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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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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鋒

“你們家裏重男輕女, 你哥哥欠了賭債,你就要被逼著替你哥哥換銀子……再次賣身做丫鬟可賣不上價錢,所以你爹娘想把你賣到花樓去, 這樣便可以多替你哥哥還一些銀子, 是嗎?”

鶯兒全身輕顫, 不知道是在難過還是在害怕。

“不過花樓可是個齷齪地, 你要是進去了,不知道得吃多少苦頭……”姬明成嘴上這麽嘆息著, 神情裏卻一絲憐憫之意都沒有, “好在你膽子大, 敢到這金鑾殿上來編排本王……你哥哥的賭債現下或許已經還清了。”

姬明成這話便是暗示鶯兒收了銀子來誣陷他了。

鶯兒只覺得自己的脖子有千斤重, 在姬明成一句又一句的嘲諷下根本擡不起頭來。分明姬明成的語氣不算多嚴厲, 一直都是平平淡淡的,但鶯兒還是感覺到一股鋪天蓋地的無形壓力向她襲來,讓她忍不住雙膝發軟, 幾乎要跪地求饒。

鶯兒怎麽也沒想到, 姬明成居然會記得自己的名字,還能毫不含糊地說出她家裏發生的事。

其實姬明成說的也沒錯, 鶯兒這一次確實是收了銀子來誣陷姬明成的, 她不知道收買自己的人是誰, 也不知道自己做了這樣的事還能不能活下來, 但她不得不收這筆銀子, 她不得不這麽做。

這是她唯一的機會, 若是不來這裏,她就要去花樓中了……在這裏得罪了貴人, 左不過就是個死罷了,但花樓卻是個生不如死的地方。

其他朝臣們見了鶯兒的反應, 心中也明白了些許,再看姬明成一副坦坦蕩蕩的姿態,方才升起的對他的懷疑也淡去了不少。

或許攝政王是無辜的,只是鶯兒說了謊。畢竟兩相對比,鶯兒更像是那個做了虧心事的人。

崔禦史的面色也變了變,但他到底身經百戰,心理素質比鶯兒強了許多,很快就將話題移回了原本的方向:“還請攝政王不要轉移視線,不管鶯兒的家事如何,都不能證明她的證詞是假。還請攝政王說清楚,老王爺究竟是怎麽死的,是否是你毒害了老王爺?”

在崔禦史看來,即使鶯兒是收了錢才告狀,但她所說之言卻不一定是假的。還有一種可能是她早就知道了真相但不敢說,畢竟得罪了攝政王極有可能是要丟命的,直到這次被債務逼急了,她才終於有勇氣站出來說出真相。

姬明成也不覺得自己簡單幾句話就能從崔禦史的彈劾下脫身,不過他早已準備好了接下來的應對之策。

“崔禦史這問題恐有偏頗,本王父親早早故去,本王也甚是痛心,當年為了父王的病情,本王隨時侍候病榻,滿京城地求醫問藥,恨不能以身替之,可父王還是故去了……你問本王父親是怎麽死的,可本王也想知道答案啊!父王的病為何就是治不好,有誰能告訴本王?”

說著說著,姬明成的聲音裏竟有了哽咽之意,活脫脫一個惋惜父親早逝的大孝子。

見他這番姿態,其他大臣也是心生動容,其中一個大臣站出身來,為姬明成分辨道:“崔禦史,攝政王殿下至純至孝,連先帝都讚不絕口,你如今非說他弒父殺弟,可是傷害了攝政王一片孝子之心……”

“可我有證人!”崔禦史毫不客氣地頂了回去,“若僅憑表面就能斷定一個人是否孝順,那人人都是孝子了!”

“可這位鶯兒姑娘有被人收買之嫌……”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崔禦史怒氣沖沖道,“若只靠誣陷證人便能脫罪,那未免也太過容易……”

“崔禦史說得不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姬明成淡淡地打斷了崔禦史的話,“你認定了本王有罪,那本王無論說什麽都是枉然。”

“臣只是相信證據。”崔禦史冷哼道。

“既然你覺得鶯兒說的是實話,那本文不妨與鶯兒對質一番。”姬明成慢條斯理道,“鶯兒,你說父親去世時你親眼看見了,那你可知道本王父親是什麽時候去世的,去世時身邊有幾個大夫?”

“我……”鶯兒心裏緊張,那人只教了她該怎麽揭發攝政王,可沒告訴她老王爺是哪個時辰去世的啊!

實際上,鶯兒確實在老王爺身邊伺候過,但主要是負責打掃院子,沒有近身伺候幾次。老王爺的湯藥也並不是她負責的,她沒見過老王爺就診的樣子,更沒親眼見過姬明成給老王爺餵藥……這一部分內容,都是為了揭發姬明成而編造的。

不為別的,就為了自己收下的那百兩銀子,為了不被賣進花樓裏還賭債,鶯兒都不得不這麽做。

事到如今,鶯兒即使不知道實情也要硬著頭皮編:“……草民記得,老王爺是未時去的,去時身邊沒有大夫。”

姬明成冷聲笑了:“可父王明明是申時走的,走時身邊還有三個大夫……你說本王餵了他一碗毒藥,可當時在場就有三個大夫,本王如何在眾目睽睽之下毒害父王?”

鶯兒心中大急,只想把自己說的話圓回去:“事情過去太久,草民記不清時辰了……草民想起來了,當時是有三個大夫出入府中,草民還看見有人往他們手裏塞了銀子……”

姬明成唇角笑意更甚,幾乎是惡劣地勾起了一個譏諷的弧度:“是嗎?那你的意思是說,本王用銀子封口了?”

看著姬明成的笑,鶯兒只覺得心中的不安越來越強烈,但她已經走到了這一步,萬萬不能再否認自己的話了,只能點頭強辯道:“草民知道,以王爺的權勢地位,只需稍稍暗示,那些大夫們就不敢多嘴……”

“根本就沒有那三個大夫。”姬明成直截了當道,“方才是我詐你的,我故意謊稱有三個大夫在一旁,你立馬就改了口供,看來你對那天發生的事也不是那麽清楚嘛。”

“我說有三個大夫,你張口就編造我給他們塞了銀子,膽敢在朝堂上信口開河,你膽子不小。”

朝臣們也看出了鶯兒的不對勁,紛紛向她投來質疑的目光,崔禦史的面色也沈了下來。

當眾被戳穿了謊言,鶯兒抖如篩糠,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草民、草民是有說的不對的地方,可老王爺他真的是被毒死的,草民沒有撒謊!若你們不信,可以開棺驗屍!”

此話一出,朝臣們的臉色都變了,就連皇帝都皺起了眉頭。

鶯兒這句說的是實話。當初老王爺去世,遺體很快就被葬進了棺木之中,因為要做法事,因而棺槨放在王府的靈堂裏九九八十一天未能下葬。

有一天晚上輪到鶯兒和其他幾個小丫鬟打掃靈堂,鶯兒擦地的時候不小心撞到了老王爺的棺木,將他的棺蓋撞得偏移了一些。

鶯兒連忙要將棺蓋扶正,餘光卻透過她撞開的那道縫隙看見了裏面老王爺那張青黑色的臉。

那時候老王爺去世還不久,便已經如此面目可怖,鶯兒嚇出了一身冷汗,下意識地看向老王爺衣袖中露出來的雙手——他的指尖都是青黑色的,儼然是中毒而亡的表現。

偶然發現了老王爺的死因,鶯兒回去之後一直心神不寧,腦子裏胡思亂想著,思考究竟是誰毒害了老王爺。

最終得出的結論令她毛骨悚然,毒害老王爺的人除了世子爺以外,不作他想。

其一,老王爺病中一直是世子爺在病榻前照顧的,若有人想不知不覺地毒害老王爺,不可能逃過世子爺的眼睛。

其二,世子爺也有毒害老王爺的動機,畢竟只要害死了老王爺,他就是王爺了。

這個想法讓鶯兒覺得無比可怕,想到世子爺已經繼承了老王爺的爵位,成了王府唯一的主子,而她以後就要在這麽一個弒父的人手下做事……鶯兒頓覺自己離小命不保也不遠了。

於是接下來的幾個月裏,她想辦法借了一筆銀子贖身出府,回到了家中。

正是因為鶯兒篤定是姬明成毒害了老王爺,所以她今日雖然編造了口供,卻並不覺得心虛,她認為自己雖然說了謊,但老王爺確實是姬明成所害啊!

崔禦史也聽出了鶯兒話裏的堅定,雖然她方才胡編亂造了不少,但她最後那句話應該沒有撒謊。

於是他看向鶯兒:“你究竟是怎麽發現老王爺被毒害的,說清楚,不得再有半句虛言!”

鶯兒方才被戳穿了假話,現在也不敢再隱瞞實情,只能掙紮著把實話給說了。

“草民當初無意間撞開了老王爺的棺蓋,看見了老王爺的遺容……老王爺面色黑青,指尖也是黑色的,分明是中毒之相!”

“因此草民猜測……猜測是攝政王殿下害了老王爺。”

姬明成面色不變:“所以說這些都只是你的猜測,你並不能確定是本王害了父王,對嗎?”

鶯兒啞口無言。

姬明成轉向了皇帝,義正言辭道:“皇上,這刁奴僅憑猜測就誣陷本王聲譽,在金鑾殿上滿嘴胡言,欺君罔上,應當重罰!”

小皇帝皺著眉頭,沈默不語。

“攝政王且慢。”崔禦史說道,“鶯兒方才那些雖說只是她的猜測,但她確實也親眼目睹了老王爺的遺容……既然她說老王爺是中毒而亡的,那我們何不開棺驗屍,讓仵作查驗一番?”

當下仵作可以從死人的骨頭上判斷出那個人死前是否服毒,因而崔禦史主張驗屍。

“本王認為不妥。”姬明成反駁道,“其一,本王並沒有怨恨父王的理由,且在父王病時,本王一直盡心侍奉,就算讓人開棺驗屍,發現父王確實是被人毒害,你們也不能就此栽贓到本王身上。”

“其二,本王的父王早就已入土為安,死者為大,崔禦史僅憑一個丫頭的一面之詞就想讓我父王開棺,驚動他的遺體,是想讓他在天上不得安息嗎?”

姬明成此話一出,朝臣們都是議論紛紛。

有不少大臣都覺得開棺驗屍太過駭人聽聞,尤其老王爺身份貴重,實在不宜過多驚擾,否則說出去讓百姓知道了也不好聽啊。

有些個迂腐的大臣紛紛出言反對,堅決不同意開棺驗屍之事。而若是不能開棺驗屍,便無法判斷證人證言的真假,事情就這麽僵持住了。

最後還是小皇帝出言,說此案暫緩,先行退朝,這才將這麽一場鬧劇給中止了。

崔禦史有些不甘,他知道這些事若是今天不能分辨明白,改日或許就沒有這種機會了,此案很有可能會不了了之。

但皇帝已經出言,他不能忤逆,只得心不甘情不願地下朝回府。其間,以前與他關系不錯的一些同僚都隱隱有躲著他的意思,這更是讓崔禦史心生煩躁。

果然不出他所料,這樁案子就這麽被擱置了,兩天之後,皇帝宣布將此案移交大理司審查。

一旦交給大理寺,審案的手法就簡單粗暴了許多,且審案的過程也不免偏頗。

大理寺卿自然是不敢得罪攝政王的,因此只能一味地審問鶯兒,且他還派人去查了鶯兒的家裏人,查到鶯兒的哥哥前幾天已經還清了近百兩的債務,而正常情況下,他即使是將家裏的宅子賣了,也是絕對拿不出這麽些錢的。

於是大理寺卿認定了就是鶯兒收錢誣陷攝政王,命人對她上了刑。一套刑具下去,鶯兒實在扛不住,只能認罪。

於是案子就這麽結了,鶯兒受人賄賂故意汙蔑攝政王,欺君罔上,罪大惡極;攝政王無辜受害,弒父之事乃是子虛烏有,應為其正名。

在朝臣中引起了極大震動的案子就這麽草草結案,無論大臣們心中有多少疑問,都無人敢再提出質疑,這一點也隱隱顯露出攝政王在朝中的只手遮天。

一直與姬明成打擂臺的丞相一派倒是想質疑此案,但他們誰也無法肯定攝政王弒父之事究竟是真是假,萬一真是那鶯兒和崔禦史信口開河,他們再送上去不依不饒要求徹查此案,豈不是將把柄送到攝政王手中嗎?

沒看那日揭發攝政王的崔禦史都被皇上罰了嗎?雖然皇上對言官寬容,只是罰俸一年,小懲大戒。但崔禦史直言上諫那麽多次,這還是第一次被罰,就足以看出攝政王在朝中的影響力了。

丞相謹慎,沒再插手此事,於是此案就真的這麽不了了之了。

值得一提的是,鶯兒作為證人隨意汙蔑攝政王,本來是應該被秋後問斬的,卻被攝政王自己攔下了。

姬明成沒讓大理寺將鶯兒下獄,反而把鶯兒要到了自己手裏,誰也不知道他想做什麽。

大部分人認為,攝政王是想親手處決了這個汙蔑自己的人,以此洩恨。

不過這只是件小事,鶯兒一個家中貧寒、毫無背景的小丫頭,沒有什麽人會在意她的下場。

——唯一一個在意鶯兒下落的人或許就只有姬蘭玉了。

說起來,鶯兒會去告發攝政王,甚至在金鑾殿上說謊,都是姬蘭玉派人指使的。雖說她這邊給了銀子,鶯兒是自願接的,她與鶯兒做了交易,鶯兒應當自己承擔後果。但若是鶯兒真的出了事,她也會覺得良心不安。

同時姬蘭玉也覺得挺對不起崔禦史的,原本是她想揭發姬明成的,卻讓崔禦史沖在了前面,若崔禦史真的因為此事被問了罪,她也必然不能安心。

其實崔禦史得罪了攝政王,說重一點算是汙蔑皇家聲譽,若是皇帝真追究起來,被罷官下獄也有可能。但姬蘭玉從中花了大力氣周旋,接連勸服了太後與皇帝,最終才讓崔禦史免於重罰,僅僅只是罰俸祿而已。

但鶯兒還是落到了姬明成手中,姬蘭玉無計可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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