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造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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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次失眠,李焰雨按下床頭臺燈·的開關,昏黃的燈光在狹小的空間中亮起,光暈柔和,安撫了因失眠而焦躁的人。

陸家棟女士正在天井裏晾衣服,塑料皮包裹的鐵衣架與不銹鋼的欄桿摩擦,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在這個被蟬鳴聲灌滿的悶熱夏夜裏令人煩躁。

她迷茫著,不知道自己究竟求什麽。如果真的一心借高考當跳板,堅定不移要逃離這個不停蠶食著她的“家“裏,又為什麽,面對金錢奢靡與花言巧語時,她會克制不住自己內心的欲望,一次又一次忍不住要觸碰這條底線。

更何況,她才十六歲。

黑暗中,李焰雨擡起自己的手腕仔細端詳,確實比前段時間略瘦一些,可是還是看起來臃腫虛胖。

她看過的小說很多。大部分青春期的女孩們,在書店或是網上,看見外皮繪制著男男女女精致漂亮的臉,總會被吸引而忍不住打開一探究竟。然後就會被裏面狗血潑天但又引人入勝的情節捕獲了芳心,從此一發不可收拾。

作為一個愛看書的女孩,她見過的女主沒有一百也有八十。有通篇虐身虐心最後追妻火葬場還和和美美歡樂happy ending的,女主被從頭虐到尾,毫無人權可言,李焰雨看完一本擠出兩滴眼淚,然後果斷pass。後來影視劇風靡,她又被青春疼痛文學荼毒了,原著裏男女主覺也不睡,習也不學,事業放一邊,沒日沒夜為了他們自以為感天動地的愛情死去活來,李焰雨看的時候為他們偉大的愛情流淚,後勁一過便感覺索然無味。最後品味稍有提升,愛上了大女主小說,女主通透清醒,馬甲數量拉滿,學習課業或是技能都手到擒來,最重要的是,她們有掙脫外界束縛的能力和勇氣。

李焰雨每次看這類文時,都忍不住把自己代入文中的女主,她也想擁有強大的內核,以及學什麽都輕輕松松的技能點,最重要的是,她們不是菟絲花,無需低眉順眼去依附和討好任何男人,因為她們自己就是一片鋼鐵森林,有著頑強的精神和蓬勃的力量——————她永遠為這些女性熱淚盈眶。

可惜,她使盡渾身解數也做不到像書中的女主一樣。

女主們學習能力強,她班級吊車尾;女主們為人處世雲淡風輕,內核強大從不內耗,她性格憋屈又擰巴,敏感又自卑;女主們有勇氣和底氣反擊外界的傷害,擺脫令人窒息的原生家庭,可她只能卑微又懦弱地茍且偷生,連逃走的目標都不堅定;女主們不把男人放在心上,可她卻為了一個慣會巧言令色的男人茶不思飯不想。

床頭的時鐘翻開新的一頁,23:59。

再過一分鐘,就是她滿十六周歲的生日了,她給自己編輯了一條慶祝自己生日的朋友圈,在時鐘顯示00:00時猶豫著按了發布。

明明知道他們從來不把自己的生日放在心上,她還是存有一絲僥幸,期待著明早能夠得到一句帶著笑容的“生日快樂!“,能吃上他們做的長壽面,貪心一點,或許能像學校裏其他女孩一樣,吃著提前預定的生日蛋糕,然後幸福地拆下父母用心挑選的禮物。

可是第二天早上,她什麽也沒有。她的幻想破滅了,他們甚至不記得她的生日是今天,是7月20號,他們就當這是最普通的一天,和平時沒什麽兩樣。

“粥在鍋裏,自己盛,記得把碗刷了。”只有一句百忙之中抽出空來施舍給她的話,冷冰冰的,把她逐漸冷卻的心扔進冰窟裏。

家裏再度只剩下她一個人。

粘膩的粥糊在鍋底,早已冷掉,她慢吞吞把粥刮進小碗,鍋鏟兩面也在碗沿上刮一邊,不浪費已經成為一種習慣。小碗用保鮮膜包起來塞進冰箱。她又任勞任怨把碗刷了,刷的時候發了狠,好像要把所有的怨氣全部發洩在這些可憐的餐具上。

做完這一切,她坐在床沿發呆。

其實這個家根本沒有她的容身之處。兩室一廳,她的父母占了一間主臥,裏面除了一張床還有她媽的大衣櫃,還擺上了化妝桌,他爸的健身器材放了一些,雖然都落了灰。結果就是她爸的電腦沒地方放,最後自然而然地就擺進了說好給她的房間裏。

那根本不能算是她的房間,她的書桌很大,空調制冷制熱的效果也比主臥好,所以無論冬天夏天這對夫妻都在這個房間,在她的書桌上吃飯。這個房間誰都能進,書桌誰都能坐,床誰都能睡,那都不是她的。

李焰雨不是沒有反抗,她編排過無數次措辭,盡量讓自己說的話委婉不傷人,她借同學們都有獨立的房間,家長都給她們留足了私人空間來旁敲側擊。誰知道李威龍先生一眼就窺破了她那點淺薄的小心思,不屑一顧道:“爸爸媽媽為你付出了這麽多,連一個小小的房間你也要這麽斤斤計較,我們真是白養你了。”

什麽是無力,什麽是窒息,那一刻她清楚的體會到。

枕邊的手機突然亮起————

【snow】:看了你的朋友圈,祝你生日快樂!

她鼻子一酸。

屏幕剛熄下去,又一而再再而三地亮起。

【snow】:有空沒空?我帶你去慶祝生日。

【snow】:【坐標/實時定位】

李焰雨擤了一把眼淚鼻涕,生怕自己後悔,連0.001秒的猶豫的時間都沒給自己留,拿著手機腦袋一熱就向段雪融發的地址沖。

一踏進門,李焰雨就被一飛沖天的彩帶糊了一臉,禮花飛射發出的巨響也夠她這顆脆弱的心臟喝一壺了,但罪魁禍首正躲在漫天飛舞的彩帶後面,笑得開懷。段雪融是真的高興了,笑起來桃花眼成了咪咪眼,就連肩都在隨之劇烈聳動。

段雪融包了一整個餐廳,是一個江邊的花園餐廳,聽說夜景很美,能看見長江夜晚燈火通明的滔滔景色。但是現在是上午,長江邊除了將人反覆炙烤直至外焦裏嫩的陽光,就沒別的特別的,這個點連花都顯得有點蔫巴。

段雪融不管不顧,拽著她的手腕把她往裏拖。那樣子好像今個的大壽星是他一樣,比李焰雨還積極。

場地布置好了,氣球充斥其中,像粉紅色泡泡一樣。

段雪融推著李焰雨的肩把她帶到餐桌前,把她按進椅子裏,一邊把蛋糕從盒子裏小心翼翼地拿出來放在李焰雨面前:“生日快樂,小雨同學。”

生怕李焰雨不感動,做作地加了一句:“今天淩晨知道你過生日,熬了個大夜給你布置的生日,蛋糕也是我加錢叫人連夜手工制作的。”

蛋糕是黑天鵝蛋糕,天鵝修長彎曲的脖頸盡顯優雅,工藝精美。李焰雨發誓她這輩子沒見過這麽美的蛋糕。

點上蠟燭,燭火搖曳。段雪融讓她許個願,願望一定會實現的。她問他怎麽敢這麽篤定,段雪融懶散地笑著看向她:“因為我可以為你實現,哪怕是你想要星星月亮,我也一樣給你摘下來。”

他語氣太真誠,尾音勾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繾綣,十六七歲的女學生哪裏見過這種場面,她很快把頭低下去,不敢再看面前人。

蛋糕太美,她舍不得破壞,段雪融卻見不得她畏手畏腳的樣子,恨鐵不成鋼,從她手裏奪過刀就胡亂切了一通,分了一塊放進李焰雨盤子裏示意她吃。李焰雨吃著蛋糕,眼眶突然濕潤了,眼淚順著眼角流下流進唇角,鹹味混雜著蛋糕的甜蜜,竟品嘗出一絲沒由來的酸澀。

段雪融一擡頭就看見她默默流淚的樣子,嚇了一跳,手忙腳亂的給她擦眼淚,結果因為太笨手笨腳,不小心把奶油和果醬蹭在李焰雨臉頰上,而自己的手心全是她濕潤的眼淚。

還好,換來李焰雨破涕為笑。

段雪融隨手從夾克的兜裏掏出一個盒子,輕輕擲到李焰雨懷裏:“給你的,生日禮物。”

這是奢侈品慣用的盒子,李焰雨沒見過,扣了半天盒子才掌握正確的打開方法。看見裏面靜靜躺著一個木質的沙漏,心裏暗暗松了一口氣。她生怕裏面裝的是昂貴的首飾,畢竟,小說裏,每次處於高位的掌權者送給一窮二白的女孩奢侈品,都意味著想開展一段不對等的感情關系。

她只慶幸段雪融沒做這種事,但凡他今日送一件奢侈品,就算捅破了他們之間的窗戶紙,那他們的緣分只能到這兒了。現在還好,李焰雨還能麻痹自己,騙騙自己,不停給自己灌輸他們之間僅僅止步於友情的想法,就這樣清醒的沈淪。

她甘之如飴。

那沙漏躺在她手心上,只有她手掌大小,木頭的質感絲毫不刺激皮膚,溫順乖巧,親昵地安睡在主人的手心。

“謝謝,我很喜歡。”

李焰雨不知道自己具體想要收到什麽樣的生日禮物,她沒什麽想要的,女孩們喜歡的衣服鞋子首飾包包她都不感興趣,這些物質上的東西陸家棟和李威龍雖然不可能花大錢仔細琢磨她的喜好,但她確實不缺,因為他們在這方面沒虧待她,但也都是花一些微不足道的小錢,買一些粗制濫造的東西搪塞她。

李威龍的人生格言:“窮養就是讓你吃點苦,人生不能太一帆風順,能省則省,得過且過。”

思來想去,她想自己可能就是糾結於一份真心。多年精神家園的貧瘠驅使她極度幹涸,極度渴望獲得一份真心。是精神發育萎縮,導致她如今聲嘶力竭,早就麻木到不會再哭喊著求別人施舍給她愛。

她雖然在乎禮物是什麽,但更在乎自己能否得到別人的重視。她羞於承認自己在乎禮物的價值,因為她窮,從小就知道有錢的重要性,看重價值不過是多年養成的對錢的敏感;至於重視,是她的占有欲在作祟,如果有人施舍給她一點關愛,她就想將那人的所有愛全部占為己有。

李焰雨冷酷的審視自己的內心,如果今天有人給你采一朵路邊的小花送給你當生日禮物,你會怎麽樣?她在心裏編排,我會感動,卻不會真正放在心上,因為我更在乎禮物蘊含的價值,以及我喜不喜歡和能否長久使用也有千絲萬縷的關系。

她冷酷,自私,無情,漠然,是一個徹底的利己主義者。但凡能與她有利的,不管好壞,她照單全收。

這性子,恐怕改不掉了,李焰雨悲涼地想,她已經靠模仿李威龍和陸家棟那幾分神韻,徹頭徹尾活成了和他們一樣的人。她平時自詡清高,看不慣這看不慣那,憤世嫉俗的情感噴湧而出震耳欲聾,可是最終還是活成了自己討厭的樣子。

今年的生日,慶祝能自己直面醜惡的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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