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願為西南風，長逝入君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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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願為西南風，長逝入君懷
陸郁霧自打入秋之後就愈發感到身體不適，但她仍是每天都會堅持寫東西，她知道這幅身體終於要開始隕落、衰敗。
其實自打黃河決堤那次，似乎將她之前潛藏在體內的病癥全都激發出來，前些年倒是還能堅持住，可如今她的身體卻已經是強弩之末。
她提筆一筆一畫的將生平最後的願望全都記錄下來，最後將它封存好放在最底層的抽屜裏。
她本想要站起來走著前去床邊休息一會，可誰知竟然會腳下一軟直接撞到了旁邊的柱子上，隨手打落了一地的紙張。
聽見聲音推開門的子衿就看見陸郁霧臉色蒼白的躺在地上。
“娘親，你怎麽樣？”
陸郁霧看著子衿搖搖頭，原本想要伸出手摸摸他的腦袋，可誰知竟然會眼前一黑無力的垂了下去。
子衿神色驚恐的喊著陸郁霧，可卻沒有得到她的任何反應。
她趕緊去將陸二夫婦喊來後，又前去通知王韶和蕓香。
等到王韶和蕓香趕到時就看見大夫神色悵然地從房間裏走出來，王韶見此上前一下握住他的手腕，“大夫，我娘子身體如何？”
大夫並未回答他的話就搖搖頭離開，王韶本還想要開口說話，就感覺到蕓香拉著他的手向房間裏面走去。
王韶跟著蕓香走進房間裏時，就看見陸郁霧臉色蒼白的躺在床上，他正欲開口詢問就聽見陸二的聲音響起，“子純，將這件事告知給大丫頭和二丫頭，通知他們回滁州。”他的聲音裏透著一股濃濃的無力感。
陸二頓了頓繼續開口道，“子純，你能聯系到住持嗎？”
沒有得到王韶的回答，陸二露出一個苦笑，“是的，你又如何能夠得知住持下來，待我明日去問問智悟住持，說不定他能夠知曉智仙禪師的下落。”
薛氏坐在陸郁霧的床邊，握著陸郁霧的手，眼淚是一滴一滴的落，口中還一直不停地喊著“三丫頭”。
王韶平覆著情緒，“素心妹妹的情況如何？”
“素心油盡燈枯，身體已然到了強弩之末，就算有上好的藥材最多也只能撐半個月。”陸薛氏聲音哽咽，“這孩子這些年一直都在苦苦撐著，我甚至看不出她身體的異樣。”
王韶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子衿，走到她的身邊柔聲道，“芝芝，你帶著弟弟到外面去，告訴他們娘親現在的這個樣子不宜見人。”
子衿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陸郁霧眼中含著淚，雖然臉上有不舍，可卻還是點點頭走了出去。
“爹、娘，我來照顧素心妹妹便是，你們先去好好休息。”王韶看著陸二夫婦安撫道，“素心妹妹一定會堅持到大姐、二姐他們回來的。”
薛氏紅著眼看著陸郁霧搖搖頭，“我想要守著三丫頭，我想要一直看著她，我惱恨自己為何沒有早點察覺出她的異樣。”聲音哽咽的說不出一句話來。
“子純，你和蕓香先回去吧，這裏我來照顧著便是，總歸還是我的親生女兒。”陸薛氏說著也沒有起來的意思，只將目光落在陸郁霧的身上。
王韶還想要開口說話就聽見陸二的聲音響起，“子純，你先回去吧，這裏交給我們便是。”
王韶動了動喉嚨，剩下的話卻沒有說出口。
王韶帶著蕓香走到院子裏坐下來，院子內盛開著大片大片的陸郁霧之前的種下的各種各樣的菊花。
“官人，不用擔心，素心姐姐會沒事的。”蕓香在王韶的身邊坐下來，“姐姐她素來福大命大。”
福大命大嗎？
王韶的腦海中又浮現出之前的點點滴滴，陸郁霧每一次都是重載最前面，從黃河決堤到後面的拯救百姓與苦難之中，哪一次都是沖在最前面，有一次為了救下一個孩子，不惜以身試藥，恐怕她的身子早就開始出現衰敗的現象。
有些事情，從一開始就有跡可循。
“爹爹，娘親的情況如何？”
聽著子衿的聲音傳來，王韶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娘親會沒事的，她舍不得你。”
蕓香看著站在面前的子衿，伸手就把她攬入懷中，“芝芝，不用擔心，所有的一切都會好起來。”
子衿看著他們點點頭，又將目光落在房間上。
王韶按照陸二的吩咐，趕緊將這件事通知給陸紫菀和陸瑤琴，希望他們能夠早日趕回滁州，至於智仙禪師，他按照陸二的想法前去開化禪寺找了智悟住持，讓他沒有想到的是，智悟住持並不知道智仙禪師的下落，只知道自打嘉佑二年之後，他們就前往只身前往西域，至於再後來的事，他也不是很清楚。
但好在王韶並非沒有收獲，他從智悟住持口中得知也許慧悟禪師能夠知曉智仙的下落，因著迫切想要知道智仙的下落，他又連夜趕去蘇州，終於從慧悟禪師口中得知智仙如今在西域宣揚佛法。
“王施主，發生何事？”慧悟禪師看著王韶面色平靜，“王韶住，怎麽會尋找智仙師侄。”
王韶動了動喉嚨，“素心妹妹的身體到了強弩之末，恐怕時日不多，岳父原是想要通知智仙禪師，卻不曾想到他身在西域。”他說著就握緊垂在身側的手。
慧悟禪師手微微一頓，神色吃驚的擡眸看向王韶，“你說郁霧小友她……”
王韶看著慧悟禪師點點頭，“若是慧悟禪師能夠通知到智仙禪師，就讓他回來一趟，雖然不知道是否能夠趕得上，但我想這應當是素心妹妹的心願。”
聽著王韶的話，慧悟禪師的腦海中驀地就想起當年的姻緣簽上的簽文：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原來竟然是這個意思嗎？
慧悟禪師看著王韶點點頭，“王施主，你放心，我會盡快將這件事通知給智仙師侄，讓他能夠趕回來。”
王韶站起來對著慧悟禪師一拜，“多謝方丈，我還要趕回滁州，就此告辭。”
“王施主，你與郁霧小友之間……”
“我與素心妹妹，只有夫妻之名，並無夫妻之實，當年她與我成親也是為了想要照顧芝芝，那是她友人臨終托孤的孩子。”王韶說著擡手拭去眼角未曾落下的淚水，“住持，這些年，素心妹妹心心念念的從來都只有住持，也只有他。”
慧悟禪師神色一怔，似乎沒有想到王韶能夠說出這樣的話，他嘆口氣後目睹著王韶離開。
在王韶離開後，慧悟禪師立即書信一封用寺廟自己的傳遞方式盡量用最快的時間將陸郁霧的事情告知給智仙。
等到王韶回到滁州時，陸郁霧尚未蘇醒，每日薛氏除了吃飯睡覺之外，更多的事情就是陪伴在陸郁霧的身邊，與她聊天，說說以往在滁州的過往。
如果不是那微弱的氣息，薛氏總認為她已經是將死之人。
陸紫菀和陸瑤琴也從京城以最快的速度趕了回來，她們看見陸郁霧時全都心疼的捂著嘴巴。
“娘，三妹的情況怎麽會這樣？”陸紫菀將目光落在陸薛氏身上，“她的身體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已然是強弩之末。”她說著眼淚就一滴一滴的落下，“怎麽會這樣？”
“自打你們離開滁州之後，她可能就向松了一口氣一樣，身體也逐漸的呈現出斷崖式的衰敗。”陸薛氏紅了眼眶，“難怪她從來不讓我給她把脈，若是我能夠早點發現就好了。”
陸瑤琴掃了一眼人群，又將目光落在陸薛氏身上，“娘親，通知住持了嗎？”
陸薛氏看著他們點點頭，“已經通知了，但據說如今智仙住持在西域，也不知何事能夠趕回來。”
陸紫菀和陸瑤琴將目光落在陸郁霧身上，因著這段時間的昏迷，她已經形容枯槁。
“三妹妹，你一定能堅持到住持回來的對不對。”陸紫菀伸手撫上陸郁霧的臉，“芝芝在等著你，子純在等著你，我們和爹娘也都在等著你，一定要快點醒過來。”
陸郁霧昏迷的半個月時間裏，每天都會有人來與她說話，想要讓她盡快的醒過來，她們都不願意放棄這件事，就好像每天只要和她說話，遲早有一天會得到回應。
在十月初的第一天，陸郁霧終於醒了過來。
她看見陸紫菀、陸瑤琴還有陸二夫婦他們，只安撫他們不用擔心，她只是覺得做了一個長長的夢。
陸郁霧開始有條不紊的叮囑他們每一件事，就好像在叮囑她的身後事，陸紫菀她們聽著她的話淚流滿面。
“三妹，一切都會好起來的。”陸紫菀說著就握住她的手，“我們能夠成為姐妹，乃是最幸運的事。”
“當然。”陸郁霧眉眼間帶著溫柔的笑意，“我們一直都是好姐妹。”
安排好所有的事情後，陸郁霧和王韶提出來想要去瑯琊閣上看日出，雖然王世規夫婦不同意，可陸二夫婦卻表示這也許是陸郁霧最後的心願。
王韶背著陸郁霧去爬瑯琊閣，一路上陸郁霧都在和王韶斷斷續續地說著這些年發生過的事。
“子純兄長，這些年能夠遇見你、遇見子瞻、子由他們，覺得人生已經沒有憾事，縱然我是歷史的推動者，是這歷史長河中的一環，可好像又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子純兄長，其實我並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我來自另外一個世界，在我的那個世界裏，你們都是歷史書上的人，我是文科生專門研究你們這些歷史人物，有子純兄長、有師傅、有子瞻、子由還有很多結識過得朋友。”
“那我在你們的歷史書上是不是沒有好下場啊！”王韶背著她半開玩笑半認真地開口，“像我這樣的人，一定不會有好下場。”
良久，王韶聽見陸郁霧的聲音傳入耳畔，“當然不是，歷史書上的子純兄長是一個鼎鼎有名的大將軍，他收覆失地，維護了邊境的安寧，他的兒子也承襲了他的衣缽。”陸郁霧抱緊王韶的脖子，“有一個傳言，他成為大將軍之後，他的族人來投奔他，斬殺那些無辜的百姓冒領軍功，後來這些因果孽債都折射到了他的身上，他整日噩夢不斷，最後慘死……”
王韶神色一怔，正欲開口就聽見陸郁霧的聲音再次傳來，“但子純兄長一定不會慘死，那就是野史，當不得真，說不定因為我的出現改變了子純兄長的未來呢？就好像我改變了蘇公的未來一樣，你知道嗎，歷史上的蘇公在慶歷八年那裏就會逝去，但是因為我的出現，所以他仍是和師傅、梅公一樣他們相聚在京城，以後也會有更好的未來……”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王韶都已經快要聽不見她的聲音，王韶抱緊她，與她說話，“素心妹妹真了不起，以後素心妹妹說的每一句話我都會記在心裏，素心妹妹與佛門有緣，我帶著素心妹妹送的禮物，也會得到佛門的庇佑。”
“如果佛祖不庇佑你，我就再也不給他供奉了。”陸郁霧小聲說著。
“素心妹妹，為何想要來瑯琊閣。”王韶背著她一步一步的向山頂走去，“是因為這裏有智仙禪師嗎？”
“子純兄長，我其實很小的時候就喜歡小和尚，五歲那年的初遇，還有十歲那年的意外，那個時候我剛剛來到這個世界，站在瑯琊山的山頂，有縱身一躍的想法，可最後卻被小和尚給救了，從那一刻起，我就慢慢喜歡上了小和尚。”
似是提到智仙，陸郁霧的聲音又變得清脆許多，“小和尚是一個很溫柔的人，在他眼中眾生平等，他會耐心的給每一位香客解簽，也會告訴他們如何渡劫苦厄，那個時候他就是眾人眼中的得道高僧。”
“後來我和他的關系愈發親厚起來，我一開始覺得他只要守著他的清規戒律就可以，即便是我是蕓蕓眾生的一員也無妨，可在離開滁州之後我才發現，我的目光所及之處皆是他，我忘不掉，也無法忘掉……好在他這些年過得很好，我也可以了無遺憾了。”
等到他們爬到瑯琊閣時，他就將陸郁霧攬在懷中，晚間也不敢有有片刻的睡意，深怕醒來後陸郁霧就永遠的離他而去，一晚上也都在逗陸郁霧講話，他們甚至說起了很多年前一起游歷間所發生的種種一切。
一直到天邊的第一抹朝陽升起，逐漸照亮天邊。
“子純兄長，瑯琊閣的日出很美麗對不對？”
“當然，以後可以和你看這裏的每一個日出。”王韶轉頭看向陸郁霧露出一個笑容，他捏了捏陸郁霧的臉，“所以，你要快點好起來，芝芝、我們都在等著你好起來。”
陸郁霧靠在王韶的肩膀上，低聲道，“子純兄長，你能帶我去小和尚的禪房嗎？”
“我，我帶你去。”
王韶又背著陸郁霧的去了智仙的禪房，在小和尚的引導下，王韶他們順利的找到了智仙禪師的已經睡過的禪房。
禪房的院子裏還有一個竹子躺椅和一個秋千。
王韶把陸郁霧放到了躺椅上，關心道，“素心妹妹，你感覺可還好？”
“子純師兄，麻煩你去告訴智音師兄我想要吃山藥糕和小米粥。”陸郁霧看著王韶低聲吩咐道。
王韶伸手摸了摸她的臉頰，“好，你稍等片刻，我去去就來，很快就會回來。”
“好。”
目睹著王韶離開後，陸郁霧扶著椅子顫顫巍巍的站起來，她一步一步的推開禪房的門，裏面整整齊齊的放置著一排排的架子，就連桌子上也是一層不染，最上面還放著她曾經抄錄過的詩集。
她拿著詩集又顫顫巍巍的回到了椅子上躺下來，她看著禪院裏的一切，似乎又回到了當年，當年就是在這個院子，智仙教她學會了使用暗器，他們似乎也在這裏留下了很多美好的回憶。
她將目光落在旁邊熟悉的秋千架上，似乎扔能看見年少時的他們，她坐在秋千上身後的智仙心甘情願的為她推著秋千。
好像一切都有所改變，又好像什麽都沒有改變。
她好像仍是當初那個生活在滁州的陸郁霧，他也只是開化禪寺的小和尚。
她翻著手中的詩集，上面每一頁都做都認真的做了標註，似乎字裏行間都流露出這對這本詩集的濃濃的歡喜之情。
她正好翻到了最熟悉的一頁，看著上面的字跡，陸郁霧笑著笑著就哭了。
她抱著詩集，在躺椅上閉上眼睛小憩，似乎能夠在夢裏與她的小和尚再見一面。
而此時，王韶終於帶著智音做好的山藥糕和小米粥準備回禪院，一路上他都在想著以後。
他提著食盒走進禪院時，就看見陸郁霧雙手抱著一本詩集，閉著眼睛躺在椅子上，柔和的陽光給她鍍上一層金黃，仿佛像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
他驀地就想起很多年前初遇陸郁霧，似乎也是這樣的場景，她如同從天而降的仙子救了他的娘親，從而與她展開一段奇妙的緣分，兩人甚至共同結伴游歷山河。
他神色緊張，握緊手中的食盒，一步一步的走向陸郁霧。
待他走進時，就看見陸郁霧唇邊噙著笑意，仿佛已經在睡夢中見到了她心心念念的小和尚。
他手中的食盒一下落了下去，他撲通一聲跪在她的面前，“素心妹妹！”
秋風揚起，陸郁霧手中的詩集被吹落在地，能夠清楚的看見上面的一句詩：
——①願為西南風，長逝入君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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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郁霧自打入秋之後就愈發感到身體不適，但她仍是每天都會堅持寫東西，她知道這幅身體終於要開始隕落、衰敗。
其實自打黃河決堤那次，似乎將她之前潛藏在體內的病癥全都激發出來，前些年倒是還能堅持住，可如今她的身體卻已經是強弩之末。
她提筆一筆一畫的將生平最後的願望全都記錄下來，最後將它封存好放在最底層的抽屜裏。
她本想要站起來走著前去床邊休息一會，可誰知竟然會腳下一軟直接撞到了旁邊的柱子上，隨手打落了一地的紙張。
聽見聲音推開門的子衿就看見陸郁霧臉色蒼白的躺在地上。
“娘親，你怎麽樣？”
陸郁霧看著子衿搖搖頭，原本想要伸出手摸摸他的腦袋，可誰知竟然會眼前一黑無力的垂了下去。
子衿神色驚恐的喊著陸郁霧，可卻沒有得到她的任何反應。
她趕緊去將陸二夫婦喊來後，又前去通知王韶和蕓香。
等到王韶和蕓香趕到時就看見大夫神色悵然地從房間裏走出來，王韶見此上前一下握住他的手腕，“大夫，我娘子身體如何？”
大夫並未回答他的話就搖搖頭離開，王韶本還想要開口說話，就感覺到蕓香拉著他的手向房間裏面走去。
王韶跟著蕓香走進房間裏時，就看見陸郁霧臉色蒼白的躺在床上，他正欲開口詢問就聽見陸二的聲音響起，“子純，將這件事告知給大丫頭和二丫頭，通知他們回滁州。”他的聲音裏透著一股濃濃的無力感。
陸二頓了頓繼續開口道，“子純，你能聯系到住持嗎？”
沒有得到王韶的回答，陸二露出一個苦笑，“是的，你又如何能夠得知住持下來，待我明日去問問智悟住持，說不定他能夠知曉智仙禪師的下落。”
薛氏坐在陸郁霧的床邊，握著陸郁霧的手，眼淚是一滴一滴的落，口中還一直不停地喊著“三丫頭”。
王韶平覆著情緒，“素心妹妹的情況如何？”
“素心油盡燈枯，身體已然到了強弩之末，就算有上好的藥材最多也只能撐半個月。”陸薛氏聲音哽咽，“這孩子這些年一直都在苦苦撐著，我甚至看不出她身體的異樣。”
王韶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子衿，走到她的身邊柔聲道，“芝芝，你帶著弟弟到外面去，告訴他們娘親現在的這個樣子不宜見人。”
子衿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陸郁霧眼中含著淚，雖然臉上有不舍，可卻還是點點頭走了出去。
“爹、娘，我來照顧素心妹妹便是，你們先去好好休息。”王韶看著陸二夫婦安撫道，“素心妹妹一定會堅持到大姐、二姐他們回來的。”
薛氏紅著眼看著陸郁霧搖搖頭，“我想要守著三丫頭，我想要一直看著她，我惱恨自己為何沒有早點察覺出她的異樣。”聲音哽咽的說不出一句話來。
“子純，你和蕓香先回去吧，這裏我來照顧著便是，總歸還是我的親生女兒。”陸薛氏說著也沒有起來的意思，只將目光落在陸郁霧的身上。
王韶還想要開口說話就聽見陸二的聲音響起，“子純，你先回去吧，這裏交給我們便是。”
王韶動了動喉嚨，剩下的話卻沒有說出口。
王韶帶著蕓香走到院子裏坐下來，院子內盛開著大片大片的陸郁霧之前的種下的各種各樣的菊花。
“官人，不用擔心，素心姐姐會沒事的。”蕓香在王韶的身邊坐下來，“姐姐她素來福大命大。”
福大命大嗎？
王韶的腦海中又浮現出之前的點點滴滴，陸郁霧每一次都是重載最前面，從黃河決堤到後面的拯救百姓與苦難之中，哪一次都是沖在最前面，有一次為了救下一個孩子，不惜以身試藥，恐怕她的身子早就開始出現衰敗的現象。
有些事情，從一開始就有跡可循。
“爹爹，娘親的情況如何？”
聽著子衿的聲音傳來，王韶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娘親會沒事的，她舍不得你。”
蕓香看著站在面前的子衿，伸手就把她攬入懷中，“芝芝，不用擔心，所有的一切都會好起來。”
子衿看著他們點點頭，又將目光落在房間上。
王韶按照陸二的吩咐，趕緊將這件事通知給陸紫菀和陸瑤琴，希望他們能夠早日趕回滁州，至於智仙禪師，他按照陸二的想法前去開化禪寺找了智悟住持，讓他沒有想到的是，智悟住持並不知道智仙禪師的下落，只知道自打嘉佑二年之後，他們就前往只身前往西域，至於再後來的事，他也不是很清楚。
但好在王韶並非沒有收獲，他從智悟住持口中得知也許慧悟禪師能夠知曉智仙的下落，因著迫切想要知道智仙的下落，他又連夜趕去蘇州，終於從慧悟禪師口中得知智仙如今在西域宣揚佛法。
“王施主，發生何事？”慧悟禪師看著王韶面色平靜，“王韶住，怎麽會尋找智仙師侄。”
王韶動了動喉嚨，“素心妹妹的身體到了強弩之末，恐怕時日不多，岳父原是想要通知智仙禪師，卻不曾想到他身在西域。”他說著就握緊垂在身側的手。
慧悟禪師手微微一頓，神色吃驚的擡眸看向王韶，“你說郁霧小友她……”
王韶看著慧悟禪師點點頭，“若是慧悟禪師能夠通知到智仙禪師，就讓他回來一趟，雖然不知道是否能夠趕得上，但我想這應當是素心妹妹的心願。”
聽著王韶的話，慧悟禪師的腦海中驀地就想起當年的姻緣簽上的簽文：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原來竟然是這個意思嗎？
慧悟禪師看著王韶點點頭，“王施主，你放心，我會盡快將這件事通知給智仙師侄，讓他能夠趕回來。”
王韶站起來對著慧悟禪師一拜，“多謝方丈，我還要趕回滁州，就此告辭。”
“王施主，你與郁霧小友之間……”
“我與素心妹妹，只有夫妻之名，並無夫妻之實，當年她與我成親也是為了想要照顧芝芝，那是她友人臨終托孤的孩子。”王韶說著擡手拭去眼角未曾落下的淚水，“住持，這些年，素心妹妹心心念念的從來都只有住持，也只有他。”
慧悟禪師神色一怔，似乎沒有想到王韶能夠說出這樣的話，他嘆口氣後目睹著王韶離開。
在王韶離開後，慧悟禪師立即書信一封用寺廟自己的傳遞方式盡量用最快的時間將陸郁霧的事情告知給智仙。
等到王韶回到滁州時，陸郁霧尚未蘇醒，每日薛氏除了吃飯睡覺之外，更多的事情就是陪伴在陸郁霧的身邊，與她聊天，說說以往在滁州的過往。
如果不是那微弱的氣息，薛氏總認為她已經是將死之人。
陸紫菀和陸瑤琴也從京城以最快的速度趕了回來，她們看見陸郁霧時全都心疼的捂著嘴巴。
“娘，三妹的情況怎麽會這樣？”陸紫菀將目光落在陸薛氏身上，“她的身體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已然是強弩之末。”她說著眼淚就一滴一滴的落下，“怎麽會這樣？”
“自打你們離開滁州之後，她可能就向松了一口氣一樣，身體也逐漸的呈現出斷崖式的衰敗。”陸薛氏紅了眼眶，“難怪她從來不讓我給她把脈，若是我能夠早點發現就好了。”
陸瑤琴掃了一眼人群，又將目光落在陸薛氏身上，“娘親，通知住持了嗎？”
陸薛氏看著他們點點頭，“已經通知了，但據說如今智仙住持在西域，也不知何事能夠趕回來。”
陸紫菀和陸瑤琴將目光落在陸郁霧身上，因著這段時間的昏迷，她已經形容枯槁。
“三妹妹，你一定能堅持到住持回來的對不對。”陸紫菀伸手撫上陸郁霧的臉，“芝芝在等著你，子純在等著你，我們和爹娘也都在等著你，一定要快點醒過來。”
陸郁霧昏迷的半個月時間裏，每天都會有人來與她說話，想要讓她盡快的醒過來，她們都不願意放棄這件事，就好像每天只要和她說話，遲早有一天會得到回應。
在十月初的第一天，陸郁霧終於醒了過來。
她看見陸紫菀、陸瑤琴還有陸二夫婦他們，只安撫他們不用擔心，她只是覺得做了一個長長的夢。
陸郁霧開始有條不紊的叮囑他們每一件事，就好像在叮囑她的身後事，陸紫菀她們聽著她的話淚流滿面。
“三妹，一切都會好起來的。”陸紫菀說著就握住她的手，“我們能夠成為姐妹，乃是最幸運的事。”
“當然。”陸郁霧眉眼間帶著溫柔的笑意，“我們一直都是好姐妹。”
安排好所有的事情後，陸郁霧和王韶提出來想要去瑯琊閣上看日出，雖然王世規夫婦不同意，可陸二夫婦卻表示這也許是陸郁霧最後的心願。
王韶背著陸郁霧去爬瑯琊閣，一路上陸郁霧都在和王韶斷斷續續地說著這些年發生過的事。
“子純兄長，這些年能夠遇見你、遇見子瞻、子由他們，覺得人生已經沒有憾事，縱然我是歷史的推動者，是這歷史長河中的一環，可好像又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子純兄長，其實我並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我來自另外一個世界，在我的那個世界裏，你們都是歷史書上的人，我是文科生專門研究你們這些歷史人物，有子純兄長、有師傅、有子瞻、子由還有很多結識過得朋友。”
“那我在你們的歷史書上是不是沒有好下場啊！”王韶背著她半開玩笑半認真地開口，“像我這樣的人，一定不會有好下場。”
良久，王韶聽見陸郁霧的聲音傳入耳畔，“當然不是，歷史書上的子純兄長是一個鼎鼎有名的大將軍，他收覆失地，維護了邊境的安寧，他的兒子也承襲了他的衣缽。”陸郁霧抱緊王韶的脖子，“有一個傳言，他成為大將軍之後，他的族人來投奔他，斬殺那些無辜的百姓冒領軍功，後來這些因果孽債都折射到了他的身上，他整日噩夢不斷，最後慘死……”
王韶神色一怔，正欲開口就聽見陸郁霧的聲音再次傳來，“但子純兄長一定不會慘死，那就是野史，當不得真，說不定因為我的出現改變了子純兄長的未來呢？就好像我改變了蘇公的未來一樣，你知道嗎，歷史上的蘇公在慶歷八年那裏就會逝去，但是因為我的出現，所以他仍是和師傅、梅公一樣他們相聚在京城，以後也會有更好的未來……”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王韶都已經快要聽不見她的聲音，王韶抱緊她，與她說話，“素心妹妹真了不起，以後素心妹妹說的每一句話我都會記在心裏，素心妹妹與佛門有緣，我帶著素心妹妹送的禮物，也會得到佛門的庇佑。”
“如果佛祖不庇佑你，我就再也不給他供奉了。”陸郁霧小聲說著。
“素心妹妹，為何想要來瑯琊閣。”王韶背著她一步一步的向山頂走去，“是因為這裏有智仙禪師嗎？”
“子純兄長，我其實很小的時候就喜歡小和尚，五歲那年的初遇，還有十歲那年的意外，那個時候我剛剛來到這個世界，站在瑯琊山的山頂，有縱身一躍的想法，可最後卻被小和尚給救了，從那一刻起，我就慢慢喜歡上了小和尚。”
似是提到智仙，陸郁霧的聲音又變得清脆許多，“小和尚是一個很溫柔的人，在他眼中眾生平等，他會耐心的給每一位香客解簽，也會告訴他們如何渡劫苦厄，那個時候他就是眾人眼中的得道高僧。”
“後來我和他的關系愈發親厚起來，我一開始覺得他只要守著他的清規戒律就可以，即便是我是蕓蕓眾生的一員也無妨，可在離開滁州之後我才發現，我的目光所及之處皆是他，我忘不掉，也無法忘掉……好在他這些年過得很好，我也可以了無遺憾了。”
等到他們爬到瑯琊閣時，他就將陸郁霧攬在懷中，晚間也不敢有有片刻的睡意，深怕醒來後陸郁霧就永遠的離他而去，一晚上也都在逗陸郁霧講話，他們甚至說起了很多年前一起游歷間所發生的種種一切。
一直到天邊的第一抹朝陽升起，逐漸照亮天邊。
“子純兄長，瑯琊閣的日出很美麗對不對？”
“當然，以後可以和你看這裏的每一個日出。”王韶轉頭看向陸郁霧露出一個笑容，他捏了捏陸郁霧的臉，“所以，你要快點好起來，芝芝、我們都在等著你好起來。”
陸郁霧靠在王韶的肩膀上，低聲道，“子純兄長，你能帶我去小和尚的禪房嗎？”
“我，我帶你去。”
王韶又背著陸郁霧的去了智仙的禪房，在小和尚的引導下，王韶他們順利的找到了智仙禪師的已經睡過的禪房。
禪房的院子裏還有一個竹子躺椅和一個秋千。
王韶把陸郁霧放到了躺椅上，關心道，“素心妹妹，你感覺可還好？”
“子純師兄，麻煩你去告訴智音師兄我想要吃山藥糕和小米粥。”陸郁霧看著王韶低聲吩咐道。
王韶伸手摸了摸她的臉頰，“好，你稍等片刻，我去去就來，很快就會回來。”
“好。”
目睹著王韶離開後，陸郁霧扶著椅子顫顫巍巍的站起來，她一步一步的推開禪房的門，裏面整整齊齊的放置著一排排的架子，就連桌子上也是一層不染，最上面還放著她曾經抄錄過的詩集。
她拿著詩集又顫顫巍巍的回到了椅子上躺下來，她看著禪院裏的一切，似乎又回到了當年，當年就是在這個院子，智仙教她學會了使用暗器，他們似乎也在這裏留下了很多美好的回憶。
她將目光落在旁邊熟悉的秋千架上，似乎扔能看見年少時的他們，她坐在秋千上身後的智仙心甘情願的為她推著秋千。
好像一切都有所改變，又好像什麽都沒有改變。
她好像仍是當初那個生活在滁州的陸郁霧，他也只是開化禪寺的小和尚。
她翻著手中的詩集，上面每一頁都做都認真的做了標註，似乎字裏行間都流露出這對這本詩集的濃濃的歡喜之情。
她正好翻到了最熟悉的一頁，看著上面的字跡，陸郁霧笑著笑著就哭了。
她抱著詩集，在躺椅上閉上眼睛小憩，似乎能夠在夢裏與她的小和尚再見一面。
而此時，王韶終於帶著智音做好的山藥糕和小米粥準備回禪院，一路上他都在想著以後。
他提著食盒走進禪院時，就看見陸郁霧雙手抱著一本詩集，閉著眼睛躺在椅子上，柔和的陽光給她鍍上一層金黃，仿佛像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
他驀地就想起很多年前初遇陸郁霧，似乎也是這樣的場景，她如同從天而降的仙子救了他的娘親，從而與她展開一段奇妙的緣分，兩人甚至共同結伴游歷山河。
他神色緊張，握緊手中的食盒，一步一步的走向陸郁霧。
待他走進時，就看見陸郁霧唇邊噙著笑意，仿佛已經在睡夢中見到了她心心念念的小和尚。
他手中的食盒一下落了下去，他撲通一聲跪在她的面前，“素心妹妹！”
秋風揚起，陸郁霧手中的詩集被吹落在地，能夠清楚的看見上面的一句詩：
——①願為西南風，長逝入君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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