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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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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偽

一鼓作氣投身於學習大業,李焰雨飯是吃不下一口,水倒是咕嚕咕嚕喝下去不少。她媽沒過一段時間就要往水壺裏添開水,這下可逮著數落她的機會,可勁管她叫“水桶”。

李焰雨簡直是懶得搭理,埋頭寫卷子。陸家棟不樂意看她這犯上作亂,裝模作樣的呆樣,沒好氣的把水壺往地上一摔,金屬和瓷磚碰撞,發出銳利刺耳的“滋拉————”一聲巨響。李焰雨也不知道是吃了熊心豹子膽還是青春期的臭脾氣在作祟,嘩啦一下站起身,當著陸家棟的面粗暴的把耳塞塞進耳朵,明擺著告訴陸家棟自己嫌她吵。

陸家棟簡直目瞪口呆,她正準備開啟戰鬥模式把這叛逆的大閨女罵個狗血噴頭,李威龍先生突然施法打斷陸家棟女士的大展拳腳。

“今天晚上家族聚會,你也一起去。”

“哦。”

她爹黑著臉,顯然對她漫不經心的回答很不滿意,李焰雨寄人籬下只好看他臉色下菜碟,給份兒薄面也就幾個字的事情:“好的,我知道了。”

李焰雨對這些大型活動一向沒什麽興趣,特別是人多嘈雜的聚會,一群不認識的人聚在一起,雖然嘴上客套的話一句接一句你來我往,但是多數都貌合神離,更別提有些人根本連一面之緣都沒有,說什麽家族聚會其實都是噱頭,最重要的是揆取能為之所用的資源還差不多。

她再說句難聽的,這裏面什麽七大姑八大姨,這個叔叔那個爺爺的,她誰的輩分都搞不清,也更繞不清那些親輩關系。

該去的還是躲不掉,自從上次李焰雨裝病躲了一次家族聚餐被爸爸媽媽發現之後,李威龍先生和陸家棟女士就對她嚴防死守,擰著她的耳朵揪著她的頭發也要把她綁過去。美其名曰“和家裏人交流感情能促進親戚之間友好的關系”。

李焰雨一進包間就大剌剌找個椅子坐下來,她的策略就是直接忽略那些客套的環節,畢竟她的形象一如既往都是靦腆羞澀的,不走過場親戚們也不好拂了面子,只好就著她。好在她沒什麽存在感,少有親戚前來搭訕,就沖她這又黑又臭的臉色,估計嚇也能嚇跑好一批人。

她坐在角落,一個人,靜靜看著那些“老油條”們虛與委蛇。

好不容易等他們說完客套話,都陸陸續續坐下來,李焰雨拿著筷子的手已經蠢蠢欲動。然而她一個小輩的身份是沒資格在長輩之前動筷子的,等長輩先夾完菜,她才被準許開動。

她媽好死不死又突然在桌子下面掐了一把她的大腿,壓低聲音:“你想幹嘛,這種場合頭也不洗臉也不洗就跑出來準備嚇死誰?天天在外面丟人現眼,想造反嗎?”

李焰雨不搭腔,只管自己吃著香,在酒店裏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她媽也不好發作,只能狠狠瞪著李焰雨。如果眼神能殺人,估計這會兒李焰雨同志已經投了好幾次胎了。

飯吃了一半,菜還沒冷,人心就先冷了。

對面那長得油頭粉面的大叔一直不停整些幺蛾子,好像那旁邊坐著的小夥子鑲了金似的,往他碗裏夾一筷子菜就賣弄一次油嘴滑舌,來來回回好幾次,小夥子人老實,菜大叔往他碗裏送,他就一聲不吭往嘴裏塞,塞得嘴巴鼓鼓囊囊,臉漲得紫紅,還要不時擠出一個喘氣的空檔回應大叔密不透風的話。

那明明生疏還要厚著臉皮往上湊套一個不鹹不淡的近乎的樣兒,看著就根本不像一家人真正該有的相處模式。

油膩男在這兒裝什麽豪橫,不知道的還以為這一桌的菜是你做的呢,李焰雨偷偷翻了個白眼。

“咱老李家馬上要出一個考清北的好苗子啦!天天要好好學習,將來給咱老李家爭光,等哪天飛黃騰達了可不要忘記你叔叔我哦!”油膩男露出欣慰的表情:“怎麽樣,臨海中學學習是不是很苦啊?平時累不累?在學校吃得飽穿得暖啊?”

都是些俗氣的客套話,像是為了彰顯他與那個男孩關系親密似的,他抽風一樣一把摟住男生的肩,那男孩嘴裏正嚼著菜,冷不丁背上被招呼一巴掌,立刻被嗆到了,把頭偏到桌邊去,手捂住嘴開始悶聲咳嗽。

那男的仿若未聞,繼續洋洋得意:“李天上同學可是臨海中學單招進去的尖子生,2+4模式下還參加了物理數學競賽,平時考試成績在年級也能排前10,那可是省重點的年級前十,競賽拿的獎含金量也是不得了的啊!”

就好像在炫耀一件令人滿意的商品,並且一呼百應,周圍其他親戚也給極了面子,爭著吵著誇耀這顆根正苗紅的小樹苗。

李焰雨一陣惡寒。

從始至終,這一桌都沒有人把視線挪到過李焰雨身上,仿佛她是一件經由許多浸淫名利場多年的有著豐厚鑒定經驗的專家們統一仔細鑒定,最終被審判為毫無利用價值,烙上“廢物”的標簽,然後被輕易地棄之如履。

也沒人問她是哪個學校的,就算知道她是八中的又怎樣呢?連態度好點,對她和顏悅色的親戚也會在心裏偷偷嘲笑她吧。畢竟看樂子,用上位者的視角批判每一個在泥濘中苦苦掙紮的的人,高興時從指甲縫裏漏點憐憫,不高興時就翻臉無情,他們這些形容可怖之人,誰不愛做呢?

餐桌中央,熱氣騰騰的佳肴散發著誘人的香氣,每一道菜都承載著家的味道與記憶。然而,每個人的眼神在享受美食的同時,也不時地掠過對面或鄰座的臉龐,心中盤算著各自的陰謀詭計。

李焰雨一頓飯吃得味同嚼蠟,幹脆放下筷子發呆。

她看見有的人的嘴角掛著笑意,眼神卻時而閃爍;有的人則顯得心事重重,不時低頭查看手機;男人之間推杯換盞,看似豪爽地說著“要說的都在酒裏,一個字,就是喝“其實背地偷摸著的都是算計;女人們濃妝艷抹,黑黃底的皮膚上帶了精致的白色面具,談笑風生時裝作親密無間,其實各懷鬼胎。而那個名叫李天上的高中生,顯得格外沈默,手指茫然地摩挲著筷子,似是拘謹。

有的人就是愛哪壺不開提哪壺,那位油膩男醉意朦朧,搖頭晃腦朝李天上噴吐酒氣:“天天啊,你爭口氣,好好念書,考個清華北大不是問題,以慰你父母在天之靈。“

聲音不大,但足以讓在場所有人都聽見。

飯桌上突然沈默了一瞬,隨即盤子間碰撞的清脆悅耳,酒液入杯的舒緩綿長,還有各種人或急的或柔的或長的或短的勸慰的話語,突然湧入這個房間的每個角落,都在為一個醉漢的一句無心之言遮掩和開脫。

沒有人責怪這個無心之過,也沒有人去安慰低眉斂目的受害者。

飯桌上似乎又恢覆了那種詭異的和諧,直到李天上借口說自己有課要補,匆匆離開這個人面蛇心的修羅場,大家都其樂融融一致歡送這個給予家族未來的希望,客套話也是一套一套不帶重覆的,所有人似乎都化身為滿腹經綸的語文老師,賣弄著自以為高深莫測的文化水平。

真是的,唐詩宋詞古文觀止沒收錄你們的作品我都不看,李焰雨惡狠狠地咬了一口服務員剛端上來的西瓜。

沃趣,沒熟。

她又惡狠狠地吐掉。

李焰雨尿遁出去沒人睬也沒人送,仿佛無關緊要的垃圾被清理出去了一樣。

這樣也好,她落得清閑。李威龍先生正在身體力行的充分體會吃人不吐骨頭的酒桌文化,陸家棟女士一沒化妝二沒打扮,坐在一群珠光寶氣容光煥發的富太太面前也遮不住窮酸氣,依舊笨拙地和他們攀談,絲毫不知道自己被人當猴耍,被賣了還樂的替他們數錢。

外面陽光熱情奔放,沒接觸到新鮮空氣兩秒李焰雨就給曬蔫巴了。

她果斷掉頭準備在旁邊小賣部門口蹭個免費空調,不巧的是,轉角就遇見了一個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的人。

“李天上?你怎麽在這裏?你不是………去補課了嗎?“李焰雨沒忍住驚訝出聲,越說到後面聲音越小,他倆小時候壓根沒見過幾次面,就算有過幾面之緣也拍拍屁股忘個一幹二凈,今天才算有記憶的第一次見面,她一上來就用這麽熟絡的語氣問別人私事,這算什麽?套近乎嗎?

“嗯,熱了,買根冰棍吃。“

這邊李焰雨心裏七上八下忐忑不安,開飛機都繞了大半個地球了,人李天上還在飛機場給飛機加油呢,倆人顯然沒處在一個頻率上。

李焰雨小心翼翼看他一眼,這傻娃娃還沈浸在一根一塊錢的牛奶冰棒帶來的快樂裏呢,確認了他沒什麽大事,才悄咪咪的松了一口氣。誰料她忘記悄悄松一口氣,那聲音震耳欲聾,聾子想聽不見都得捂著耳朵繞道走。

再看不出來她如釋重負就是裝傻了。

李天上隔著冰棍疑惑地看著李焰雨,似乎在等李焰雨自己主動開口解釋,她洩了氣,生怕這比自己大一歲的可憐小孩誤會,她一邊支支吾吾開口一邊絞盡腦汁:“我想問你是不是故意逃出來,因為飯桌上那些人……的話,所以找借口離開,其實你沒課,對吧?‘

看李天上不像生氣的樣子,她一鼓作氣說下去:“他們說話難聽,我怕你傷心,確認你沒事就好了。“

李天上吃完最後一口冰棍,把木棍包進包裝袋塞進口袋。轉身又問老板買了一支一模一樣的遞給李焰雨。

李焰雨熱的不行,沒矯情兮兮的推三阻四,幹凈利落的撕了包裝紙就塞嘴裏,冰涼香甜的感覺驅除夏日午時的燥意,讓她渾身輕松起來。

“見慣了就好了,比起在外人面前剖白自己的脆弱,我更相信雲淡風輕才是最響亮的反擊。“

吃冰棍時說話容易含糊不清,而且一邊吃一邊和別人交流是一件不禮貌的事情,所以李焰雨恍然大悟的點點頭,幅度大得誇張,生怕李天上忽略似的。

所以這些看起來呆楞樸實的學霸,內心世界這麽豐富?還能蹦出充滿人生智慧的格言?

那可真了不起,她想。

然後兩個沒話講的人也很默契,沒有沒話找話說,各自陷入沈默,卻莫名安逸平和。

他們在親戚們由遠及近的吵嚷聲中互相揮了揮手,沒說再見,但是算作告別。

回去的路上,李焰雨坐在陸女士小電驢的後座,第無數次觀察這條她已經走過無數次的路。臨海市的城市規劃要求完整保留,所以老城區風貌完全,近些年也成為這座古城為數不多的特色。兩邊郁郁蔥蔥的樹木完美遮蔽了藍天白雲,偶爾傾瀉幾許陽光,大大小小生意紅火的店躲在樹幹後面,隨著電動車的加速一直後退,裝著led燈的牌匾永遠急匆匆地一閃而過,什麽也看不清。

偶爾遇上堵車,電動車被迫停下來,忽略陸家棟女士的咒罵聲,李焰雨還是能夠沈浸入這座城市的煙火氣中,火鍋店餃面店熱氣蒸騰,鮮花店服裝店色彩清麗,男男女女三三兩兩或成群結隊,手裏可能握著一杯咖啡或奶茶,走走停停,說說笑笑。

但是這些市井喧囂,柴米油鹽,做一個旁觀者或許還能當成藝術欣賞欣賞個中溫情,倘若真的身處其中了,多數人終究還是會被生活陰暗困苦的那一面奴役吞噬,成為一個為生計謀算,四處奔波的麻木疲憊之人。

李焰雨想活得鮮活一些,擺脫窮困,遠走高飛,實現階級跨越,活成一個優秀獨立的人。

這是她畢生的夙願,她又不是沒做過走上人生巔峰的美夢。

從小學開始,她每次受到欺負就開始做夢,在夢裏自己學會了馬甲文女主的所有技能,直接開啟覆仇虐渣啪啪打臉的爽文故事線,就這樣一天又一天,在夢裏過把爽癮,現實生活裏哄著自己糊弄一把就都過去了;初中瑪麗蘇小說看多了,白日做夢的素材開始升級,在一個看成績下菜碟的時代,李焰雨開始幻想自己成為一個身手不凡的天才少女,一邊化身正義使者幫助家庭不幸福的同學,一邊游刃有餘地應對學習做學霸,成為新一代大女主代名詞。

你別說,夢還怪真實的,李焰雨在裏面的生活比現實生活還有滋有味,可是夢醒了,除了一灘口水,什麽也沒留下。

那時候寸寸金的光陰就這麽被她揮霍了,上了高中經歷了學習從低谷跌落到馬裏亞納海溝的最深處,經歷了比監獄還地獄的生活她就老實了,再也沒做過任何不切實際不著邊際的夢。

對她來說最浪漫最天馬行空的幻想,是大人們眼中白日做夢,心浮氣躁,眼高手低的典型案例。這個年紀的少年們總有一些奇思妙想,大人們不願意理解,更不願意承認,只是用一句“按道理來說………”來否定少年們的成果,或拿血淋淋的現實來敲碎他們的夢想。似乎只有成為一個不愛做夢,腳踏實地的老實人,才有可能不觸犯到生活的逆鱗,不出差錯的過完這平庸的一生,成為讓他們滿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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