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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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陰森的月光加上夜行鳥類的叫聲,把墓地陰森的氣氛烘托的十分到位,在這種環境中,挖掘的聲音就格外明顯。

棺材埋在一米多的地下,前幾天才下過一場雨,所以挖起來倒不是很困難。

波本看著露出來的棺材,擡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

他活了二十八年,挖人家墳還真的是第一次。

加力安奴的動作很快,在波本還在考慮要怎麽把棺材撬開的時候,她已經用工具去掉了固定棺木的釘子,擡頭給了波本一個眼神。

波本吸了口氣,把鐵鍁放到一邊,站在棺木的另一頭,同時給自己做點心理準備,這可是死者的親姐姐要求開棺的。

棺材蓋被兩人擡到邊上,一股腐朽的怪味立刻飄散出來,波本不由自主地憋氣,悄悄朝後撤了半步,可惜這個坑也沒多大,再怎麽退也避不開這個味道。

但這一切都被加力安奴無視了,她神情有些呆滯地看著棺木中的屍骨,三年的時間,足夠讓皮肉全部腐爛了。

【姐姐……】

舊時的回憶突然擠進腦海,加力安奴漸漸攥緊了雙手,牙關咬緊。

收斂屍骨的人還是有點人性的,骨頭以一種很安穩的姿態躺在棺木裏,雙手交握在腹部的位置。

“你是要確定狙擊的痕跡吧?”波本並不想在這地方停留太久,他擡手看了看手表的時間,把懷裏的手電筒拿出來,照亮了這個坑洞。

加力安奴沈默著走上前,擡手想要檢查那副骸骨的痕跡,面前突然冒出一雙手套。

“不管怎麽樣還是帶上吧。”

“……多謝。”她以一種虔誠的姿態帶上手套,隨後動作輕柔地查看了屍骸的肋骨和小腿。

左邊的第四肋骨有輕微斷裂過的痕跡,小腿的骨頭也曾斷開又愈合。

是他啊……

她將視線落到頭部的骨骼,只能看見空洞的眼窩。

所有外洩的情緒都已經被收回身體裏,她把混亂朝深處塞去,任其在身體裏發酵膨脹。

“他的胸腔看不出明顯槍擊的痕跡。”舉著手電筒的波本突然冒出一句,也把視線挪到了頭骨上。

加力安奴弟弟死亡的事情在組織裏傳得很開,更何況他是幹情報的,了解的更細致。當時對方死亡的時候應該是坐在車裏,那最有可能受到狙擊的位置就是胸腹以上。

加力安奴俯身捧起輕飄飄的頭骨,小心翼翼地將它朝一邊扭了扭,一個清晰的大洞,這是出彈口,幾乎將腦袋轟出去一塊。

舉著槍二十分鐘都不會顫抖的手臂此時輕顫著,她又轉向另一邊,也有一個稍小一點的孔以及碎裂的痕跡。

曾經毫無證據的猜測在這瞬間被證實了。

“是狙擊。”加力安奴的聲音讓波本一瞬間寒毛直豎,他聽著加力安奴語氣平穩地繼續分析,“哪怕手槍貼著腦袋開槍,也不會有這麽大的創口。”

她把頭骨放回棺木,但手卻眷戀地在那塊森森白骨上撫摸著,就好像能透過骨頭看見它生前的樣子。

即使波本承受能力很高,也得承認這個畫面讓他不適。

他終於還是開口,“該走了。”

好在加力安奴沒有提出任何反對,他們一起還原了棺材原本的樣子,只是那些被鏟開的草皮一時半會可能回不到原本的模樣了。

“接下來怎麽辦?回東京嗎?”

這次的結果已經讓他滿意了,加力安奴的弟弟死於狙擊,那麽當時給她透露弟弟被FBI擊斃的人,就完全是在蒙騙她。

甚至於她弟弟到底死在哪一方手裏還不得為知。

只要她心裏弟弟比組織更重要,那麽肯定會對組織產生二心。

而他要做的,就是引導加力安奴願意和公安合作,最起碼也要讓她和組織成員狗咬狗。

波本的瞳孔波動著些許情緒,但在黑夜的掩護下,無人知曉。

“我把當初帶走我弟弟的人全部殺了。”走在前面的人聲音像是晨霧一般虛無縹緲,說出的話卻在平淡之中夾雜血腥,“現在連一個可以問話的人都沒有。”

她像是完成組織任務時一樣,讓三個人全部死於人為的意外。她沒想過捉住他們撬開他們的嘴,因為她不想聽他們描述弟弟死亡時的場景。

一時的軟弱釀成大錯,她甚至搞錯了覆仇的目標。

“最後一件事,波本。網上可能已經沒有當時的案件報道,但是圖書館會存留報紙。紙質的東西才最容易留下痕跡。”她站在車前,卻沒有拉開車門,而是把剛剛沒點燃的煙從口袋裏拿出來,這一次她點燃了煙。

波本一手按在車頂上,“你要去市立圖書館。”

“嗯。”辛辣的煙味彌散開,加力安奴如同發呆一樣看著一片枯葉從樹上脫落,“那個地方沒什麽太需要註意的,明天開門再去吧。”

“你想查什麽?”

“車速。”

波本眉毛微微一挑,“什麽?”

“車速和事發路段。”加力安奴拉開車門,把煙頭在車載煙灰缸上按滅,“如果車速夠快的話,那場狙擊幾乎可以說是奇跡。”

而擁有那樣狙擊能力的人,屈指可數。她自己也會使用狙擊槍,但也很難準確擊中快速移動的車輛裏的人。

“我知道了。”波本坐進車裏,“但我不能保證能查出這些數據,畢竟報紙的報道不一定會涉及這些。”

“這是最後一件事了。”她對著夜空呼出最後一口煙氣,坐進車裏發動汽車,“查不查的出來,我都欠你一件事。”

天空由橙黃色轉向紫灰,月亮已經清晰可見。

網球部的燈光大亮,參加部活的少年們正滿頭大汗地圍著網球場跑圈。

“二十圈結束,大家解散吧。”帶隊的大石秀一郎停下腳步,稍微喘息兩下平覆呼吸,隨即擡手示意。

不遠處的手冢國光朝這個方向點點頭,“今天的訓練結束。”

幾個低年級幾乎是立刻長呼了一口氣,癱軟在地面上,連散亂的球拍都不想去收拾。

“真虧龍馬你能堅持下來啊,我們可是練了快一個學期,體力也沒什麽進步。”崛尾一邊大喘氣,一邊還抽出空隙和越前龍馬說話。

越前龍馬收拾好網球袋,轉身準備離開,突然一個熟悉的陰影猛地罩住了他。

“阿桃學長——好重!”越前龍馬艱難地用自己的身體承擔一個以重球為主的選手,他抗議地聲音一如既往地沒有引起對方註意。

“越前,快走!給你看好戲!”桃城武的眼睛裏散發著閃亮的光芒,如此熟悉,和上次拉他去追菊丸英二時一模一樣。

即使想開口說自己沒有興趣也來不及了,桃城武實在是個行動派,拽著他的力氣太大,讓他差點被拖得跌倒,迫不得已還是跟了上去。

他抽空掃視了一圈網球部,突然發現幾乎所有正選都消失不見了。

……難道都去湊熱鬧了?

網球部離校門口並不遠,他們還沒靠近校門,一雙手就把他們扯到了花壇後面。

“噓——”一雙反光的鏡片湊近他們,示意他們別出聲。

越前龍馬終於有機會從桃城武手底下掙脫出來,他的視線轉向校門口交談的兩個人,一個顯然是剛剛結束部活的菊丸英二。

另一個黑衣服的女性,在場所有人都猜出來她是誰了。

絕對是那個和菊丸在手機上聊天的女性!

“著急回去嗎?”加力安奴微微仰起頭,平靜地看著菊丸英二,“我想請你去吃飯。”

突如其來的見面和邀約讓菊丸有些不知所措,他今天上課的時候還在想要怎麽和加力安奴發消息呢。

臨時決定不回家吃飯絕對會被媽媽罵的吧?

但是他怎麽可能錯過這次機會!見到加力安奴的次數他一只手就能數得過來,更別說交談了。

“我要去!”他點頭,但又擡手在ok繃的地方磨蹭了幾下,“不過我想改成請你吃飯,我知道這附近好幾家很好吃的店哦。”

網上說,要主動請對方吃飯。

加力安奴的嘴角微微翹起,她擡起手伸到菊丸英二的臉頰邊,在對方楞神的時候,大拇指腹輕柔地擦過他臉上的一處痕跡。

那只是他剛剛在訓練時不小心蹭到的一點灰塵,他本人都沒意識到。

他只能看見加力安奴認真的表情,看到她的瞳孔,裏面倒映著自己的影子。

粗糙的感覺在臉頰上一晃而過,卻磨得他脊背一癢,輕微打了個寒顫。

加力安奴根本沒有解釋自己行為的意思,極其自然地收回手,率先轉頭朝外走去,“走吧,你帶路。”

“嗯好!”

——

觀察的兩個人都走了,花壇裏的人才嘻嘻索索地冒出頭來。

“暫時看不出什麽來呢。”不二周助看向沈思的乾貞治,彎著眼睛笑瞇瞇地提議,“我有點擔心英二會被騙,我們跟上去看看吧?”

乾貞治的鏡片閃過一道亮光,他推了推眼鏡,“你說的對,不二。”

“嗤——無聊,我要回去了。”也並不是所有人都讚同這個提議,海堂薰站起來,把網球包背好,擡腳就要走。

“站住!臭毒蛇你是不是害怕自己隱蔽技術不到家被看出來?害怕你就直說好啦。”致力於讓所有人都得到第一手消息的桃城武一把攔住海堂薰,對他們兩之間來說,言語的挑釁簡直張嘴就來。

“啊?!”

憤怒的青筋從額角冒出,剛剛還對此沒什麽興趣的家夥此刻渾身冒著火光,“那就來看看我們到底誰先被發現吧!”

“切!贏得一定是我!”

兩個人互相擠著對方向前跑去,那奇怪的姿勢只要有一個人卸去力道,另一個人就會狠狠栽倒在地。

但一心只想著打倒對方的兩人不會出現這種情況就是了。

“我們也快點吧,不然就跟不上了。”乾貞治翻出花壇,小跑著跟上去。

越前龍馬始終沒能找到合適的退出時間,此刻就想悄無聲息地消失,結果不二周助像是後背長了眼睛一般,突然回頭抓住了他的手臂。

“可別跟丟了哦。”那張臉的表情和平常沒有區別,但越前龍馬還是在心裏炸了毛,最終無奈地跟著學長們去跟蹤別人約會。

這家店面充滿了家庭式餐廳的溫馨氣息,但店面並不小,從鄰座小姑娘吃飯時享受的神色可以看出來,味道的確值得欣賞。

菊丸英二顯然對這裏很熟悉,他打開菜單,興致勃勃地給加力安奴介紹幾種他最喜歡吃的食品。

加力安奴聽著他的講解,視線卻沒有落在他移動的手指上,而是擡頭看著他前傾的腦袋。

少年顯然對成人之間心照不宣的社交距離沒有一個準確的認知,他已經被情緒所左右,不知不覺湊近了不少,桌面並不寬大,她的臉和那些雀躍著的紅色發絲也只隔了兩個拳頭的距離。

“我個人還是最喜歡吃蛋包飯——”菊丸英二終於總結著發言,同時下意識擡起頭去看加力安奴的選擇,卻完全出乎意料地撞進一雙眼睛裏。

加力安奴,好像一直在看他。

嘭咚——

心跳有些失控地加快,手上一時失去了掌控,硬質的菜單撞在餐桌上發出聲響,震得他迅速回過神。

他有些手忙腳亂地重新拿起菜單,耳朵不自覺地染上了一絲紅色。

“那就蛋包飯吧。”沒等他表現出自己的窘迫,一只手就接過了菜單,對著服務員招手,點了被強烈推薦的蛋包飯。

“你呢?”細長的手指在木質桌面上輕輕敲出聲響,讓他能迅速做出反應。

“我也要一份蛋包飯就好,謝謝。”

服務員很快離開了,沒了介紹菜單的話題,兩人之間的氣氛似乎又冷卻下來,但菊丸英二註意到,即使沒有對話,對方卻也並不局促,而是平靜地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隨著水杯放下,那雙眼睛又轉向他。

“你的肩膀沒事了嗎?”她擡起手點了點自己肩膀的位置,和她幾天前的動作一模一樣。

“嗯,我已經開始少量訓練了!”講到喜歡了話題,菊丸英二露出了一個自信的笑容,他還擡起手臂上下擺動了幾下,“傷好的比我想象的快。”

“不傷到骨頭和內臟,皮肉傷一般不會太難愈合。”加力安奴用手托著下顎,看著菊丸英二略帶疑惑和思索的表情,也笑了笑。

她沒有任何拓展,像是這種話隨便誰都能普普通通地掛在嘴邊,只看著菊丸等待他的下一句話。

菊丸英二在心裏思考了一下,然後決定放棄思考。

“姐姐,你好厲害。”完全不帶任何歧義的誇獎從他嘴裏冒出來,加力安奴接受到對方純粹感慨的表情,眼睛也染上了笑意。

菊丸英二是個很敏銳的人,不光是他的行動,更體現在他對情緒的感知。

他沒有把話題落到加力安奴身上,而是講起了最近在網球部訓練時發生的事情。

加力安奴靜靜地聽著,一直保持著笑容。

本來多少有些局促的少年沒花多少時間就放開了情緒,他像是有一些講故事的天賦,能把事情講的有趣生動。

直到蛋包飯被端上桌,才短暫地打斷了他的發揮。

“姐姐,你快嘗一下。”菊丸英二有些迫不及待地把先上桌的那一份推到加力安奴面前,眼睛裏滿是期待。

加力安奴低下頭,有些怪異地停頓了幾秒鐘,才終於吃了一口。

“怎麽樣怎麽樣?!”

卷翹紅發的少年焦急地追問著。

加力安奴慢慢品味著嘴裏的食物,最突出的還是番茄醬酸甜的滋味,幾乎占據了口腔的每一處角落。

“好吃。”

菊丸英二笑得露出整齊的牙齒,豎起兩根手指在她面前比了個“耶”。

直白的喜悅溢出來,只是這樣簡單的評價就足夠讓他滿意了。

和上一次兩人見面時並沒有太大區別,加力安奴沒有和他過多的交流,她一邊吃著飯一邊聽著菊丸英二講述自己的生活。

但偶爾也會簡短地回應一下他的話,除此以外更多是眼神的交流。

她的視線始終沒有離開菊丸英二,像是一個完美的觀眾,給足了表演者尊重。

對於菊丸英二來說,目前這樣的相處就足夠了,他盡可能慢地吃完了這頓飯,但這種簡單的餐食本來就不是能消磨時間的飯。

他有些可惜地看著加力安奴已經吃完的餐盤,既然對方已經結束進食,自己也不能繼續拖下去了。

菊丸英二一改剛剛小口的進食,兩口將剩餘的米飯都塞進嘴裏,還伸舌頭舔了下嘴角的番茄醬。

“姐姐,你在這裏等我一下,我去付錢。”他把身邊的書包抓過來,一邊翻找錢包一邊和加力安奴說。

但他聽見對面起身的聲音,加力安奴先他一步拿出錢包,顯然是準備去付賬。

“啊等一下——”擦身而過的時候,菊丸英二下意識就想攔住對方,一個溫熱的指尖卻迅速的點在他眉心,一下制住了他所有的行動。

這和之前強制甚至是威脅他時不一樣,加力安奴並沒有狠厲的眼神,只是看著他而已。

菊丸英二表情無辜地眨了眨眼睛。

“你還沒工作呢。”一根手指變成了整個手掌,幹燥溫暖的觸感在他頭頂停留了兩秒,很快就毫不留戀地撤手離開了。

留在原地的菊丸英二看著手裏的錢包,喉結滾動兩下,最終滾出了一個奇怪且無意義的音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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