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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鄭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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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鄭父

南方冬天黑的早,鄭軻和江宿他們打鬧了一路,回到菜市場這條路聞見飯香,早就餓的肚子咕隆叫個沒停。

這段路崎嶇,除了僅容兩人通過的一條小路,旁邊都是施工用的石灰和石頭。

鄭軻從滑板上下來,低著頭收滑板。

江宿走在最前面,他嚷道:“你們能不能走快點,我急著回家吃——”

他的話戛然而止,釘子一樣杵在前面僵著沒動了。

“傻站著幹嘛?”王辰笑著跟上,不知道看到什麽,也站住沒動了。

兩個人對視一眼,迅速轉身對著鄭軻。

江宿:“柯姐,我才想起來我媽說今天你去我家吃飯來著。”

王辰:“對對對,我也聽見了。”

這兩個人臉上的笑又僵硬又牽強,鄭軻都看不過去。

“就扯吧你們,”鄭軻說:“有什麽東西非擋住不給看啊?”

江宿和王辰肩抵著肩,死活不讓。

鄭軻動作一頓:“讓開。”

兩個人搖頭,就是不動。

鄭軻一把跩開江宿的衣領。

江宿怕掉下去,沒敢掙紮,乖乖就範。

他一挪開,身後的景象也就沒了遮蓋。

鄭軻家的水果店在菜市場外邊,現在門口正停著一輛白色私家車,閃關燈還亮著,與周圍泥濘嘈雜的菜市場格格不入。

車的後備箱打開,一個男人提著禮盒走進鄭軻家的水果店,旁邊穿長裙的女人懷裏還抱著個小女孩兒。

王辰心裏一咯噔,下意識看鄭軻的臉色。

鄭軻沒有表情。

她左右看了一圈,從垃圾堆邊上撿根棍子顛了兩下,握在手裏還算順手。

“幹嘛幹嘛,”江宿和王辰攔住鄭軻:“冷靜啊,沖動是魔鬼。”

鄭軻冷笑:“我不沖動,我冷靜的很。”

王辰結結巴巴:“那你拎棍子幹嘛呢,快撒手。”

鄭軻掄起棍子對著兩個人,字字咬牙:“逮家賊。”

她語氣雖然沖了點,但是臉上表情還算冷靜。

江宿和王辰猶豫一下,默默讓開。

鄭軻連滑板都沒心思要了,踹開虛掩著的門,迎面對上她那戴著眼鏡衣冠楚楚的“父親”。

她闖的突然,鄭父對著她上下打量一眼:“鄭軻?”

鄭父欣慰道:“都這麽大了。”

從知道鄭父給老鄭打過電話之後,鄭軻就做好了他隨時會過來的準備。

她設想了無數次應該怎麽開頭。

如果是路上碰見,她該冷淡地說不認識鄭父;如果是鄭父找來學校,總該路過學校光榮榜,在上面找到她的名字,為當年拋棄她的決定感到後悔;如果是鄭父找來水果店,她該面不改色問這位客人要買什麽水果。

就是沒想到這個男人會拖家帶口,帶著新組的家庭,理直氣壯登門拜訪,然後用這種懷念的、令人作嘔的語氣說,都這麽大了。

他怎麽有臉。

鄭軻氣的聲音都是抖的,她克制道:“滾出去。”

鄭父皺著眉,看著她手裏混著泥土石灰、十分骯臟的木棍,不認可道:“我是你爸,你這是幹什麽?”

鄭軻註意到他嫌棄的眼神,咬牙道:“我十歲就沒有爸了,你算什麽東西?”

江宿和王辰見勢不妙,下意識擋在鄭軻面前。

江宿臉上掛著笑,低聲暗示:“幹什麽呢鄭軻,這麽多人看著呢。”

鄭軻進門那一踹鬧出點動靜,那輛私家車又格外引人註目,看熱鬧的街坊鄰居裏裏外外擠在門口,烏泱泱一群。

鄭父整了整衣領,看著鄭軻說:“早知道幾年前就該把你帶走,留在這裏養的沒半點女孩子樣。”

鄭軻一棍子橫掃過去,鄭父帶來的高高一垛各式各樣禮品盒子被毫不留情掃倒,最上頭拆封的蛋白質粉飄飄揚揚,撒了一地。

鄭軻指著大門,怒道:“滾出去!”

街坊鄰居議論紛紛。

鄭父自詡對比這些菜販子來的體面,被鄭軻這一趕落不住面子,支起食指指著鄭軻,氣道:“當初要不是你又吵又哭地鬧,我就不會丟你。”

他這話一下子戳中了鄭軻的命穴,鄭軻棍子一丟,被他氣笑了:“嫌我鬧那就當沒生過我,這輩子別扯上聯系。”

鄭父張嘴,還想再說什麽。

鄭軻吼得嗓子都冒青筋:“滾出去,別逼我拿刀子!”

老鄭跛著腳從裏面趕出來,看情況不對,擋在兩個人之間,說:“你還是先走吧。”

江宿和王辰幫著撿起禮盒遞給鄭父,趕人的意味很明顯。

跟著過來的女人躲在旁邊不敢說話,她懷裏的孩子已經嚇得扯喉嚨哭起來。

女人無助地看著鄭父。

鄭父鐵青著臉環視一圈。

門口看熱鬧的街坊鄰居談笑感慨的話語就像一把把刀,閃著冰冷的寒光,一下一下地割開他靠車子金錢撐起來的脆弱臉面。

鄭父冷哼一聲,沒管那些包裝光鮮的禮盒,掩著臉快步上車離開。

鄭軻看著人走,臉色寒的嚇人。

她站在原地努力呼吸幾下,丟下一句:“晚上吃飯別叫我。”

登登登上樓而去。

鄭軻用力打開房門,鄭父曾經送的那些小玩意被老鄭小心翼翼地用紙盒收著,擱在墻角。

鄭父嫌棄的眼神仍歷歷在目,酸意逼上眼眶,鄭軻閉著眼,不讓眼淚流出來。

那些積著灰塵、破敗的口琴五子棋,就像她一樣。

被人丟棄了,隨意扔在墻角,連看一眼都嫌臟。

老鄭瞞了她六年,祝櫻也是直到十六歲才知道,原來她心心念念盼著回家地父親,早就嫌她累贅將她拋之腦後。

她越想越氣,仇恨就像一把火一樣日夜在她心裏燒著。

也正是因為不服氣,她一改之前的懈怠懶散,撐著一口氣努力學習,就是為了考出一個好成績為自己爭口氣,讓鄭父後悔。

她就像生了執念一樣,每天一睜眼就是學習,累的躺在床上時就不斷地逼問自己,鄭父憑什麽丟下她。

她想了一年,終於得出一個答案。

可能是因為她當年貪玩、不聽話、又作又鬧。

這個認知沒有讓她豁然開朗,反而如同一塊沼澤,鄭軻在夢魘裏越陷越深。

她快要被這個認知給打敗了。

她買了塊靶子擺在寢室,有事沒事拿著水槍瞄靶,也是為了提醒自己。

真實的鄭軻不好。

不能重蹈覆轍啊。

鄭父剛才說就是因為鄭軻又哭又鬧才丟了她,就像是活生生把鄭軻養了兩年堪堪結疤的傷口撕開,又重新惡狠狠地劃上一道。

鄭軻沒開燈,就沈默地看著窗外。

每一盞燈亮起,就是一個和睦溫暖的家庭。

她是個被拋棄的小孩,靠著老鄭的一點愛茍延殘喘,要死不活地賴著。

手機屏幕突然亮起,以此為圓心,給漆黑的房間帶來一點光。

鄭軻看一眼,是祝櫻的電話。

連她都說不準自己抱著什麽心思,看著這點亮色,一直堵在喉口的怨氣輕飄飄地散了。

鄭軻鬼使神差點了接聽。

“餵?是鄭軻嗎?”

祝櫻的聲音透過話筒傳遞,輕輕淺淺,有些失真。

鄭軻學著平時的樣子笑了笑:“這麽晚打電話幹嘛?”

那頭不知道在整理什麽東西,乒乒乓乓地。

祝櫻的聲音摻在裏面,像個可憐的被夾在石頭縫裏艱難求生的小芽:“我那個學姐說明天得自己化妝,我看你不像是化妝的人。”

鄭軻的視線掠過床頭櫃上鼓鼓囊囊的化妝包,低低地應一聲。

祝櫻繼續說:“這樣,明天我們早點過去,我幫你化,拍好了你到我家卸妝。”

不知道到底是她今天話比平時多一點,還是鄭軻的話比平時少一點。

鄭軻想象著她穿著兔子耳朵睡衣,絮絮叨叨說話的樣子特別可愛。

鄭軻笑道:“你別給我化毀了。”

祝櫻無語地說:“我參加了這麽多場舞蹈比賽都是自己化的,上次我們學校運動會閉幕表演都是我幫忙化的,化出來不好看,你應該質疑你的長相,而不是我的技術。”

鄭軻哦了一聲,有意想哄著她多說些話:“你今天心情很好啊?”

祝櫻嗯了一聲,小聲說:“我媽今天狀態特別好,還給我燉了雞湯。”

鄭軻靠著床坐在地板上:“你媽?”

祝櫻:“我沒有和你說過,我媽生病了,經常認不清我和我哥,今天不僅記得,還心情特別好地給我們燉湯,說燉了好久的。”

祝櫻心情好,沒有平時那點冷意,聲音聽著又甜又乖。

鄭軻聽她說話,心情也跟著晴朗起來:“明天幾點見?”

祝櫻:“我打車去你家,然後一起過去,七點可以嗎?”

鄭軻嗯了一聲。

祝櫻:“你下次別給我草莓味的糖了,我不喜歡草莓的。”

鄭軻低低笑一聲,從兜裏拿出祝櫻丟過來的那顆糖,邊拆邊問:“那你喜歡什麽的?”

祝櫻想了想:“原味的吧。”

鄭軻將糖塞進嘴裏:“草莓的我吃,原味留給你。”

祝櫻應了一聲:“可以。”

鄭軻輕笑:“你想的美。”

祝櫻在那頭氣的不想說話。

鄭軻仰著頭笑了半天。

終於抓到一點煙火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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