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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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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柳茵茵隨遲遠落座時,頭賽已經開始,漫天塵土飛揚,馬蹄噠噠,吸引去了大部份的視線,包括柳茵茵的。

“喝水。”遲遠一落座便揮退了宮人,自顧斟了一杯熱茶,半晌才推到柳茵茵手邊,又敲了敲案幾。

見主子未察,隨行的青寧忙上前推了推她的手肘,掃了一眼主子被寒風吹幹了的唇瓣,微微一驚,才又瞟了一眼已經被表少爺吹涼的茶,朝那處努努嘴。

柳茵茵後知後覺,先是一楞,隨即朝表哥漾起一抹甜笑,匆匆喝了一口茶,又將視線投向場上,目不轉睛。

畢竟第一次見,高興得很。

遲遠見狀,微微蹙眉,但下一瞬又搖頭低笑,隨口吩咐:“給你主子換個湯婆子。”

青寧一楞,好半晌才“哦”了一聲,慌忙從帶來的小箱裏取來一個溫熱的湯婆子。

待換下柳茵茵手中那個時,才發現那湯婆子早已涼透,只是主子大約是過於著迷這馬球賽才未有察覺。

她微微一愕,餘光小心地瞥向表少爺,心底暗暗嘀咕:這表少爺怎心細如斯?

遲遠沒有理會青寧猜疑的目光,施施然起了身,又捋了捋袖袍,便與大小丫鬟叮囑了幾句好生照顧主子的話,甩袖便要走開。

他對馬球賽並無甚興趣,但賞臉皇族是需要的,畢竟還沒到要翻臉的時候。

既來了,也有必要去見一見,聊表心意。

然正當他行至梯口時,皇後娘娘的近侍林公公領著一二宮人自梯道迎面走了上來。

那公公一見遲遠,便將拂塵一擺,又盈盈一拜。

“見過大司馬。”說罷,他又指了指身後宮人將手上的點心,笑意盈盈地說道:“難得二位大人賞臉,皇後娘娘特意留了一份西域進貢的點心,請二位品嘗一二。”

遲遠看向那五顏六色的甜點,濃眉忽地皺起,好半晌,才冷冷回了一句:

“娘娘有心了,不過茵茵不吃這般甜膩之物,勞煩公公帶回去便是。”

林公公一楞:精明如大司馬,他說的是柳姑娘不愛吃。

然見慣風浪的他下一瞬又換上了討巧的笑意:

“畢竟是娘娘一番心意,大司馬不若……”

他話沒說完,便見遲遠淩厲的目光投來,周身寒氣,嚇得噤了聲,忙又調轉話風:

“既然大司馬不喜,老奴便不叨擾您觀賽了。”

說罷,他便急急忙忙領著宮人退了下去,一邊還要低聲嘀咕:

“都說那柳家大富大貴,怎瞧得上皇族的東西?更何況還有一個大司馬在旁守著呢。”

旁側的小插曲並無波及正津津有味觀賽的柳茵茵,唯大小丫鬟面面相覷,小心地沒有打擾。

待頭賽徹底結束時,終於從賽事中抽離的柳茵茵才發覺表哥已沒了蹤跡。

她微微一楞,下一瞬便朝大小丫鬟嚷嚷起來:“怎的走開也不說一聲?”

青寧忙替表少爺解釋:“那還不是因為姑娘看球賽太入迷,表少爺不願打擾?”

柳茵茵自知不在理,但仍是嗔怪地哼了一聲。

畢竟先前還想著與表哥品評激烈的賽事,哪知他根本沒在看,甚至人都不見了。

心中釀了幾分失落的柳茵茵悻悻然端起手邊青寧新續的茶,抿了一口,視線落在旁邊空了的位置上,猜測起表哥的行蹤。

此時,賽場上的聲音消停,看臺處的聲音便清晰起來,便如潮水般洶湧而至。

“喲,那可是柳家大姑娘,柳茵茵?”

“可不是,藏得跟海蚌裏的珍珠似的,今日倒拿出來曬曬太陽了。”

“真是生了副好皮囊,可惜呀,生在商戶家。”

“可不是,都快十八了,還沒嫁出去,怕不是寒門看不起,高門又攀不上?”

......

閑言碎語自周遭圍繞過來,耳尖的柳茵茵驀地背脊一涼,只覺姨母先前所說確實在理:這世家還真是吃人的。

然下一瞬,她又穩住心神,將身子板正,一掃方才還因表哥不在而萎靡的神色。

越是商戶出身,便越不能讓別人看輕了去。

更何況,柳家門下幕僚可官拜九卿,彈指間,亦可隨便將一大族連根拔起。

孰高孰低,那還說不定呢。

思及此,她又施施然端起茶碗,輕抿一口,似渾然未覺周遭的妒罵之聲,靜靜等候表哥歸來。

然盞茶功夫已過,周圍的觀賽亭已經觥籌交錯起來,就連馬球場上趣賽也重新開啟,遲遠還未回來。

百無聊賴的柳茵茵便從座上起了身,往觀賽亭的圍欄走去,襯著無人註意,湊近些去看場上正打著馬球的颯爽女郎。

然還沒走到欄桿處,一本在亭欄之外的玫色大氅姑娘忽地繞過隔欄,狀似途經然明顯是故意地攔住了她的去路。

茵茵忙避讓一側,微微福身,免生沖突。

然那姑娘卻不饒人,逼近一步,像是茵茵真堵住了她的去路一般,開口便道:

“也不知你這商戶女子怎有資格入皇族校場,連讓路都不會,倒是拉低了我等身份。”

跟隨她而來的三二姑娘也隨聲應和,皆是貶低羞辱之詞。

柳茵茵見狀,亦不為難,只眉眼低垂,不做爭辯。

既不能往前去,那她往後退便是。

哪知那隨行三二姑娘竟迅速繞後,將她的退路也攔住,將她圍堵了起來,嚇得臺階之上的青寧與小茗皆驚呼了一聲。

柳茵茵見她們著急,忙先微微搖了搖頭,示意她們莫要過激反應。

隨即,她又轉身面朝玫色大氅姑娘,端詳了她的面容半晌。

聽那些小跟班方才對她的稱呼,應當就是大司空家的長女,王敏。

王家本是關中門閥大族,逃到江東後折損了不少產業與財物。

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王家總歸還是比不少門閥強許多。

只是怎麽教出的後輩如此無禮?

思及此,柳茵茵便有意挑釁問道:“王姑娘,不知茵茵受邀來此觀賽,怎麽就沒資格入場了?”

她將遮面團扇放下,微揚下巴,白皙的芙蓉面不施粉黛,在幾人的濃妝艷抹中更顯出幾分清冷孤傲來。

王敏從來看不慣柳茵茵明明出生商戶卻能占著建都第一貴女的名頭,更怨恨自己無論去到何處都要拿來與柳茵茵作比。

難得今日見著了面,她一定要好好挖苦一番,遂提高了嗓門,揶揄道:

“非皇族貴族子弟,便沒有資格踏入這高貴的東校場。”

說罷,她似想到什麽,又剜了柳茵茵一眼,譏笑:“當然,若是大家奴仆那就另當別論。”

同行之人一聽,霎時明白其話中之意,便皆笑稱柳茵茵不過遲家奴仆。

然茵茵聽罷,卻面不改色,只沈肅地等待眾人笑過,她才溫聲回道:

“聽聞大司空為配合禮部操辦這場馬球賽不易,賒了不少銀兩,才從我柳家租下這東校場,不知王姑娘可知曉?”

“你胡說。”王敏聞言一怔,隨即又怒不可遏,“校場本為朝中練兵所用,怎成了你柳家物?胡言亂語,當心惹禍上身。”

柳茵茵又是低低一笑。

當年後晉皇族為了度過逃難之危,在建都立根據地,便開始盤地建立宮殿,完善城池的配套。

然皇族式微,國庫空虛,這校場臨完工時難以為繼,是柳家挺身而出接了這個爛攤子,也解決了當時民工的工錢問題。

是以,這校場明面上雖由皇族所見,實則已經是柳家的產業之一。

柳茵茵尋訪自己家的產業本連請帖都不必,難道還要受人指指點點?

她冷笑一聲,又給王敏添了一道壓:

“若是王姑娘不信,可到柳家當鋪取回王家為賒賬而留下的祖宅地契。

不過如此一來,這賒了的錢財,我便只能讓掌櫃的直接去尋戶部要了。”

輕緩的語調,合著甜甜軟軟的聲音,毫無壓迫之感,卻足以讓王敏渾身發涼。

如果柳茵茵所說為真,柳家真去戶部要銀子,那便意味著這筆錢早前是戶部劃出的辦賽事預算。

而大司空拿祖宅地契去抵押賒賬,那便意味著早前被撥下來的錢財已不知所蹤,是大司空在拆東墻補西墻。

這樣的認知,讓王敏的幾個小跟班也面面相覷,小心議論起來。

王敏臉上瞬間掛不住,便要繼續發怒質問柳茵茵,甚至將一只手擡起來要往她這處推搡。

然下一瞬,一只碧綠色的小物件自柳茵茵眼前倏地飛過。

“啊——”王敏一聲驚呼,竟整個人往旁側踉蹌了幾步,好在一個邊上的小姑娘向她伸了手,才讓她不至於從欄桿上摔下去。

驚魂尤定的柳茵茵先是看向地上已碎成兩半的玉塊。

是表哥的玉扳指?

她猛地回頭往物件來處看去,只見遲遠正背手而立,目露兇光,朝著他們這處看來。

“遲,遲哥哥,我不是有意的,方才,方才......”

還沒等柳茵茵琢磨出如何向表哥解釋方才的情狀,那王敏竟然朝前一步,先哭哭啼啼起來。

然她話才說一半,遲遠便開口道:“回去了。”

柳茵茵一楞,見表哥已經甩袖往梯口走去,便知那話是對自己說的。

她忙掃了一眼哭得梨花帶雨的王敏,也沒來得及多說一句,便提起裙裾,飛快地跟上了遲遠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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