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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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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晚春的風已夾帶夏日的溫熱,不緊不慢地撩動車馬門簾。

一抹紫衣長袍的高大身影靈巧地從裏走出又躍下,長臂一帶,另一抹淡紫輕煙也翩然落地。

遲遠毫不避諱地宣告著占有權。

局促的柳茵茵趁還背對柳府大門,忙拿掩在袖下的手推了推他環在她腰間的鐵臂,蹙眉嘟囔:

“當心長老們拿你說事。”

光天化日之下,即便是夫妻日常,恐怕也躲不過長老們的猝了毒的嘴巴和眼睛,表哥怎的把平日的禮儀沈穩都丟掉了?

懊惱間,她一轉身,果見立於柳府大門前一雙雙冥頑不靈的眼睛,如見了妖怪般擰眉盯著他們,自上而下,逡巡審視。

柳茵茵抿唇腹誹,又側目拿餘光去瞪遲遠,想要表達不悅。

然他卻已將大掌伸來,握著她的手便往柳府大門走去,領她躬身行禮。

那氣定神閑的模樣,仿佛這是在回他自己的家。

柳老夫人挑了挑眉,半瞇眼睛盯著遲遠看了好半晌,才轉頭看向被拐跑了的親孫女柳茵茵。

見她眉目含情,春光滿面,再不似多日前的天真嬌俏女兒態,握著拐杖的手便不由緊了緊。

但老人家面上到底沒有過多的神色,只恍了恍神,便沈聲下令“進來吧”,領著分列兩邊的十位大長老轉身往府裏走。

頭頂審視的目光移開,柳茵茵總算松了口氣,緩緩直起身,擡頭看向低調卻不失高雅古樸的門楣,有一瞬的恍神。

遲遠見她怔忪,眸中閃過一抹異色,便牽著她也往府裏走,一邊低聲道:“想回來,我隨時陪你。”

*

柳家女兒的回門宴頗為隆重。

相較於下聘時主要談及男方如何融入柳家,回門時則更著重於商談女兒未來如何平衡操持娘家與夫家的家業。

尤其是柳家掌印的當家。

按柳家的規矩,柳茵茵一經成婚,便承襲了柳家當家掌印,或可說正式成為柳家當家,其話語權已在十大長老之上。

“遲家家業在江東,可我柳家卻在江南,不知姑爺今後作何安排?”向來不服柳茵茵的三長老皮笑肉不笑地朝遲遠舉杯,視線卻是不屑地只瞟了他一眼,便挑釁地看向了他身旁同座的柳茵茵。

柳茵茵一挑眉,受不得人為難她的夫君,當即便要懟回去。

哪知柳老夫人率先輕咳了一聲,按下了她的話頭,便聽見遲遠不緊不慢的聲音響起:“茵茵在哪,我便在哪。”

他話音一落,又一道戲謔的聲音:“怎麽,姑爺已官居大司馬,手握後晉最強兵力,也甘為人後,做贅婿,棄了遲家的北伐大業麽?”

柳茵茵聽得心火直竄,已經投下碗筷,要起身駁斥,然遲遠卻先一步拉著她的手,將她按下,只施施然擡眸掃過說話的八長老一眼,輕飄飄地放了一句:

“若是沒有北伐,八長老如何從西涼那處賺軍火費呢?”

“你血口噴人!”那八長老猛地投箸,驚站起身,指著遲遠的鼻子大罵,“無憑無據,你個靠柳家接濟的狗,少得在這裏亂吠。”

“老八!”柳老夫人拿箸的手猛地一拍桌案,桌上的茶碗登時打翻,驚得場上一眾人皆面面相覷,噤了聲,悄然看著她面上嚴厲審視的神色。

柳家不支持任一國家的戰事,只求獨善其身,若真是公然售賣兵器,那便是犯了最嚴的家規,重可逐出家門。

“真真假假,日後查證不遲。”柳老夫人沈吟半晌,才似平了氣,緩緩道來,“但茵茵既已嫁去遲家,你們便沒有不敬重姑爺的道理。”

她掃視堂內,又厲聲道:“我柳家想來恩怨分明,禮數周全,若不是旁人犯我,我定不亂找麻煩,爾等可是要將祖訓都忘了?”

一個恩怨分明,一個禮數周全,便算作是柳老夫人要長老們徹底認下柳茵茵與遲遠這門婚事,若非遲遠做了對不起柳家或者柳茵茵的事,這些長老便不能隨意對他發難。

如此一番話,讓本還怒氣沖天的柳茵茵轉做驚喜不已,她忙轉頭去看向平坐高臺上的祖母,卻見祖母面不改色,連眼角風都沒有給她,心中便更是暗笑不語:

祖母還是這般,嘴硬心軟不是?

這會兒,梁嬤嬤適時的上前,將先前柳茵茵為能留在江東而做的冊本遞給了長老們傳閱,一邊道:

“這是大小姐先前幾年在江東所做的產業布局冊本,老夫人已在上頭做了詳細批註,還請各位長老過目。”

霎時堂內又熱鬧起來,各位長老在翻閱冊本時,你一言我一語地點評江東商道的增益效果,無不點頭稱讚。

柳茵茵見狀,大喜過望,再朝祖母那處望去時,只見祖母仰著下巴,朝堂下指了指,她當即會意,只消一琢磨,便甩開袖擺,起身來到堂內中央,朝眾人拱手一禮,娓娓道來:

“茵茵既已承襲掌印,便要對柳家家業負責。

相較於固守江南,茵茵覺得北邊商道的布局亦尤為重要。

如今江東局勢雖然覆雜但仍算穩定。

又如各位所見,且不說江北還未收覆之時,江東已是商業樞紐。

若有朝一日,江北徹底平定,那江東的價值更是不可估量。

既如此,柳家為何不提前布局江東產業,與北下的皇商一爭高下呢?”

“但江東屬實太危險,柳家掌印不能長期待在那樣的地方。”一直沈默的二長老開口打斷柳茵茵的話,眉頭緊皺看向她,“況且,你年紀尚小,經驗不足,江南的產業且還顧不過來,哪來的經歷又去折騰新東西?”

二長老算是這十位長老中與柳茵茵父親最為熟絡的長老,是以深知柳茵茵從小到大都沒有放棄繼承父親遺志,開拓西北,乃至河西以西之地的商途。

然眾人又皆知,具有冒險天賦的先當家仍不能逃脫西北風沙,命喪於朝西的險途之中,他們又怎麽會同意如此稚嫩的柳茵茵去開山鑿路呢?

柳茵茵大約猜到了二長老心中所想,眉眼低垂,琢磨了幾息,才朝他點頭示意,繼續說著自己的計劃:

“江南本已由各位長老妥善打理,茵茵並無大刀闊斧改革的打算。

至於需要管理的部分,大總管梁嬤嬤便可代勞。

而北邊,茵茵眼下只想將江東經營好,並無踏足江北的打算,還請各位長老放心。”

此時,已看了半日的遲遠也終於從座上起來,款步走到柳茵茵的身旁,朝眾人拱手一禮,“遲某雖不如各位長老般可圈地為王,但要護住自己的妻子,自是不在話下的,還望各位長輩能給晚輩這個機會,獻綿薄之力。”

他說得客氣而真誠,是難得的鄭重,讓一旁的柳茵茵驀地一怔,隨即又漾出一抹釋然的笑意:或許表哥也不是完全不能與長老們好好相處的。

*

離開江南之前,柳茵茵打算趁著梅雨時節,帶遲遠到貫穿濰都的春江游玩,領略一番江南煙雨的朦朧縹緲。

是日清晨,柳茵茵難得乖乖地早起,自顧地勤奮梳妝後,便拖著遲遠出了門。

“你個見色忘義的。”不知何時已堵在門外的柳安安甫一瞧見柳茵茵,當即一步上前,拽著她的手,言辭犀利:“你明知我去了嶺南進藥材,竟也不等我一等,就匆匆忙忙地辦了婚禮,把自己嫁出去了?”

說罷,她還盲目惱火地瞥了一眼柳茵茵身旁的遲遠,露出一種自家的白菜被豬拱了般的嫌棄神色。

柳茵茵見狀,忙將遲遠攔在了身後,擋住柳安安的視線,討好地撒嬌道:

“這成婚的日子可是長輩們選的,怪不得我們是不是?”

語罷,她又故作誇張地探頭去看跟在柳安安身後的堂弟柳承弼,岔開話題道:“姐姐與承弼怎的今日專門來此?”

因先前沒有收到柳安安的拜帖,柳茵茵自然也沒有空出時間待客,如今臨要出門游玩卻被碰上了,便有些不好安排。

柳安安見妹妹未顯出歡迎的模樣,不找痕跡地瞪了一眼她身後又冒出來的高大身影,道:

“我自然是來找你出去游玩的,你難得回一趟江南,難道還不讓我這土地公主帶你走走?”

“不必。”遲遠聞言,毫不猶豫拒絕,聲色如凝了霜,“只備了一輛馬車,不方便。”

柳安安挑了挑眉,當即是置若罔聞,一把拉過柳茵茵的手,挽著她的胳膊就往馬車邊上走去,“你說,我們是去春江邊看雨,還是去煙花樓看戲好?”

說著,她還不忘朝親弟弟柳承弼遞去一個眼色,微微努了努嘴,指向遲遠。

柳承弼當即會意,一把將手中的馬牽往遲遠,又將韁繩遞給他,殷勤地道:

“堂姐夫,我們對濰都更熟悉,不若我來給你做向導,如何?”

被推搡著上了馬車的柳茵茵聽著身後響動,又循著身上灼熱的眼刀子往後看去,只見遲遠早已面色陰沈。

她一怔,又無奈眨巴眨巴眼睛,才抿了抿唇,將儲在馬車裏的兩套蓑衣遞了出來,“當心下雨著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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