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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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宴
劉微微正竭力向姬蘭玉推銷自家的三表哥, 聽見身後那道低沈而威嚴的聲音，她下意識地一頓。
劉微微回頭一看，差點沒能失聲驚叫出來。原來那位眾星捧月的攝政王大人不知何時就站在了她們身後, 甚至還聽見了她們的對話。
劉微微從未與這位朝堂上的大人物離得這麽近過, 看著他眼中幽深莫測的神色, 她本能地想要掩飾：“攝政王殿下, 臣女、臣女……就是隨便與長公主聊聊……”
“哦？可本王剛才明明聽見你說，你那位三表哥對本王的玉妹妹有些心思, 莫非是本王聽錯了？”
姬明成的話音不高不低, 喜怒不辨, 劉微微聽不出他究竟是在調侃還是如何, 只是心裏的直覺讓她感受到了一絲不對勁的氣氛。
這位攝政王與長公主很親近嗎？聽他喚姬蘭玉“玉妹妹”時的口吻, 仿佛真的是在喚很喜愛的小妹妹似的……
“攝政王，微微方才只是在與我說笑，你還是莫要再問了。”劉微微還沒想好該如何回答攝政王的問話, 姬蘭玉就搶著把姬明成的話給堵回去了。
劉微微不了解她與攝政王之間的過節, 所以不能明白姬明成方才那問話的意思，可姬蘭玉卻是懂的, 姬明成這是註意到劉微微的三表哥了。
以姬蘭玉對姬明成的了解, 她毫不懷疑自己但凡對那位三表哥表現出了一絲一毫的興趣, 姬明成就會立刻對對方出手。姬明成就是這樣一個霸道而病態的家夥, 姬蘭玉自己不懼他, 可她不想讓其他人牽涉其中。姬明成勾起唇角看了姬蘭玉一眼, 那一眼裏似有親近與縱容，像是準備看在姬蘭玉的面子上放了那位三表哥一馬, 也像是對姬蘭玉這副不客氣的態度毫不在意似的。
“好吧，既然玉妹妹不許本王再問, 那本王就當方才是聽錯了。”
姬明成的話音溫和寵溺，像是一位溫柔的大哥哥對著親近的妹妹一般，但放在此刻的場景裏，卻有種說不出的怪異之感。
三千眼含冰霜地地瞥了姬明成一眼，唇角微微抿起，似是對他有所不滿。而姬蘭玉則對姬明成的話持著十足十的漠然態度，不準備理會。
只有一個不明所以的劉微微夾在中間，不知道該如何應對面前的場景。
“玉妹妹，方才本王碰見太後身邊的翠鶯，她說太後現在想見見你，讓你去慈寧宮找她，本王把話帶到了，玉妹妹便與本王一起走一趟吧？”姬明成沒有理會其他人的反應，只一心盯著姬蘭玉，笑著說道，“正好本王也想去慈寧宮和太後娘娘請安。”
姬蘭玉擡起眼皮看了姬明成一眼，沈默了半分鐘，終於是點頭道：“好。”
姬蘭玉跟著姬明成往殿外走去，三千本想跟上，姬蘭玉卻回頭對他輕聲道：“你留在這裏。”
三千邁出的步伐頓了頓，終於還是依言留在了原地。
現在是在宮裏，姬明成就算再瘋應當也不會對姬蘭玉做什麽，無需太過擔心。
姬蘭玉也是抱著這樣的考慮，才隨姬明成一起往外走。
劉微微留在原地，有些不解地喃喃自語：“玉兒何時與攝政王如此親厚了？還有太後身邊的丫鬟也是奇怪，居然還找攝政王傳話……”
此時的劉微微絲毫沒有想到的是，姬明成方才那番話都是隨口編的，他只是想找個借口與姬蘭玉獨處片刻罷了。
姬蘭玉心知肚明，與姬明成走出殿外不久便止住了腳步：“攝政王，你這是何意？叫我出來是有什麽要事要談嗎？”
“並沒有什麽要事。”姬明成那雙素來淡漠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笑意，溫度灼熱，“我只是想單獨與玉妹妹說幾句話罷了。”
“這麽說，方才太後並沒有叫我，你假傳太後懿旨，只是想與我說幾句話？攝政王，還請你謹言慎行為好。”姬蘭玉的語氣依舊不太客氣。
姬明成卻笑了：“玉妹妹這是最關心我嗎？你放心，我定會謹言慎行，不辜負玉妹妹的關懷。”
姬蘭玉藏在袖子裏的手忍不住緊緊握了起來，被姬明成的厚顏無恥逼得險些忍無可忍了。
誰關心他了？姬蘭玉不過是想警告他兩句而已。
現在這可是在宮中，由不得他胡言亂語。
“攝政王慎言，若無旁的事情，本宮便先走一步。”
“玉妹妹為何我如此不耐煩？我只是想要與玉妹妹親近親近罷了。”姬明成突然伸手扣住了姬蘭玉的手腕，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讓姬蘭玉後退幾步，離姬明成近了些。
“玉妹妹，你今日真美。我見你穿紅衣，還真是襯你，正巧我也穿了紅衣……”
姬明成大手上的熱度透過姬蘭玉薄薄的衣袖傳遞到了她手上，姬蘭玉的臉龐很快也生起了一抹淡淡的紅霞，不知是氣的還是羞的。
姬蘭玉猛地回頭，緊緊盯著姬明成的眼睛：“攝政王，你究竟想要做什麽？”
“我想要做什麽，難道玉妹妹不知道嗎？”姬明成看著姬蘭玉眼中憤怒的火苗，卻是不急不躁，還反問了一句。
姬明成的目光從始至終都落在姬蘭玉一個人身上，他眼中躍動的火光時時都在訴說著占有，他雖然沒有正面回答姬蘭玉的問題，卻又明確給出了一個答案——他想要的，從始至終就只有姬蘭玉罷了。
當然為了姬蘭玉，他不介意順便取了這天下，奪了這皇位，讓旁人不敢置喙他們二人之間的關系，也讓姬蘭玉與自己共享江山，將這世界上所有的好東西都獻給她所有。
姬蘭玉知道，姬明成想要做的都是大逆不道的事情，可她卻無法直接揭穿，甚至還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
她心有氣惱，卻又無法當眾發作，只能奮力扯回自己被他箍在掌中的手腕，從牙縫裏擠出來幾個字：“姬明成，你別太放肆。”
放肆又如何？姬明成只要一看見姬蘭玉就好像失了所有謹慎與自制力，他慣常深不可測的心機與算計都在姬蘭玉面前失了效。
此時此刻姬蘭玉就在他面前，他只要再往前兩步就可以將她攬入懷中，將這一片軟玉溫香盡數據為己有……
“阿姐，你怎麽站在這裏？”
正當兩人拉拉扯扯間，身後卻突然響起了小皇帝的聲音。
十四歲的年輕皇帝儼然還只是個稚嫩的少年郎，他對自己這個同父同母的長姐向來都很是親近，絲毫沒有身為帝王的架子，張口便喊阿姐。
“陛下，你來了，母後呢？”姬蘭玉終於是甩脫了姬明成那只鐵鉗一般的大手，她在外人看不見的角度狠狠地瞪了姬明成一眼，才轉向小皇帝問道。
“母後說她今日身體不適，就不來參宴了。”小皇帝嘆了一口氣。
姬蘭玉同樣面露擔憂：“那一會兒宴後我去慈寧宮看看母後。”
“不過阿姐，你怎麽與攝政王站在一塊？”小皇帝有些疑惑，“攝政王，你何時與朕的皇姐這麽熟了？”
在小皇帝眼中，攝政王此人是一個喜怒不定、高深莫測的難纏人物，就連對著他這個皇帝，對方也經常是冷冷清清的，談不上有多忠心，也沒有多少奉承之語。卻未能想到對方竟與自己阿姐有著幾分不為人知的親近，方才他遠遠看著，姬明成與阿姐說話時的神情自然親切，半點不似平時冷酷自持，倒像是與阿姐認識了許多年一般。
“陛下好眼力，臣與長公主一見如故，甚是投緣，所以才忍不住多說了些話。”姬明成對著小皇帝一禮，話語中絲毫不掩飾他對姬蘭玉的親近。
姬蘭玉只能在心裏暗自翻了個白眼，她可不覺得自己與姬明成一見如故，只覺得姬明成像條瘋狗，一條盯著自己不放的瘋狗。
“陛下，快要開宴了，我們進去吧。”
“阿姐，都說了不要叫我陛下，直接喚我阿涼就可，你以前不是都這麽喊嗎？”
小皇帝名為姬北涼，自小還是太子的時候便很黏長姐了。那時候姬北涼年方五歲，看起來依舊是粉雕玉鐲的白團子，大幾歲的姬蘭玉對他愛不釋手，時常抱著他喚阿涼。
只沒想到，現在他成了少年郎，還是當今皇帝，卻還是習慣讓長姐叫自己阿涼。
聽見小皇帝這麽說，姬蘭玉笑眼彎彎的，卻終究沒有松口：“陛下，禮不可廢，若是讓朝臣聽見了，恐會輕視於你……”
兩人就這麽說笑著回到了殿中，姬明成一直伴在姐弟倆身旁，眼神卻時時不離姬蘭玉。
皇帝一進殿，原本坐在座位上談笑風生的朝臣們嘩啦啦地全站起來了。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三千就站在眾人中間，暗自握緊了藏在袖裏的匕首。
他終於見到了，與他有著血海深仇的先帝的兒子。
那老賊的兒子與他的長相有七分相似，一見便讓三千咬緊了牙關，好似正面遇見了那昏庸的先帝老賊。
小皇帝自殿門口走來，身邊伴著姬蘭玉與姬明成，身後還跟著一串下人，那些下人離他不遠不近，憑著三千的武藝，若是三千在他走過來的時候閃電出手，說不定還真有把握傷了他。
“眾愛卿免禮。”小皇帝對於人群中三千的窺視毫無所覺，他擺擺手讓眾臣起身，便緩緩朝著最上首的位置走去。
一步、兩步……
三千站在人群裏，一點一點看著小皇帝快要走到自己的身前。
此時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如同擂鼓般震顫著，就連手心也浮起了一層細汗，儼然面臨著前所未有的重要時刻。
是出手，還是不出手？
小皇帝越來越近了，三千愈發攥緊了手中的匕首，心中計算起了出手的成功率與全身而退的可能性。
三千的眼睛裏都泛起了紅血絲，他眨了眨自己幹澀的眼睛，不經意將移向了一旁——不期然便與姬蘭玉帶著溫暖笑意的眼神對上了。
姬蘭玉此刻正站在皇帝的身邊與他低聲說笑，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全然溫柔的笑意，她乍然擡眼，便將這份笑意也送到了三千眼中。
姬蘭玉看上去與小皇帝的關系很親近，他們兩人說著話的時候，彼此的眼睛裏都是笑著的，就連微笑的弧度也一模一樣，任誰站在此處，都能看出他們是一對親生姐弟。
因著小皇帝與長姐的這分相像，他與先帝的相似之處便被沖散了，原本的七分相似變成只有三分，另外幾分卻是隨了姬蘭玉。
一個人的臉上糅合著兩個人的影子，一個是三千多年以來最深惡痛絕的人，另一個則是三千心頭的朱砂痣，他難以自控愛上的人。
面對這樣的人，三千止不住地楞神、恍惚，在動手與不動手之間徘徊不定……
小皇帝就這樣從三千面前走過，三千卻好似被凍住了一樣，根本擡不起手腕，僵立在原地動彈不得。
小皇帝越走越遠，三千面前轉瞬即逝的機會頃刻間離他遠去了。
“三千，你怎麽了？面色這麽差。”
耳邊忽然響起溫柔關切的低語，三千回過頭，姬蘭玉正站在他身邊，擔憂地看著他。
“……無事。”三千勉強開口回答，聲音卻很是幹澀。
“是不是初次看見陛下，心中緊張了？”姬蘭玉笑著握了握他緊繃的手腕，安撫道，“你莫怕，阿涼他是個好孩子，不是那種嚴苛的皇帝，你不必緊張。”
阿涼？好孩子？
聽著姬蘭玉話語裏的親近與溺愛，三千只覺得一顆心直直地在往下墜。
姬蘭玉顯然與自己的皇帝弟弟很是親近，這種親近感甚至在自己面前都從未有過——即使他們曾親密無間地摟抱著彼此，動情地交換過呼吸與唾液。
若是他殺了小皇帝，姬蘭玉又會怎麽看待他呢？她會想要為弟弟報仇，恨不得殺了自己嗎？
三千藏在袖中的手慢慢握緊，心臟也好像被一只手揉皺，揪緊又鋪開，左右輾轉折磨著。
那他就這樣放棄了嗎？因為愛上了姬蘭玉，所以他就要把對皇室的仇恨也一並放下了嗎？
姬蘭玉不知道三千心中所想，現在她的更多心神被攝政王占了去，因為坐在對面的姬明成在用膳食也不安分，時不時將他那灼熱的目光隱晦地投向姬蘭玉，旁人或許註意不到，卻令姬蘭玉如鯁在喉。
在眾人都沒有註意到的一個瞬間，姬蘭玉沒再回避姬明成的目光，反而逮住機會狠狠的一個眼刀剮過去，試圖用淩厲的目光震懾住對方。
姬明成自然接收到了她的這個眼神，他不僅不惱，反而暗笑一聲，覺得此時的姬蘭玉就像一只張牙舞爪的貓咪一樣稚氣可愛。
而且，姬蘭玉這份可愛的囂張是獨獨對著他的，在旁人面前她都不這樣，這讓姬明成體悟到了幾分自己的特別之處，好像他和姬蘭玉已經有了他們之間共同的秘密一般。
姬蘭玉瞪出去的一眼沒有收到效果，反而看見姬明成翹起的眼角仿佛很愉悅的樣子，頓時覺得自己一個拳頭砸在了棉花上，有氣也發不出來。
姬蘭玉索性別過頭去不再看姬明成，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一旁發呆的三千身上。
“你怎麽楞著不吃飯？不必拘謹，本宮已經和阿涼說過了，許你坐著參宴。”
姬蘭玉輕輕敲了敲三千的肩膀，試圖讓他回過神來。
本來三千是作為姬蘭玉的侍從來的，理應像荷葉柳葉一樣站在一旁伺候姬蘭玉用膳。不過姬蘭玉在心裏從未將他當做自己的下人看待，便和小皇帝提了一句，許三千與她並排坐著用膳，無需在一旁伺候。
宮人們已經為他們端上了各自的餐食，三千卻只是看著飯菜發呆，一口未用。
彼時三千還沈浸在自己的覆仇計劃中，乍然被姬蘭玉打斷了思緒，他也只能勉強笑笑，用手中竹筷夾起了一塊鮮筍，食而無味地咀嚼著。
“皇上，今日闔宮大喜，臣家中小女特意譜了一首琴曲，想要在宴上獻給皇上，不知皇上是否願意賞個臉，聽小女獻醜一番？”席上一位大臣突然開口，對著皇帝毛遂自薦道。
這位開口的大臣黃輝是個慣會阿諛的圓滑之流，先帝在時他就時常在旁奉承，將先帝哄得團團轉，險些納了他的大女兒進宮。就是後來先帝突然病倒，他女兒進宮的事情才不了了之，但眾人都知道，黃輝是很想與皇室攀上個親戚的。
他的大女兒早就於去年出嫁，是不可能再出來攀龍附鳳了，不過他還有個小女兒，正巧與小皇帝年歲相仿，所以他就動了心思，故意想要讓小女兒在皇帝面前露這個臉。
小皇帝今年年方十四，已是可以通曉人事的年紀，但後宮中尚且沒有嬪妃，若是他的女兒能夠拔得頭籌，將來位列四妃未必沒有指望，所以他才這樣巴巴地在宴會上開口，提議讓女兒在此獻藝。
一旁的眾位朝臣聽見他這話都微微變了臉色，有幾人還暗中給了他一個鄙夷的眼神。
在這種場合，讓一個未嫁的官家女子當著眾人的面出來獻藝，說出去未免也太過難聽，黃輝這是為了討好皇上，連女兒的名聲也不顧了。
若皇上當真看上了他的小女兒，納入了宮中倒還好了，可若是皇上沒看上，他那小女兒回去之後也不好再許到好人家去了。畢竟今天過後，所有人都會知道他那位女兒妄圖攀龍附鳳的事，還能有什麽好名聲可言？
姬蘭玉也輕皺了下眉頭，本想開口阻止，坐在上首的小皇帝已經點頭應道：“可。”
今日太後不在，小皇帝在眾人面前如何行事也沒有人在旁邊提點著，他自然就想不了那麽深。有人想要出來獻藝，他也只是無可無不可地準了，根本不知道人家是奔著他的嬪妃之位來的。
小皇帝這樣一開口，姬蘭玉倒不好出聲反對了，若是在大庭廣眾之下反對皇帝的決定，恐怕會落了皇帝的威嚴，讓其他大臣生出輕視之心來。
此時黃輝已經喜不自勝，正欲讓人將自己的女兒請上來，坐在一旁的攝政王突然悠悠地開口打斷道：“皇上，臣府中新來了幾個樂姬，在民間很有幾分才名，倒不妨讓她們先上來展示一二，如何？”
皇帝的決定，無人敢公然發表異議，可姬明成就敢。他仿佛對黃輝的女兒準備上來獻藝這件事置若罔聞一般，徑自擡了擡手，讓自己準備好的幾位樂姬上來表演。
黃輝的臉色已經黑如鍋底，攝政王這樣不將他放在眼中，在他說讓女兒出來獻藝的時候直接請了府中的樂姬上來表演，是認為他的女兒與王府上的樂姬一般無二嗎？
不過不管他如何想，他都不敢當眾反駁攝政王的話。誰不知道攝政王如今在朝中如日中天，就連皇帝都得給他面子？沒看攝政王當眾駁了皇帝的決議，叫上來了幾個樂姬，皇帝也沒有說什麽嗎？
所以沒人在意黃輝的臉色，在姬明成的幾個樂姬表演的時候，大家都捧場極了，等她們表演完後，眾人還紛紛舉薦自己府上的樂姬伶人，都想在這個場合露一露風頭。
大家都將黃輝的女兒獻藝一事拋之腦後，而黃輝經過攝政王的打岔之後也不好意思再提起了，別人的樂姬都上來表演了，若他還叫女兒出來獻藝，豈不是把自己的女兒與樂姬相提並論？
姬蘭玉冷眼旁觀了一場好戲，看著黃輝臉上忽青忽白的面色，她還覺得挺好笑的。
三千的心裏卻另有了主意，他轉頭看向姬蘭玉，低聲自薦道：“長公主，可否讓奴也上去獻舞一曲，為諸位大人助助興？奴近日新學了一套劍法，很想讓諸位大人指教一番……”
姬蘭玉未曾想到三千也有一番表現的心思，考慮了片刻後還是點頭應了：“也好。”
三千的劍舞優美淩厲，正是適合在眾人面前表演。姬蘭玉不知道三千為何想要露這個臉，但他既然想要表現，姬蘭玉自然不會阻止。
於是，在臺上的樂官表演完了之後，姬蘭玉也開口提議讓三千上去獻藝。
“皇上，臣府中有一人擅劍，想獻一曲劍舞給皇上，皇上不妨瞧瞧？”
姬蘭玉都開了口，小皇帝當然不會拂了阿姐的面子，擊掌道：“甚好，正好看了那麽多歌舞朕也乏味了，看看劍也甚妙。”
“朕記得阿姐也很擅使劍，連你都看得入眼他的劍法，那想必是不錯的。”
小皇帝很給姬蘭玉面子，很快三千就被宮人帶下去換了一身輕便的服裝，還拿到一柄長劍。
三千拔開劍鞘，看了一眼劍刃上滑過的寒光，心中暗笑。
那小皇帝還當真是信任他，問也不問就把這麽一柄開了刃的寶劍交到他手中了，就不怕他用這把劍抹了皇帝的脖子？
三千提議上臺表演劍法打的正是這般主意，方才他錯過了一個行刺皇帝的機會，卻不妨再創造一個。
表演劍舞，是他唯一持劍光明正大接近皇帝的機會了，到時候看提劍上前，就算是殿內的侍衛也不會有多少防備，只會覺得他在表演劍法……到時候，他盡可以趁勢將利劍刺入皇帝的心臟，如果一擊不中，他的袖中還有一柄淬了毒的匕首……
這是他唯一手刃仇人的機會了，若是錯過了這一次，下一次他未必能提起決心再對皇帝下手。
姬蘭玉他心裏的分量越來越重，而他向皇室覆仇的決心也在一日一日地減退。方才他就因為皇帝與姬蘭玉的相像而錯過了一次動手的機會，這次他要硬起心腸再試一次，成不成便看天意了。
至於動手之後姬蘭玉會如何想他……三千垂下眼眸，遮掩住眸子裏的糾結與落寞。
他真要殺了小皇帝，姬蘭玉一定會恨他的吧。
這樣也好，他們之前隔著那樣覆雜的種種，本就不應該對彼此產生感情。到時候姬蘭玉要殺要剮，三千都由著她。
三千在這十幾年裏都在籌謀著向皇室覆仇，這樣的決心根深蒂固，已經刻入了他的骨血之中，無論如何都不至於輕易放棄。也就只有在遇見姬蘭玉之後，他的決心才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動搖，甚至開始思考他是否真的要報這個仇。
畢竟他現在已經查清真相，當年沈府出事，濟北王才是主謀，先帝只是聽信讒言冤枉了沈府，且先帝已死……這份賬要不要再算到小皇帝頭上，全在三千的一念之間。
三千握緊了手中的劍，邁步回到殿中，心裏已經有了決斷。
等會兒他會拿著手中的劍尋找機會，若是機會允許，他不會猶豫。
這是他最後的決心，若這次他依舊沒能成功動手，那便證明小皇帝的命不該絕，他便不再惦記皇帝這條命，專心向濟北王覆仇。
向殿中央走去的時候，三千控制著沒去看姬蘭玉的神情，他怕自己的萬般決心在對方的眼神下消散於無形，他怕自己最後的決心也被他動搖。
三千緊緊地握著劍柄，手背上都繃起了青筋，將所有的思緒都藏在冰冷淡漠的外表之下。
“在下三千，向陛下獻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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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微微正竭力向姬蘭玉推銷自家的三表哥, 聽見身後那道低沈而威嚴的聲音，她下意識地一頓。
劉微微回頭一看，差點沒能失聲驚叫出來。原來那位眾星捧月的攝政王大人不知何時就站在了她們身後, 甚至還聽見了她們的對話。
劉微微從未與這位朝堂上的大人物離得這麽近過, 看著他眼中幽深莫測的神色, 她本能地想要掩飾：“攝政王殿下, 臣女、臣女……就是隨便與長公主聊聊……”
“哦？可本王剛才明明聽見你說，你那位三表哥對本王的玉妹妹有些心思, 莫非是本王聽錯了？”
姬明成的話音不高不低, 喜怒不辨, 劉微微聽不出他究竟是在調侃還是如何, 只是心裏的直覺讓她感受到了一絲不對勁的氣氛。
這位攝政王與長公主很親近嗎？聽他喚姬蘭玉“玉妹妹”時的口吻, 仿佛真的是在喚很喜愛的小妹妹似的……
“攝政王，微微方才只是在與我說笑，你還是莫要再問了。”劉微微還沒想好該如何回答攝政王的問話, 姬蘭玉就搶著把姬明成的話給堵回去了。
劉微微不了解她與攝政王之間的過節, 所以不能明白姬明成方才那問話的意思，可姬蘭玉卻是懂的, 姬明成這是註意到劉微微的三表哥了。
以姬蘭玉對姬明成的了解, 她毫不懷疑自己但凡對那位三表哥表現出了一絲一毫的興趣, 姬明成就會立刻對對方出手。姬明成就是這樣一個霸道而病態的家夥, 姬蘭玉自己不懼他, 可她不想讓其他人牽涉其中。姬明成勾起唇角看了姬蘭玉一眼, 那一眼裏似有親近與縱容，像是準備看在姬蘭玉的面子上放了那位三表哥一馬, 也像是對姬蘭玉這副不客氣的態度毫不在意似的。
“好吧，既然玉妹妹不許本王再問, 那本王就當方才是聽錯了。”
姬明成的話音溫和寵溺，像是一位溫柔的大哥哥對著親近的妹妹一般，但放在此刻的場景裏，卻有種說不出的怪異之感。
三千眼含冰霜地地瞥了姬明成一眼，唇角微微抿起，似是對他有所不滿。而姬蘭玉則對姬明成的話持著十足十的漠然態度，不準備理會。
只有一個不明所以的劉微微夾在中間，不知道該如何應對面前的場景。
“玉妹妹，方才本王碰見太後身邊的翠鶯，她說太後現在想見見你，讓你去慈寧宮找她，本王把話帶到了，玉妹妹便與本王一起走一趟吧？”姬明成沒有理會其他人的反應，只一心盯著姬蘭玉，笑著說道，“正好本王也想去慈寧宮和太後娘娘請安。”
姬蘭玉擡起眼皮看了姬明成一眼，沈默了半分鐘，終於是點頭道：“好。”
姬蘭玉跟著姬明成往殿外走去，三千本想跟上，姬蘭玉卻回頭對他輕聲道：“你留在這裏。”
三千邁出的步伐頓了頓，終於還是依言留在了原地。
現在是在宮裏，姬明成就算再瘋應當也不會對姬蘭玉做什麽，無需太過擔心。
姬蘭玉也是抱著這樣的考慮，才隨姬明成一起往外走。
劉微微留在原地，有些不解地喃喃自語：“玉兒何時與攝政王如此親厚了？還有太後身邊的丫鬟也是奇怪，居然還找攝政王傳話……”
此時的劉微微絲毫沒有想到的是，姬明成方才那番話都是隨口編的，他只是想找個借口與姬蘭玉獨處片刻罷了。
姬蘭玉心知肚明，與姬明成走出殿外不久便止住了腳步：“攝政王，你這是何意？叫我出來是有什麽要事要談嗎？”
“並沒有什麽要事。”姬明成那雙素來淡漠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笑意，溫度灼熱，“我只是想單獨與玉妹妹說幾句話罷了。”
“這麽說，方才太後並沒有叫我，你假傳太後懿旨，只是想與我說幾句話？攝政王，還請你謹言慎行為好。”姬蘭玉的語氣依舊不太客氣。
姬明成卻笑了：“玉妹妹這是最關心我嗎？你放心，我定會謹言慎行，不辜負玉妹妹的關懷。”
姬蘭玉藏在袖子裏的手忍不住緊緊握了起來，被姬明成的厚顏無恥逼得險些忍無可忍了。
誰關心他了？姬蘭玉不過是想警告他兩句而已。
現在這可是在宮中，由不得他胡言亂語。
“攝政王慎言，若無旁的事情，本宮便先走一步。”
“玉妹妹為何我如此不耐煩？我只是想要與玉妹妹親近親近罷了。”姬明成突然伸手扣住了姬蘭玉的手腕，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讓姬蘭玉後退幾步，離姬明成近了些。
“玉妹妹，你今日真美。我見你穿紅衣，還真是襯你，正巧我也穿了紅衣……”
姬明成大手上的熱度透過姬蘭玉薄薄的衣袖傳遞到了她手上，姬蘭玉的臉龐很快也生起了一抹淡淡的紅霞，不知是氣的還是羞的。
姬蘭玉猛地回頭，緊緊盯著姬明成的眼睛：“攝政王，你究竟想要做什麽？”
“我想要做什麽，難道玉妹妹不知道嗎？”姬明成看著姬蘭玉眼中憤怒的火苗，卻是不急不躁，還反問了一句。
姬明成的目光從始至終都落在姬蘭玉一個人身上，他眼中躍動的火光時時都在訴說著占有，他雖然沒有正面回答姬蘭玉的問題，卻又明確給出了一個答案——他想要的，從始至終就只有姬蘭玉罷了。
當然為了姬蘭玉，他不介意順便取了這天下，奪了這皇位，讓旁人不敢置喙他們二人之間的關系，也讓姬蘭玉與自己共享江山，將這世界上所有的好東西都獻給她所有。
姬蘭玉知道，姬明成想要做的都是大逆不道的事情，可她卻無法直接揭穿，甚至還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
她心有氣惱，卻又無法當眾發作，只能奮力扯回自己被他箍在掌中的手腕，從牙縫裏擠出來幾個字：“姬明成，你別太放肆。”
放肆又如何？姬明成只要一看見姬蘭玉就好像失了所有謹慎與自制力，他慣常深不可測的心機與算計都在姬蘭玉面前失了效。
此時此刻姬蘭玉就在他面前，他只要再往前兩步就可以將她攬入懷中，將這一片軟玉溫香盡數據為己有……
“阿姐，你怎麽站在這裏？”
正當兩人拉拉扯扯間，身後卻突然響起了小皇帝的聲音。
十四歲的年輕皇帝儼然還只是個稚嫩的少年郎，他對自己這個同父同母的長姐向來都很是親近，絲毫沒有身為帝王的架子，張口便喊阿姐。
“陛下，你來了，母後呢？”姬蘭玉終於是甩脫了姬明成那只鐵鉗一般的大手，她在外人看不見的角度狠狠地瞪了姬明成一眼，才轉向小皇帝問道。
“母後說她今日身體不適，就不來參宴了。”小皇帝嘆了一口氣。
姬蘭玉同樣面露擔憂：“那一會兒宴後我去慈寧宮看看母後。”
“不過阿姐，你怎麽與攝政王站在一塊？”小皇帝有些疑惑，“攝政王，你何時與朕的皇姐這麽熟了？”
在小皇帝眼中，攝政王此人是一個喜怒不定、高深莫測的難纏人物，就連對著他這個皇帝，對方也經常是冷冷清清的，談不上有多忠心，也沒有多少奉承之語。卻未能想到對方竟與自己阿姐有著幾分不為人知的親近，方才他遠遠看著，姬明成與阿姐說話時的神情自然親切，半點不似平時冷酷自持，倒像是與阿姐認識了許多年一般。
“陛下好眼力，臣與長公主一見如故，甚是投緣，所以才忍不住多說了些話。”姬明成對著小皇帝一禮，話語中絲毫不掩飾他對姬蘭玉的親近。
姬蘭玉只能在心裏暗自翻了個白眼，她可不覺得自己與姬明成一見如故，只覺得姬明成像條瘋狗，一條盯著自己不放的瘋狗。
“陛下，快要開宴了，我們進去吧。”
“阿姐，都說了不要叫我陛下，直接喚我阿涼就可，你以前不是都這麽喊嗎？”
小皇帝名為姬北涼，自小還是太子的時候便很黏長姐了。那時候姬北涼年方五歲，看起來依舊是粉雕玉鐲的白團子，大幾歲的姬蘭玉對他愛不釋手，時常抱著他喚阿涼。
只沒想到，現在他成了少年郎，還是當今皇帝，卻還是習慣讓長姐叫自己阿涼。
聽見小皇帝這麽說，姬蘭玉笑眼彎彎的，卻終究沒有松口：“陛下，禮不可廢，若是讓朝臣聽見了，恐會輕視於你……”
兩人就這麽說笑著回到了殿中，姬明成一直伴在姐弟倆身旁，眼神卻時時不離姬蘭玉。
皇帝一進殿，原本坐在座位上談笑風生的朝臣們嘩啦啦地全站起來了。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三千就站在眾人中間，暗自握緊了藏在袖裏的匕首。
他終於見到了，與他有著血海深仇的先帝的兒子。
那老賊的兒子與他的長相有七分相似，一見便讓三千咬緊了牙關，好似正面遇見了那昏庸的先帝老賊。
小皇帝自殿門口走來，身邊伴著姬蘭玉與姬明成，身後還跟著一串下人，那些下人離他不遠不近，憑著三千的武藝，若是三千在他走過來的時候閃電出手，說不定還真有把握傷了他。
“眾愛卿免禮。”小皇帝對於人群中三千的窺視毫無所覺，他擺擺手讓眾臣起身，便緩緩朝著最上首的位置走去。
一步、兩步……
三千站在人群裏，一點一點看著小皇帝快要走到自己的身前。
此時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如同擂鼓般震顫著，就連手心也浮起了一層細汗，儼然面臨著前所未有的重要時刻。
是出手，還是不出手？
小皇帝越來越近了，三千愈發攥緊了手中的匕首，心中計算起了出手的成功率與全身而退的可能性。
三千的眼睛裏都泛起了紅血絲，他眨了眨自己幹澀的眼睛，不經意將移向了一旁——不期然便與姬蘭玉帶著溫暖笑意的眼神對上了。
姬蘭玉此刻正站在皇帝的身邊與他低聲說笑，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全然溫柔的笑意，她乍然擡眼，便將這份笑意也送到了三千眼中。
姬蘭玉看上去與小皇帝的關系很親近，他們兩人說著話的時候，彼此的眼睛裏都是笑著的，就連微笑的弧度也一模一樣，任誰站在此處，都能看出他們是一對親生姐弟。
因著小皇帝與長姐的這分相像，他與先帝的相似之處便被沖散了，原本的七分相似變成只有三分，另外幾分卻是隨了姬蘭玉。
一個人的臉上糅合著兩個人的影子，一個是三千多年以來最深惡痛絕的人，另一個則是三千心頭的朱砂痣，他難以自控愛上的人。
面對這樣的人，三千止不住地楞神、恍惚，在動手與不動手之間徘徊不定……
小皇帝就這樣從三千面前走過，三千卻好似被凍住了一樣，根本擡不起手腕，僵立在原地動彈不得。
小皇帝越走越遠，三千面前轉瞬即逝的機會頃刻間離他遠去了。
“三千，你怎麽了？面色這麽差。”
耳邊忽然響起溫柔關切的低語，三千回過頭，姬蘭玉正站在他身邊，擔憂地看著他。
“……無事。”三千勉強開口回答，聲音卻很是幹澀。
“是不是初次看見陛下，心中緊張了？”姬蘭玉笑著握了握他緊繃的手腕，安撫道，“你莫怕，阿涼他是個好孩子，不是那種嚴苛的皇帝，你不必緊張。”
阿涼？好孩子？
聽著姬蘭玉話語裏的親近與溺愛，三千只覺得一顆心直直地在往下墜。
姬蘭玉顯然與自己的皇帝弟弟很是親近，這種親近感甚至在自己面前都從未有過——即使他們曾親密無間地摟抱著彼此，動情地交換過呼吸與唾液。
若是他殺了小皇帝，姬蘭玉又會怎麽看待他呢？她會想要為弟弟報仇，恨不得殺了自己嗎？
三千藏在袖中的手慢慢握緊，心臟也好像被一只手揉皺，揪緊又鋪開，左右輾轉折磨著。
那他就這樣放棄了嗎？因為愛上了姬蘭玉，所以他就要把對皇室的仇恨也一並放下了嗎？
姬蘭玉不知道三千心中所想，現在她的更多心神被攝政王占了去，因為坐在對面的姬明成在用膳食也不安分，時不時將他那灼熱的目光隱晦地投向姬蘭玉，旁人或許註意不到，卻令姬蘭玉如鯁在喉。
在眾人都沒有註意到的一個瞬間，姬蘭玉沒再回避姬明成的目光，反而逮住機會狠狠的一個眼刀剮過去，試圖用淩厲的目光震懾住對方。
姬明成自然接收到了她的這個眼神，他不僅不惱，反而暗笑一聲，覺得此時的姬蘭玉就像一只張牙舞爪的貓咪一樣稚氣可愛。
而且，姬蘭玉這份可愛的囂張是獨獨對著他的，在旁人面前她都不這樣，這讓姬明成體悟到了幾分自己的特別之處，好像他和姬蘭玉已經有了他們之間共同的秘密一般。
姬蘭玉瞪出去的一眼沒有收到效果，反而看見姬明成翹起的眼角仿佛很愉悅的樣子，頓時覺得自己一個拳頭砸在了棉花上，有氣也發不出來。
姬蘭玉索性別過頭去不再看姬明成，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一旁發呆的三千身上。
“你怎麽楞著不吃飯？不必拘謹，本宮已經和阿涼說過了，許你坐著參宴。”
姬蘭玉輕輕敲了敲三千的肩膀，試圖讓他回過神來。
本來三千是作為姬蘭玉的侍從來的，理應像荷葉柳葉一樣站在一旁伺候姬蘭玉用膳。不過姬蘭玉在心裏從未將他當做自己的下人看待，便和小皇帝提了一句，許三千與她並排坐著用膳，無需在一旁伺候。
宮人們已經為他們端上了各自的餐食，三千卻只是看著飯菜發呆，一口未用。
彼時三千還沈浸在自己的覆仇計劃中，乍然被姬蘭玉打斷了思緒，他也只能勉強笑笑，用手中竹筷夾起了一塊鮮筍，食而無味地咀嚼著。
“皇上，今日闔宮大喜，臣家中小女特意譜了一首琴曲，想要在宴上獻給皇上，不知皇上是否願意賞個臉，聽小女獻醜一番？”席上一位大臣突然開口，對著皇帝毛遂自薦道。
這位開口的大臣黃輝是個慣會阿諛的圓滑之流，先帝在時他就時常在旁奉承，將先帝哄得團團轉，險些納了他的大女兒進宮。就是後來先帝突然病倒，他女兒進宮的事情才不了了之，但眾人都知道，黃輝是很想與皇室攀上個親戚的。
他的大女兒早就於去年出嫁，是不可能再出來攀龍附鳳了，不過他還有個小女兒，正巧與小皇帝年歲相仿，所以他就動了心思，故意想要讓小女兒在皇帝面前露這個臉。
小皇帝今年年方十四，已是可以通曉人事的年紀，但後宮中尚且沒有嬪妃，若是他的女兒能夠拔得頭籌，將來位列四妃未必沒有指望，所以他才這樣巴巴地在宴會上開口，提議讓女兒在此獻藝。
一旁的眾位朝臣聽見他這話都微微變了臉色，有幾人還暗中給了他一個鄙夷的眼神。
在這種場合，讓一個未嫁的官家女子當著眾人的面出來獻藝，說出去未免也太過難聽，黃輝這是為了討好皇上，連女兒的名聲也不顧了。
若皇上當真看上了他的小女兒，納入了宮中倒還好了，可若是皇上沒看上，他那小女兒回去之後也不好再許到好人家去了。畢竟今天過後，所有人都會知道他那位女兒妄圖攀龍附鳳的事，還能有什麽好名聲可言？
姬蘭玉也輕皺了下眉頭，本想開口阻止，坐在上首的小皇帝已經點頭應道：“可。”
今日太後不在，小皇帝在眾人面前如何行事也沒有人在旁邊提點著，他自然就想不了那麽深。有人想要出來獻藝，他也只是無可無不可地準了，根本不知道人家是奔著他的嬪妃之位來的。
小皇帝這樣一開口，姬蘭玉倒不好出聲反對了，若是在大庭廣眾之下反對皇帝的決定，恐怕會落了皇帝的威嚴，讓其他大臣生出輕視之心來。
此時黃輝已經喜不自勝，正欲讓人將自己的女兒請上來，坐在一旁的攝政王突然悠悠地開口打斷道：“皇上，臣府中新來了幾個樂姬，在民間很有幾分才名，倒不妨讓她們先上來展示一二，如何？”
皇帝的決定，無人敢公然發表異議，可姬明成就敢。他仿佛對黃輝的女兒準備上來獻藝這件事置若罔聞一般，徑自擡了擡手，讓自己準備好的幾位樂姬上來表演。
黃輝的臉色已經黑如鍋底，攝政王這樣不將他放在眼中，在他說讓女兒出來獻藝的時候直接請了府中的樂姬上來表演，是認為他的女兒與王府上的樂姬一般無二嗎？
不過不管他如何想，他都不敢當眾反駁攝政王的話。誰不知道攝政王如今在朝中如日中天，就連皇帝都得給他面子？沒看攝政王當眾駁了皇帝的決議，叫上來了幾個樂姬，皇帝也沒有說什麽嗎？
所以沒人在意黃輝的臉色，在姬明成的幾個樂姬表演的時候，大家都捧場極了，等她們表演完後，眾人還紛紛舉薦自己府上的樂姬伶人，都想在這個場合露一露風頭。
大家都將黃輝的女兒獻藝一事拋之腦後，而黃輝經過攝政王的打岔之後也不好意思再提起了，別人的樂姬都上來表演了，若他還叫女兒出來獻藝，豈不是把自己的女兒與樂姬相提並論？
姬蘭玉冷眼旁觀了一場好戲，看著黃輝臉上忽青忽白的面色，她還覺得挺好笑的。
三千的心裏卻另有了主意，他轉頭看向姬蘭玉，低聲自薦道：“長公主，可否讓奴也上去獻舞一曲，為諸位大人助助興？奴近日新學了一套劍法，很想讓諸位大人指教一番……”
姬蘭玉未曾想到三千也有一番表現的心思，考慮了片刻後還是點頭應了：“也好。”
三千的劍舞優美淩厲，正是適合在眾人面前表演。姬蘭玉不知道三千為何想要露這個臉，但他既然想要表現，姬蘭玉自然不會阻止。
於是，在臺上的樂官表演完了之後，姬蘭玉也開口提議讓三千上去獻藝。
“皇上，臣府中有一人擅劍，想獻一曲劍舞給皇上，皇上不妨瞧瞧？”
姬蘭玉都開了口，小皇帝當然不會拂了阿姐的面子，擊掌道：“甚好，正好看了那麽多歌舞朕也乏味了，看看劍也甚妙。”
“朕記得阿姐也很擅使劍，連你都看得入眼他的劍法，那想必是不錯的。”
小皇帝很給姬蘭玉面子，很快三千就被宮人帶下去換了一身輕便的服裝，還拿到一柄長劍。
三千拔開劍鞘，看了一眼劍刃上滑過的寒光，心中暗笑。
那小皇帝還當真是信任他，問也不問就把這麽一柄開了刃的寶劍交到他手中了，就不怕他用這把劍抹了皇帝的脖子？
三千提議上臺表演劍法打的正是這般主意，方才他錯過了一個行刺皇帝的機會，卻不妨再創造一個。
表演劍舞，是他唯一持劍光明正大接近皇帝的機會了，到時候看提劍上前，就算是殿內的侍衛也不會有多少防備，只會覺得他在表演劍法……到時候，他盡可以趁勢將利劍刺入皇帝的心臟，如果一擊不中，他的袖中還有一柄淬了毒的匕首……
這是他唯一手刃仇人的機會了，若是錯過了這一次，下一次他未必能提起決心再對皇帝下手。
姬蘭玉他心裏的分量越來越重，而他向皇室覆仇的決心也在一日一日地減退。方才他就因為皇帝與姬蘭玉的相像而錯過了一次動手的機會，這次他要硬起心腸再試一次，成不成便看天意了。
至於動手之後姬蘭玉會如何想他……三千垂下眼眸，遮掩住眸子裏的糾結與落寞。
他真要殺了小皇帝，姬蘭玉一定會恨他的吧。
這樣也好，他們之前隔著那樣覆雜的種種，本就不應該對彼此產生感情。到時候姬蘭玉要殺要剮，三千都由著她。
三千在這十幾年裏都在籌謀著向皇室覆仇，這樣的決心根深蒂固，已經刻入了他的骨血之中，無論如何都不至於輕易放棄。也就只有在遇見姬蘭玉之後，他的決心才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動搖，甚至開始思考他是否真的要報這個仇。
畢竟他現在已經查清真相，當年沈府出事，濟北王才是主謀，先帝只是聽信讒言冤枉了沈府，且先帝已死……這份賬要不要再算到小皇帝頭上，全在三千的一念之間。
三千握緊了手中的劍，邁步回到殿中，心裏已經有了決斷。
等會兒他會拿著手中的劍尋找機會，若是機會允許，他不會猶豫。
這是他最後的決心，若這次他依舊沒能成功動手，那便證明小皇帝的命不該絕，他便不再惦記皇帝這條命，專心向濟北王覆仇。
向殿中央走去的時候，三千控制著沒去看姬蘭玉的神情，他怕自己的萬般決心在對方的眼神下消散於無形，他怕自己最後的決心也被他動搖。
三千緊緊地握著劍柄，手背上都繃起了青筋，將所有的思緒都藏在冰冷淡漠的外表之下。
“在下三千，向陛下獻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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