於我遲家所有,既已做了聘禮,聖人自然也是不敢去向老夫人要的。”

末了,他聲調又柔和下來,“但這一戰,聖人意圖未明,你與母親先避回江南,我能放心一些。”

“這次大戰很危險是嗎?”柳茵茵環著他勁腰的手臂也驀地收緊,仰臉急急問道,“西夏這一來,朝中局勢也惡化了,是麽?”

“莫要多想。”遲遠看著柳茵茵急得發紅的小臉,又勾起一抹讓她放心的笑來,輕輕啄了一下她的紅唇,“西夏來後晉不過就是為了尋找盟軍。”

西夏與先晉本都在中原各安本分,是西涼人強勢搶占了兩國地盤,又借助北邊匈奴族的支撐,才建立了蠻橫的西涼政權。

如今西涼不斷擴張,難免侵蝕了過多的西夏土地,西夏忍無可忍,才急著來尋後晉的聯盟。

至於為何來的不是西涼國太子,而是西涼國的大皇子和公主......

遲遠眸中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不屑,才又笑看向柳茵茵,繼續道:

“我已著小舟去安排,也傳信與你的堂弟柳承弼,讓他們去對接,這幾日便將你與母親送回江南。”

他開始滔滔不絕,將接下來幾日的行程安排細細道來。

柳茵茵心中一驚,竟不知他已經做了這樣的準備,當即板直上身要與他辯駁:“我不想回江南,你要去江北打仗,我更應該留在江東,才能......”

“聽話。”遲遠沈聲打斷她的話,神色也沈了幾分,“朝中暗流湧動,江東已經不安全,你必須回江南,拿一半的鎮北軍守好南線。”

末了,他又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語氣又柔和起來,“聽話,在江南等我凱旋,好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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