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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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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柳茵茵與溫俊霖陪著一對即將新婚的情人,在大大小小的房舍裏比比劃劃了半日,總算將缺少的家具尺寸估量好,又整理記錄了下來。

隨後,茵茵與青寧一同到了店鋪,將所需木具模型都下了定,才踏上返程。

一眾人回到柳府時,已是申時。

正在大門處踱來踱去的小茗甫一見去了大半日的人回來,便如獲救命稻草般,飛快地往臺階下跑來,似是後頭有什麽猛虎餓狼似的,嘴裏咿咿呀呀地喚“主子”。

柳茵茵看她面上盡是焦慮,便伸手接過她遞來的顫顫巍巍的手,滿是狐疑:“怎的了,慌慌張張?”

小茗的音調尖利刺耳,惹得她將脖頸後縮,盡量離她遠一些。

然小茗那句“是表少爺來了”出口,柳茵茵便渾身一僵,忙是撇開了小丫鬟的手,當即便提起裙裾小跑著往府裏趕,面上焦灼之色更甚,“可是祖母又為難表哥了?”

先前表哥難得來一次柳府,便與祖母大鬧一場離去的事情仍猶在目,柳茵茵只擔心表哥這一次來又要吃閉門羹。

如此一想,心頭便更是著急著要去給表哥解圍。

哪知小茗忽地又來一句:“沒有,老夫人去了鋪子,沒在府上。”

柳茵茵腳步一下頓住,側過頭來,看向小茗,臉上的疑惑更甚,“那你著急什麽?”

小茗被問倒,呆楞在原地。

她被表少爺抓著問姑娘去了何處,什麽人陪同,何時歸來的話,難道不應該著急麽?

表少爺總是一身肅殺,腰上的佩劍從未離身,也就只有姑娘在時才稍微有些好臉色,她要是一個答得不對,怕不是要和那些西涼人一樣,立馬人頭落地?

青寧大約是最了解小茗心思的人,見前頭二人忽地停住腳步,跟上來便是揶揄輕笑,“她呀,就只敢在您面前說幾句表少爺的壞話,若真見著了人,怕不是閉上嘴巴,退避三尺遠麽?”

說罷,她還不忘做了個縫合嘴巴的動作。

小茗見著,便更不服氣了,反駁:“怎麽,你不怕麽?”

青寧不置可否,只上前托著柳茵茵的手肘,小心翼翼替她提了提裙裾,“姑娘當心,這凍了霜的臺階,滑得很,左不過表少爺等著,您別著急。”

柳茵茵聞言,才把心神穩下幾分,轉而去問:“表哥來,是為何事?”

*

一眾人拐過月亮門,進了西院,便見小舟在門邊站著,而遲遠則坐在裏頭。

遠遠瞧著,他手裏似是拿著個冊本,正翻看著。

已許久不曾與表哥單獨相對而坐,談笑日常,本該如從前般滿懷期待的柳茵茵此時卻更多是類似近鄉情怯的躊躇。

她想問問表哥,假糧票一事他有沒有出面擺平,聖人賜婚一事是否與假糧票有關,還有和平寧公主的婚事......

一個個未知的答案從心底接連蹦出,便如玉盤落珠,雜亂無序。

但只幾息,一切歸於平靜——回路已斷,唯有當下與未來。

柳茵茵斂好心神,深吸一口氣,又換上了一如既往的笑顏,快步往前廳走去。

“表哥怎的今日來了柳府?”她將身上大氅解下,遞給了小茗,慣常地福了福身,

遲遠似才察覺她走近般,緩緩將視線擡起,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才側目瞥了一眼手邊案幾上的木盒。

那是軒雅樓專用的外帶食盒。

柳茵茵循著他的視線望去,登時眼前一亮,忙快步往案幾走去,將食盒打開。

果然,是她最愛吃的紅絲絨奶酪。

心底一抹甜蜜漾開,她當即勾唇一笑,“多謝表哥。”

梨渦凹陷,在凍得有些發紅的臉上尤為可人,伴著笑意便如一朵顫顫巍巍的海棠花,透著淡淡的香味,甜意。

遲遠微微閃眸,將視線挪回冊本上,低沈的聲音淡淡應了句,“昨夜,多謝你的安神丸。”

還在興頭上的柳茵茵未察覺表哥的異色,只將盒中幾樣糕點一一取出,甫一聽他應謝,心底的甜意霎時被一抹疏離清冷沖淡。

她微微不悅,便挑眉側目去看他,視線卻無意瞥過他手中冊本面上幾行字:兵部尚書嫡長子,十九歲,身長八尺,官拜從五品,但家中姨奶奶過多。

又見頁面底下一個人頭畫像,旁邊還有兩個批字:不宜。

那不是祖母的字跡?

柳茵茵一雙眼睛圓若銅鈴,又眨巴眨巴,才艱難地問道:“這,這是?”

遲遠似不經意地擡眸掃了她一眼,薄唇緊抿。

一旁的小茗見狀,忙插話:“方才老夫人身邊的嬤嬤將這冊本送來,說是又來了許多想要議親的世家,眼下都整理成冊了,請姑娘過一過眼。”

先前建都世家還忌憚遲遠這位剛從北地凱旋表哥是不是有意他的表妹,停了議親求娶的動作,然聖人賜婚一下,各家便又開始蠢蠢欲動了。

況且柳家當家柳老夫人便在建都,哪怕是來見個面混個臉熟,也是不虧的。

柳茵茵是知曉祖母近來應酬不斷的,倒從未知是與她婚事有關。

她只覺得臉上燒得厲害,忙是一伸手把將冊本搶來,嘟嘟噥噥嗔怪道:“祖母讓我過眼,那你怎麽拿去瞧了呢?”

一張本是白皙如玉的面龐如今紅得像個熟透的蘋果,偏又晶瑩剔透,讓人恨不得咬上一口。

遲遠驀地將眉骨壓下,掩去發暗的瞳色,又將空了的手握了握,收成拳頭,置於腿上,才淡淡然道:

“冊本攤開在桌面,我也不過是隨意瞥了兩眼。”

末了,他還補了一句:“抱歉。”

柳茵茵一聽這句道歉,心底那抹疏離感又疊了幾分,一個不爽利便把一記眼刀子丟給小茗,只怪她辦事不周,什麽東西都隨意擺放。

然下一瞬,她又為不把表哥推遠,小心翼翼地尋著話題找補,“那,那,那表哥你看著,哪家公子更好?”

遲遠倏地擡頭,眸色晦暗不明,似是驚疑,又似思索般。

良久,他才起了身,從柳茵茵手中取回那冊本,攤開擺在桌面,一頁一頁地翻開,一下一下的搖頭。

最終,他指尖定在唯二兩張柳老夫人批了“合適”兒子的紙上,餘光瞟了一眼柳茵茵認真聽講的神色,才開始品評。

“這個,幫著父親寵妾滅妻,心思過於不純。”

他指的是如今建都最負孝名的戶部尚書家長子。

“這個,日日出入煙花之地,舉止輕浮孟浪。”

他指的是那個最守禮節的禮部尚書之子。

末了,他搖了搖頭,嘆了口氣:“柳老夫人這選孫女婿的眼光,不行啊。”

柳茵茵聽完,一雙桃花眸是瞪得如銅鈴般大,忙是側頭湊近身側的表哥,滿是驚疑:“他們背地裏都這樣嗎?”

遲遠盯著倏然靠近的眼睛,還有極濃郁的清甜香氣,喉結不自覺滾了滾,才壓著躁動,攤了攤手,淡淡然回道:“人不可貌相。”

說罷,他又重新撩袍坐回太師椅上,扯了扯長擺,掩去身下的異樣。

柳茵茵撇了撇嘴,嘟噥了一句:“那還不如溫大人。”

“什麽?”才燃起的蠢蠢欲動霎時被澆了個涼透,遲遠猛地挑眉去問。

柳茵茵被這聲厲喝驚得一楞,暗暗咬了咬舌頭,裝作糊塗應了聲“沒什麽”,便急急將那冊本收起,又遞給青寧,要將它藏起來。

她隨手將表哥帶來的幾盆點心擺開,於他對面坐下,扯開了其他話題。

往後怕是如這般好好說說話的機會,不多了,且好好珍惜吧。

*

遲遠是借著送禦史臺監審假糧票卷宗的名義,順道見一見柳茵茵,不好久留,日落前便告辭離開了。

看著表哥駕馬離去的背影,柳茵茵呆立在門邊,久久沒有動靜。

梁嬤嬤見小主子的神色暗淡下來,神思微動,略一琢磨,便來拖她的手,引她回院,一邊小心地開解:

“大小姐,表少爺既與皇族定了親,您過去對他有或沒有想法,那都該過去了。”

柳茵茵眉目一頓,視線自遠方收回,落在地上,沒有說話,但卻隨著梁嬤嬤的攙扶轉了身,往西院走去。

梁嬤嬤見她沒有反駁,便繼續把話鋪了出來:

“其實,老奴瞧著那溫大人也是不錯,你看今日,便是那小院上的布置,構建,你們意見不是都很統一麽?

若是大小姐希望有個平平淡淡相伴一生的人,那溫大人是要比表少爺適合上百倍的。

你能平平安安,不僅是老夫人,也是逝去的少爺和夫人最大的期盼。”

柳茵茵聽著,腳步一頓,一直盯著鞋面的視線緩緩擡起,側頭對上梁嬤嬤關切的眼神,好半晌,才輕聲道:

“嬤嬤,如果嫁給了溫大人,祖母會讓我留在江東嗎?”

梁嬤嬤聞言,先是一楞,待看清小主子眼中覆雜的神色後,良久,才點了點頭,“老夫人是有意讓你在江東立足的,若是一切都已成了定數,想來她都會支持你的決定。”

柳茵茵默然頷首,重又看向前方,那棵又開了不少寒梅的梅花樹。

淩寒獨自開。

可北伐這條路,她還是希望陪在表哥身邊與他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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