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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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

李焰雨感覺到身體裏的力量在流逝,那種難以描述的異樣感比在醫院裏抽血還讓她頭暈目眩。好像血肉都被放進榨汁機裏攪碎成泥,只剩下一副軟綿綿的皮囊,還有一副孤苦伶仃的骨架。又感覺輕如鴻毛的靈魂也被剝離出身體,輕盈地飄蕩………

“姐姐!”

她被清脆的嗓音嚇得一個機靈,頂著滅頂睡意艱難地撐開眼皮,困意襲來的時候哪怕用牙簽撐著眼皮組織心靈的窗戶合上,眼睛也會千方百計地失去焦距讓你安然陷入困意中酣睡。

“姐姐,你別睡!”

段姝凝還是那麽喜歡抱著她的胳膊搖擺,李焰雨感覺自己僅剩的骨架也快要散架,只能強打著精神睜開眼睛。視線還不夠清晰,眼前只有一道模模糊糊的人影在晃悠。她知道是段姝凝回來了。

“回來就好。”她勉強穩住自己將要倒下的身體,嘴巴機械地一張一合,只能突出幾個幹巴巴的字眼來。畢竟她和這個小姑娘沒有交集,除卻那天可以忽略不計的夢境,今天的相見還是拜段雪融所賜,所以讓她表現出什麽失而覆得的欣喜、得償所願的感動是萬萬不可能的。

不過段姝凝似乎根本沒有察覺到她的冷淡,熱情也是絲毫未減。

“天使姐姐,你不記得我了嗎?”段姝凝澄明的眼神中有著即將噴薄而出的懇切,迫切地看著李焰雨,期待她說出自己等待已久的答案。

可惜李焰雨是一根該死的木頭,她的語氣比沙漠裏曬過的葡萄幹還要幹:“抱歉,你認錯人了,我來自平行世界,是段雪融托我來救你的。”

“哥哥………”提段雪融的效果果然好得驚人,段姝凝的註意力一下就被吸引過去了,”哥哥怎麽樣了,他在哪裏?他還好嗎?有沒有受到傷害?我還能見到他嗎?“

其實段姝凝什麽都知道。她赴死的那晚心灰意冷,渾身冰冷時記憶回溯著這麽多年的苦與痛,父母反目、家破人亡、現在又受到非人的傷害,沖動之下選擇了解自己的生命。從樓頂跳下去的那一刻,她沒有後悔,只有一腔怨恨、解脫的快意和這麽多年拖累哥哥的歉疚。

可是後來她的靈魂看著抱著自己屍身痛哭,幾度昏厥、哀莫大於心死的哥哥,她竟然又無端生出比從前更甚的怒火。哥哥把她的靈魂裝進了畫裏,那裏將成為她靈魂永恒的容器。她可以看見哥哥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卻無法發出聲音,更不可能和哥哥交流,可惜兄妹倆隔著一層薄薄的畫布不是死別勝似生離。

最後她看著哥哥踏上覆仇之路,從此音訊全無,一次都不往最壞的可能想是不可能的。

“你哥哥去了平行世界,雖然他暫時回不來,但他過得很好,別擔心。“

段姝凝又纏著李焰雨問了個夠,直到李焰雨絞盡腦汁也編不出一個像樣的答案騙過她,這才作罷。

“天使姐姐我帶你參觀一下這個房子吧!“沒等李焰雨同意,段姝凝就無比自來熟地拉著她的胳膊到處走。李焰雨沒辦法,小姑娘的熱情比火焰山的火都來勢洶洶,她根本招架不住這樣的攻勢。

“你看,這是我們一起搭建的秋千,木頭是在倉庫裏撿的,當時為了把它做成規則的矩形,咱們花了好幾天,最後你還不小心把木刺紮進手掌心裏了,哥哥心疼你還偷偷抱著這個秋千哭了一晚上,怕你笑話他還齜牙咧嘴警告我不許告訴你。“

李焰雨看著那個落了灰的秋千,心如止水,打心底裏覺得段姝凝這小姑娘是剛剛獲得新生,高興傻了,所以頭昏眼花認錯了人,她們都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況且李焰雨還是第一次來到這個世界,怎麽可能是她口中念叨著的“天使姐姐“。

小姑娘糊裏糊塗的,她也不忍心給她滿腔熱忱潑一盆冷水,那自己就勉為其難陪她鬧一鬧吧。

“還有這裏,姐姐你看,這個廚房,你走之後哥哥都把裏面所有的用具保持原樣。之前你在這裏面給我們做糖醋排骨,還教我煮蓮藕百合粥,結果我自己偷偷嘗試,還笨手笨腳把粥煮糊了,最後不敢承認只能賴在哥哥頭上,你就把哥哥罵了一頓。“段姝凝已經完全陷入那段回憶了,結果回頭看向李焰雨,她還是一臉無動於衷,心裏不免有些失望,卻依然沒放棄。

“姐姐你真的不記得了嗎?”段姝凝真的有點著急了,拉著李焰雨往段雪融書房跑,李焰雨看著她從書櫃裏拿出一個很精致的小密碼箱,很小心地抱在懷裏熟練地輸入密碼打開,她出於禮貌把腦袋別過去不去看別人的隱私和密碼。

段姝凝生怕她看不到,特地把打開的密碼箱遞到她面前:“天使姐姐你看,你給我和哥哥折的星星和千紙鶴他都保存著,一個都沒有丟,這裏是所有你給他的東西,他真的保存地很好很好。“

李焰雨的視線從一堆花花綠綠的折紙裏掃過,很敏銳地看見了一件熟悉的東西。她小心翼翼避開那些脆弱的紙片,輕輕用指尖挑起一塊雕刻成元寶狀的和田玉。

那是她丟了好多年的東西,怎麽會出現在這裏?這分明就是小時候陸家棟女士為她在寺廟裏求的護身玉,還特地找和尚開了光,花了不少的錢,結果前幾年不知道怎麽就丟了,她還為此挨了陸家棟女士好一頓罵。若說是巧合也就罷了,那相同的位置出現的一摸一樣的缺角該怎麽解釋?

李焰雨也不知道該怎麽解釋,她越是細想,大腦裏就越是傳來一陣陣細細密密的鈍痛,一刀一刀割在腦仁上,讓她動彈不得,根本無法深思。

“姐姐………”段姝凝目睹了她痛苦到面容扭曲的樣子也不敢再刺激她,怯怯地放下手中的保險箱,擔憂的扶住李焰雨搖搖欲墜的身體。

李焰雨穩住身形,稍稍用力推開段姝凝護在自己周身的胳膊:“我沒事。“

指尖用力把穿在紅繩上的和田玉勾進掌心,感受到那瑩潤的觸感,李焰雨問道:“這個玉,你知道你哥哥是從哪裏得來的嗎?“

段姝凝搖搖頭:“我沒見過這樣東西。“

李焰雨想了想還是把玉揣進口袋,不是她有小偷小摸的習慣,實在是因為她可以確認這就是她丟掉的那塊玉,現在只不過是物歸原主,等會去還能當面問問段雪融,讓當事人給一個解釋是再合適不過的了。

李焰雨向段姝凝伸出手:“你跟我走嗎?段雪融很想你。“

回答她的是一只落在她掌心的手。

其實段姝凝想說的是,你和哥哥,我都想念。只是這樣肉麻的話她既說不出口,就算說出口了,恐怕按照李焰雨的性子也會被嚇到吧。

可是當一切太順利時往往就會遇到挫折。

李焰雨已經踏入了時空隧道,跟在她身後的段姝凝剛靠近隧道,時空之門就開始劇烈地震動起來,哪怕段姝凝反應快,還是無可避免地被時空之門的禁制削去一塊皮,指尖頓時鮮血淋漓,血肉模糊,在那一瞬間段姝凝是感覺不到疼痛的,甚至還後知後覺地盯著那塊靡肉楞住,眨著眼睛,一時間不知道該做什麽反應。

李焰雨根本沒猶豫就重新沖回去,半跪在癱軟在地上的段姝凝,小心翼翼地捧起她那只傷口可怖的手:“有沒有事啊?我帶你上醫院。”

段姝凝的目光卻越過她落在劇烈抖動的時空之門上,搖了搖頭,很堅決道:“姐姐你快走,不用管我,再磨蹭就回不去了。”

“那你呢?段雪融還在等你。“

“我沒事,姐姐,我會找機會去和你們團聚的,你再不走,就真的來不及了。“她用那只完好的手盡力推了一把李焰雨,李焰雨也沒再推拒,她半只腳踏入即將坍塌的時空之門時,後面傳來聲嘶力竭的混著哭腔的喊聲:”李焰雨,我們都要為自己活,不為他人………”

聲音在時空之門關閉的一剎那徹底被隔斷,李焰雨不敢回頭看。

鬼知道為什麽今天洪水決堤,還把她的臉當大壩使,她的眼角都發洪水了。

她機械般往前走,眼淚越流眼前越是一片模糊,心臟好像要打碎肋骨,破開血肉掙脫而出。心臟有力的跳動,胸口佩戴的巖石突然就碎了,那一瞬間,記憶的碎片紛至沓來,像打翻的硯臺,裏面的墨水雪花般四濺,她的四肢百害都被記憶碎片編織成的絲線纏繞,扯得她痛不欲生

“小冰塊,我給你做糖醋排骨吃好不好呀?”

“小冰塊,別傷心了,我給你折小星星和千紙鶴,一個星星對應一個願望,你想要什麽都能實現。”

“小冰塊,我要走了………”

…………

小冰塊是她在這個世界給段雪融取的小名,她想起來了,她全都想起來了。

她奔跑起來,哪怕上氣不接下氣,因為她知道,時空隧道的盡頭,有一個同樣也在苦苦等待的人。

“段雪融………”她跑出光亮包圍的地方,猛地剎住腳,就差一步就沖進面前男人的懷裏,他還在原地等她。可是她卻不敢擡頭,和尚念經一樣把”近鄉情怯“掛在嘴邊這麽多年,她總算嘗到了是什麽一番滋味。

“小冰塊,”她擡頭,眼睛亮得嚇人,“我都想起來了。”

“小騙子。”

冰塊融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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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雪融怨她當年說走就走,沒有一點留戀。

李焰雨把段姝凝成功覆活,但是天道攔截無法來到這個世界的事情一五一十跟段雪融交代清楚了。

其實這時候她已經從恢覆記憶的喜悅中冷靜下來了,她滿肚子疑問,不像沒嘴的虐文女主,她不僅有嘴,並且一開口便是刀刀鋒利:“所以你當時為什麽沒有問過我的意願,就自作主張把我和你的這一段記憶封印在一塊巖石裏,還讓我戴在脖子上?”

“我很感謝你的出現,是你和小凝的陪伴讓我走出陰影,但是我很依賴你給我的感覺,所以沒有辦法接受你的離開。我不打算為自己辯解,說到底,就是我的劣根性,擁有過的就不願意接受她的失去。如果你離開,我沒有辦法保證自己不頹廢,會浪費你和小凝幫助我的心血。”

李焰雨等著他繼續說下去,他組織了一下語言:“所以如果我們緣分已盡,那相忘於江湖就是最好的結局;如果有緣再見,那就歸還彼此的記憶,讓故事有續寫的機會。”

“然後呢?”

“因為你帶著我的記憶,所以我們有了牽絆,你拿走了一部分我的氣運。這就是我們再見的開始。”

李焰雨從恢覆記憶開始疑問就一個一個往外冒,這會兒不得不一吐為快:“我一直想知道,我究竟是怎麽到你那個世界去的?我只是憑空多了一段你那個世界的記憶,但是卻沒有前因後果。”

“科學解釋的話,可能是你和我某一時刻腦電波的波幅和頻率一樣,讓我們同頻,所以你能通過夢境這個介質進入平行世界。”見李焰雨一臉吃了屎的表情,段雪融無奈道,”我也暫時找不到更好的解釋,我知道你一時難以接受,但事實就是世界上奇怪的事情很多,畢竟我覺醒之前也不信世界上真的會有只存在於小說中的‘天道’,不普通的東西看多了就普通了。“

“好吧。“李焰雨花了一點時間說服自己。

“那你說說,你做的電擊椅是怎麽回事?“

誰知道李焰雨話題一轉跑了十萬八千裏,段雪融一聽這口氣就知道她是來興師問罪的,小姑娘難糊弄的壞處這就體現出來了,與其和她玩腦筋不如現在老老實實交代。

段雪融無奈地換上認罪的語氣:“我說了你可別生氣。“

“我遺傳了媽媽的精神病,說是精神病,其實更像被精神控制了。隔一段時間就要發病。有一次我失去意識把自己砍傷了,後來因為怕傷害到小凝,所以就用這種手段控制自己。普通的束縛對我根本無法造成拘束作用,後來自己特制了電椅,只要發病時把自己點暈過去就沒關系了………”

其實段雪融還有話沒說完,他承受了十幾年精神上的折磨,一朝接觸到電椅,竟然發現電椅給他的□□上的痛苦能減輕部分精神上的折磨,畢竟註意力都放在□□的痛苦上,精神壓力自然而然就放松了許多。

說與不說的抉擇中,他毫不猶豫選擇把自己的內心剖開擺在李焰雨面前給她看。

因為他不是自己一個人默默咽下苦與淚還一聲不吭的聖父,他會說給自己想告訴的人聽,因為他也想有人關心他、心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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