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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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後一向在做媒這件事情上有著超高的行動力, 隔日她就在宮中辦了一場賞花宴，邀請了幾家貴女入宮，淑芳自然也在其中。將這些貴女邀來之後, 太後又讓人找了姬明成入宮, 其中的目的不言而喻了。
幾家貴女聽說攝政王要來, 心中都是羞澀又期待。所以說最近攝政王在大臣們中間的名聲不算好, 但他畢竟大權在握，外表也是龍章鳳姿, 俊美如天神, 哪家貴女能不動心的？
誰料等來等去, 沒等到攝政王本人, 倒是等到他的下人來傳話說攝政王今日身體不適, 就不能入宮了，改日定來向太後請罪。
太後也不知道姬明成究竟是真病還是裝病，臉色有些不好, 與幾個貴女興致寥寥地賞了幾盆花就讓她們回去了。
姬蘭玉聽說此事之後, 心裏的那股異樣越來越濃烈。
但是她不死心，還是想再試探一下姬明成, 就吩咐了下人幾句, 讓他們替自己去贖回來一個人。
又過了幾日, 姬明成“大病初愈”, 太後又邀請他進宮賞花。不過這次, 一同賞花的就只有淑芳和聞訊進宮的姬蘭玉了。
太後雖然沒有明說, 但宮裏那些宮人們個個精明，太後想為淑芳和姬明成做媒這件事不是秘密。頭一次姬明成沒有來已經算是下了淑芳的臉面, 但好歹當時還有其他貴女們陪著她，今日若是姬明成還找借口不來……淑芳就真是無顏再進宮了。
淑芳的母親不僅與太後沾親帶故, 她的外祖父更是做過太傅，家中很是清貴，像她這樣的女子是不愁嫁的。雖說攝政王位高權重，嫁進王府是門極好的親事，但若是攝政王真的看不上自己，她也不願再三貼上去。
於是，在太後組織了第二次賞花宴而攝政王卻遲遲未到的時候，淑芳白著臉揪了揪手中的帕子，小聲道：“太後娘娘，攝政王大人若是對臣女無意，臣女也無心勉強……”
淑芳正說著，不期然卻聽見花園那頭傳來了男子腳步聲，她擡頭一瞧，竟是攝政王帶著身邊的幾個小廝來了。
姬明成那張如琢如磨的俊美臉龐映入眼中，淑芳立刻小臉一紅，又揪著帕子垂下臉去了，抿得緊緊的唇角卻無意識地上揚起來，顯然對於姬明成的到來是喜悅的。
太後也瞧見了姬明成，臉上立即就笑開了，小聲打趣著身邊的淑芳：“看看，攝政王若是對你無意，又怎會跑這一趟？”
淑芳羞怯不語，唇角卻翹得更厲害。
太後與淑芳覺得姬明成能來就會認可這門親事，可姬蘭玉卻本能地覺得有些不妙，或許是因為她早前就對姬明成起了疑心的緣故，今日姬明成過來赴太後的約，她卻總覺得姬明成的眼睛在看自己。
由於姬明成是從遠處走來，他的目光落在哪裏姬蘭玉並不能十分確定，而等他走到近前，就又是一副風度翩翩、毫無破綻的樣子。
“明成見過太後娘娘，見過長公主。”
姬明成對著太後和姬蘭玉一禮，姬蘭玉回給他一禮，太後便迫不及待地開口了。
“明成，這是章家二姑娘，章太傅的嫡孫女，也是哀家娘家那邊的小輩，今日有緣一起賞花，哀家也希望你們二人認識一下。”
“章姑娘。”姬明成神色淡淡，就只是沖著章淑芳的方向點了點頭，叫了她一聲算是打了個招呼，態度一點都不熱絡。
章淑芳看出了姬明成的冷淡，臉上的紅意消下去一些，也矜持而不失禮數地向姬明成打過招呼，便站在太後身邊不說話了。
太後還以為兩個小輩是放不開，想到姬明成這個歲數了還沒娶親，她作為長輩應該提點一二，便直接開口道：“明成啊，你如今年歲不小了，身邊還未有個女人幫忙照顧著，哀家覺得你也應該考慮一下自己的終身大事了。”
“你母妃不在京城，你府中又沒個正經的女主人，很多場合都沒法應酬，到底不便，再加上最近朝堂上還有些關於你的風言風語，哀家想著，若是你母妃在京城，大概也會擔憂你的婚事。”
“說起來哀家也是你的長輩，你若是不嫌哀家煩，哀家便倚老賣老一回，替你做個主……淑芳是個好姑娘，章家一向家風清正，家教挺嚴，若是你有意……”
“太後。”姬明成沈聲打斷了太後那張喋喋不休的嘴，語氣不算十分恭敬，“勞太後掛念，只是明成現如今實在沒有成家的心思，皇上如今年幼，明成只想一心替皇上守好大魏的江山，也是不辜負了先帝爺的囑托……”
“至於成家之事，明成只覺得順其自然便好，緣分未到，便無需太過強求……”
章淑芳徹底白了臉，姬明成說緣分未到，無非就是指她與他無緣罷了。
看在太後的面子上，姬明成都不願意多看自己一眼，章淑芳明白，姬明成這是對自己完全沒有一點兒意思，直接回絕了。既然如此，她便也死了心，不再去想了。
章淑芳主動退到一旁不言語了，太後也沒想到姬明成如此直白地就拒絕了自己的做媒，臉色也很是不好看。
“淑芳，哀家想起花房那裏還有一盆碧色的蘭花哀家沒見過，你去替哀家瞧瞧。”
“是。”
把章淑芳支開，太後的臉色徹底沈了下來。
“明成，你自小不在京中長大，與哀家不親近也難免，但哀家到底算是你的長輩，有些話不得不勸勸你。”
“你今年已經二十多了，京城裏有哪家兒郎到這個年歲還未娶妻的？男兒當先成家後立業，若你一味順其自然，等過了這個年歲，婚事只會越來越難！”
“肅親王與先帝是親兄弟，哀家知道先帝也不希望自己的親兄弟後繼無人……你還是該為自己多多打算才好。”
姬明成站在那裏任由太後說教，但就是不松口娶妻之事。太後說得口幹舌燥，見姬明成還是那副油鹽不進的樣子，頓覺得自己一腔好心都餵了驢肝肺，揮揮手將姬明成打發走了。
而姬蘭玉就一直站在一旁看著姬明成與太後的交鋒，見姬明成一直不松口娶妻之事，她心中的疑雲越來越濃。
雖說以姬明成如今的地位並不需要太看太後的臉色，但得罪了太後對他來說也沒好處，如果他只是不滿意章淑芳這個人選，大可以在剛剛對太後直言，想來太後如此熱心，也會為他尋覓其他可心的女子。
但姬明成這副態度，分明不是對章淑芳這個人選不滿意，而是對娶妻一事全然的排斥了。要麽就是他不喜歡太後插手自己的婚事，要麽就是他真的不願意成親，或是心中早就有了自己心儀的人選又無法宣之於口……
不管是哪種可能，對於姬蘭玉來說都不是個好消息。
她想著自己早早做好的準備，向母後告辭之後快步追上了姬明成。
“攝政王請留步。”
姬明成原本走在前面的步子就已經是不急不緩，聽見姬蘭玉呼喚，他立刻就停住了腳步，像是早有準備般地回過頭。
心中有了疑慮，姬蘭玉不免對姬明成的一舉一動都要多思量三分，當下就又發現了一處疑點。
姬明成方才來見太後時，姬蘭玉可是親眼看著他大步而來的，不敢想見按照他正常的步調，應該是步下生風，一步頂自己兩步才對。
而在告辭的時候，他的步伐卻有超出尋常的緩慢，那副模樣像是在閑庭信步，更像是……在等自己。
想到這裏，姬蘭玉的腦海裏一下子湧現出千頭萬緒，還有一處不妥又被她想起。
——若是姬明真的無意太後的做媒，這次大可以像上次一樣稱病，雖說多少會落了太後的面子，但比起今日這樣的直言拒絕還是多了兩分體面。
太後是個聰明人，對方一次兩次的稱病她就會明白姬明成的意思了，定不會再勉強，這樣一來事情悄無聲息地不了了之，彼此顏面上也好看一些。
但這次姬明成卻來了，沒有像上次一樣稱病，而是特意過來回絕了一番太後的好意……這樣沒有必要的舉動，除非是姬明成有一個想要進宮的理由。
為何他上次不來，這次卻來了呢？上次的賞花宴太後邀請了好幾家的貴女，姬蘭玉卻沒來；而這次只有太後、章淑芳和姬蘭玉……
其中的不同大概就是……姬蘭玉來了。
猜想到這裏，姬蘭玉的手心都發了汗，柳眉也微微蹙了起來。
“長公主？”姬明成見姬蘭玉喚了自己一句後又自顧自地走了神，忍不住開口提醒道。
姬蘭玉回過神，面色有些不自然，但想到自己的準備，她還是眼神示意了一番身旁的柳葉。柳葉心領神會，這就去將長公主帶來宮裏的某個女子領到了他們面前。
這女子來之前姬蘭玉還特意為她打扮過，此時她穿著一身海棠紅的衣裙，從發髻到繡鞋無一處不是精致的，且她還生了一張白皙的鵝蛋臉與一副艷若桃李的嬌媚五官，頭上鑲嵌著紅寶的金絲蓮花簪在陽光下灼灼發光，為她艷麗的面容更添了幾分顏色。
姬蘭玉猜想，買來那樣艷麗頭冠的姬明成興許也喜歡這種艷麗的女子，於是她早早就為他物色來了這一個，就等著若姬明成拒絕了章淑芳，再把這位女子帶來讓他帶回府裏去。
“王爺，你身邊一直沒個貼心的人，母後實在是為你放心不下，說起來我們也是兄妹，我想為母後和兄長分憂，便自作主張替兄長物色了一個不錯的女子，兄長若是中意，便可帶回府去，不拘是做通房還是妾室……”
“勞玉妹妹掛心了。”
姬蘭玉剩下的話被姬明成一句“玉妹妹”卡在了喉嚨裏，訥訥地忘記自己要說什麽了。
姬蘭玉與姬明成並不熟悉，說起來應該沒什麽兄妹情。此前每回見面，她都是客客氣氣的稱呼對方為王爺，只有此次為了給他做媒才喊了一聲兄長。沒想到姬明成這就打蛇上棍地稱呼她為“玉妹妹”了，仿佛與她真有多麽親近似的。
姬蘭玉心中的異樣感越來越濃烈，為姬明成這副不同尋常的親近的態度，也為姬明成偶然間對自己流露出的熾熱的眼神。
有那麽一瞬，她覺得自己像是一只被野獸盯上的獵物。那只野獸貪婪而狡猾，當著獵物的面不動聲色，等放松了獵物的警惕之後，他就隱在暗處虎視眈眈，就等著什麽時候伸出爪子，一擊斃命……
不，按照這只野獸的脾性，他或許不會要了那只獵物的命，只會將獵物抓住看守起來，留在獨屬於自己的方寸地盤上，嚴密地占有著，將獵物玩弄於鼓掌之間……
“玉妹妹，我理解你的好意，但你實在不必為我掛心。”姬明成幽幽地開口道。
“我這人相信緣分，若緣分到了，我的姻緣自然美滿，若緣分未到，我也不會勉強留他人在我身邊，畢竟那些人都不是我想要的，她們在我身邊我非但不會覺得美滿，反而會覺得更加寂寥。”
“……那你如果一直未能遇見那個有緣之人呢？”姬蘭玉試探著問道，其間註意觀察著姬明成的神情。
姬明成霍然擡眼，一寸寸掃過姬蘭玉的面龐，最後將目光定格在姬蘭玉那張紅潤飽滿的唇上，喉結滾動了一下。
“會遇見的。”
對上姬明成的眼神，姬蘭玉的後背突然就出了一層冷汗，一顆心臟也好似從高空墜落，驚得她不知該如何應對。
她藏在袖中的手默默握緊了，長長的指甲陷入了手心的皮肉裏，突如其來的刺痛終於驚醒了她，讓她打起精神繼續開口道：“……那若是你遇見的那個女子身份不對，你們不能在一起呢？”
姬明成忽然輕笑了一聲，一派雲淡風輕：“我會讓她合適的。”
……
姬蘭玉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與姬明成道的別，等她重新坐上回府的馬車時，才覺得渾身發冷，身心俱疲。
如果說今日之前她只是有所疑心，經過剛剛那一番交談，她也算是確定了姬明成的心思。
——他應該是對自己有著一些不可告人的心思，並且不準備放棄。
雖說姬蘭玉與姬明成是同出一脈的堂兄妹，兩人從禮法上就不可能在一起，更別說其間還夾雜著種種覆雜的朝堂鬥爭了。
但依著姬明成的意思，就算兩個人的身份不合適，他也一點兒不在乎，甚至他還會想辦法讓他們“變得合適”，其中深意，姬蘭玉根本不敢深思。
兄妹□□這回事，姬蘭玉雖然沒有親眼見過，但總是耳聞過。就連一母同胞的親兄妹都會有這種事發生，更何況是本身就不熟悉的堂兄妹呢？兩人又不在一塊長大，姬明成對他們之間的兄妹關系不在乎，也是有可能的。
姬蘭玉從小就知道自己招人，每次遇見和她一般歲數的小郎君總是會被多看幾眼，多照顧幾分，但她從來也沒想過自己會招人至此，就連姬明成這個冷面親堂兄都對她起了心思……
到了這種程度，姬蘭玉都恨不得劃花自己的臉……哦不，最好是戳瞎姬明成的眼。
以前不敢確定這回事，所以姬蘭玉沒有深思，現在想想，簡直處處都是疑點：
朝中人人都道姬明成性子冷傲，不好接近，可姬蘭玉與他說話的時候卻從沒覺得他咄咄逼人，反而一直是一副溫潤君子的做派……若不是對她另眼相待，姬明成又為何對旁人不假辭色，單單對她謙和有禮？
還有，季雲禮曾經受到的那些針對，以及她失去的那個孩子，是不是也是他在搗鬼？姬蘭玉本是大魏地位最高的長公主，朝中能對她動手腳的人不多，對她動了手腳之後還能不被察覺的人更少……這些人無一不是權勢滔天，他攝政王就算一個。
再加上之前的種種，南風館門口不合時宜的偶遇，姬明成看自己的眼神，姬明成費了大力氣買來匿名送給自己的頭冠……
姬蘭玉越想越可以確定，姬明成就是在覬覦自己。
他為何會如此？
更重要的是，他接下來還會做什麽？
而此時，姬明成也坐在了自家的馬車上，正漫不經心地翻看著一本詩集。
他本是不屑閱讀這些酸詩的，在他看來這些東西都是文人無病呻吟的產物，沒有任何意義，也不能幫助人得到有用的金錢、權勢、地位……
但在遇見姬蘭玉之後，姬明成突然就明白了那些詩歌所存在的意義——蓋因他沒讀過多少詩，這才在初見姬蘭玉的時候連形容她的詞句都找不出來。
所以自那之後，姬明成閑下來的時候也會試著讀一些詩，這樣起碼在今後面對她時，他不會那麽捉襟見肘。
詩集翻過一頁，他的目光卻並未落在書頁上，而是凝在了空氣一處。
姬蘭玉應該是看出來了。
今日姬蘭玉看他的眼神裏帶著了然與驚懼，像是察覺了他的心思才有的反應。
到了這時，姬明成其實也不想再像以前一樣遮遮掩掩了——反正姬蘭玉早晚都會知道。
在姬明成送出那頂嵌滿紅寶石的頭冠時，他就想到了姬蘭玉可能會猜出來他的心思，但他還是那麽做了。
現在他手上的權勢已經足夠穩固，他在洮州一域的布局也在緊鑼密鼓地推進著，旁人就算拿住了他的把柄，也不再能輕易動搖他。就算是丞相和太後想要與他鬥，也要慎重地掂量掂量。
所以他是時候可以給姬蘭玉一些暗示，讓她對自己的心意有個了解了。在姬明成看來，早晚有一天他會坐上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而在那之前，姬蘭玉就要準備好做他的人了。
今日姬蘭玉應該是頭一回想明白這件事，所以看著他的眼神才那麽吃驚。
姬蘭玉不知道自己並不是她的親兄長，一時接受不了也是尋常。
不急，慢慢來，總有一天她會接受的。
姬明成心中一定，隨手又翻過一頁書，將目光落在了其中的詩句上。
那是一首樂府詩，名《上邪》。
“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
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 ，乃敢與君絕！”
看到這樣的詩句，姬明成嗤笑一聲，隨手翻過那頁。
既已決定與那人癡纏一生矢志不渝，那就算山無陵又如何，夏雨雪又如何？
若山無陵，他便使人運來沙石，平地堆出那山峰來；江水竭，他便掘地三尺找出那水，將它引入江河去；就算天地混沌一片再無生機，他也要與她同在一處！
他想要她，就必須要得到，沒有任何餘地。
姬明成大手緊捏著那本詩集，垂眸掩下眸中躍動的野火。
——總有一天他會與她在一起，他願意用生命做這賭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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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後一向在做媒這件事情上有著超高的行動力, 隔日她就在宮中辦了一場賞花宴，邀請了幾家貴女入宮，淑芳自然也在其中。將這些貴女邀來之後, 太後又讓人找了姬明成入宮, 其中的目的不言而喻了。
幾家貴女聽說攝政王要來, 心中都是羞澀又期待。所以說最近攝政王在大臣們中間的名聲不算好, 但他畢竟大權在握，外表也是龍章鳳姿, 俊美如天神, 哪家貴女能不動心的？
誰料等來等去, 沒等到攝政王本人, 倒是等到他的下人來傳話說攝政王今日身體不適, 就不能入宮了，改日定來向太後請罪。
太後也不知道姬明成究竟是真病還是裝病，臉色有些不好, 與幾個貴女興致寥寥地賞了幾盆花就讓她們回去了。
姬蘭玉聽說此事之後, 心裏的那股異樣越來越濃烈。
但是她不死心，還是想再試探一下姬明成, 就吩咐了下人幾句, 讓他們替自己去贖回來一個人。
又過了幾日, 姬明成“大病初愈”, 太後又邀請他進宮賞花。不過這次, 一同賞花的就只有淑芳和聞訊進宮的姬蘭玉了。
太後雖然沒有明說, 但宮裏那些宮人們個個精明，太後想為淑芳和姬明成做媒這件事不是秘密。頭一次姬明成沒有來已經算是下了淑芳的臉面, 但好歹當時還有其他貴女們陪著她，今日若是姬明成還找借口不來……淑芳就真是無顏再進宮了。
淑芳的母親不僅與太後沾親帶故, 她的外祖父更是做過太傅，家中很是清貴，像她這樣的女子是不愁嫁的。雖說攝政王位高權重，嫁進王府是門極好的親事，但若是攝政王真的看不上自己，她也不願再三貼上去。
於是，在太後組織了第二次賞花宴而攝政王卻遲遲未到的時候，淑芳白著臉揪了揪手中的帕子，小聲道：“太後娘娘，攝政王大人若是對臣女無意，臣女也無心勉強……”
淑芳正說著，不期然卻聽見花園那頭傳來了男子腳步聲，她擡頭一瞧，竟是攝政王帶著身邊的幾個小廝來了。
姬明成那張如琢如磨的俊美臉龐映入眼中，淑芳立刻小臉一紅，又揪著帕子垂下臉去了，抿得緊緊的唇角卻無意識地上揚起來，顯然對於姬明成的到來是喜悅的。
太後也瞧見了姬明成，臉上立即就笑開了，小聲打趣著身邊的淑芳：“看看，攝政王若是對你無意，又怎會跑這一趟？”
淑芳羞怯不語，唇角卻翹得更厲害。
太後與淑芳覺得姬明成能來就會認可這門親事，可姬蘭玉卻本能地覺得有些不妙，或許是因為她早前就對姬明成起了疑心的緣故，今日姬明成過來赴太後的約，她卻總覺得姬明成的眼睛在看自己。
由於姬明成是從遠處走來，他的目光落在哪裏姬蘭玉並不能十分確定，而等他走到近前，就又是一副風度翩翩、毫無破綻的樣子。
“明成見過太後娘娘，見過長公主。”
姬明成對著太後和姬蘭玉一禮，姬蘭玉回給他一禮，太後便迫不及待地開口了。
“明成，這是章家二姑娘，章太傅的嫡孫女，也是哀家娘家那邊的小輩，今日有緣一起賞花，哀家也希望你們二人認識一下。”
“章姑娘。”姬明成神色淡淡，就只是沖著章淑芳的方向點了點頭，叫了她一聲算是打了個招呼，態度一點都不熱絡。
章淑芳看出了姬明成的冷淡，臉上的紅意消下去一些，也矜持而不失禮數地向姬明成打過招呼，便站在太後身邊不說話了。
太後還以為兩個小輩是放不開，想到姬明成這個歲數了還沒娶親，她作為長輩應該提點一二，便直接開口道：“明成啊，你如今年歲不小了，身邊還未有個女人幫忙照顧著，哀家覺得你也應該考慮一下自己的終身大事了。”
“你母妃不在京城，你府中又沒個正經的女主人，很多場合都沒法應酬，到底不便，再加上最近朝堂上還有些關於你的風言風語，哀家想著，若是你母妃在京城，大概也會擔憂你的婚事。”
“說起來哀家也是你的長輩，你若是不嫌哀家煩，哀家便倚老賣老一回，替你做個主……淑芳是個好姑娘，章家一向家風清正，家教挺嚴，若是你有意……”
“太後。”姬明成沈聲打斷了太後那張喋喋不休的嘴，語氣不算十分恭敬，“勞太後掛念，只是明成現如今實在沒有成家的心思，皇上如今年幼，明成只想一心替皇上守好大魏的江山，也是不辜負了先帝爺的囑托……”
“至於成家之事，明成只覺得順其自然便好，緣分未到，便無需太過強求……”
章淑芳徹底白了臉，姬明成說緣分未到，無非就是指她與他無緣罷了。
看在太後的面子上，姬明成都不願意多看自己一眼，章淑芳明白，姬明成這是對自己完全沒有一點兒意思，直接回絕了。既然如此，她便也死了心，不再去想了。
章淑芳主動退到一旁不言語了，太後也沒想到姬明成如此直白地就拒絕了自己的做媒，臉色也很是不好看。
“淑芳，哀家想起花房那裏還有一盆碧色的蘭花哀家沒見過，你去替哀家瞧瞧。”
“是。”
把章淑芳支開，太後的臉色徹底沈了下來。
“明成，你自小不在京中長大，與哀家不親近也難免，但哀家到底算是你的長輩，有些話不得不勸勸你。”
“你今年已經二十多了，京城裏有哪家兒郎到這個年歲還未娶妻的？男兒當先成家後立業，若你一味順其自然，等過了這個年歲，婚事只會越來越難！”
“肅親王與先帝是親兄弟，哀家知道先帝也不希望自己的親兄弟後繼無人……你還是該為自己多多打算才好。”
姬明成站在那裏任由太後說教，但就是不松口娶妻之事。太後說得口幹舌燥，見姬明成還是那副油鹽不進的樣子，頓覺得自己一腔好心都餵了驢肝肺，揮揮手將姬明成打發走了。
而姬蘭玉就一直站在一旁看著姬明成與太後的交鋒，見姬明成一直不松口娶妻之事，她心中的疑雲越來越濃。
雖說以姬明成如今的地位並不需要太看太後的臉色，但得罪了太後對他來說也沒好處，如果他只是不滿意章淑芳這個人選，大可以在剛剛對太後直言，想來太後如此熱心，也會為他尋覓其他可心的女子。
但姬明成這副態度，分明不是對章淑芳這個人選不滿意，而是對娶妻一事全然的排斥了。要麽就是他不喜歡太後插手自己的婚事，要麽就是他真的不願意成親，或是心中早就有了自己心儀的人選又無法宣之於口……
不管是哪種可能，對於姬蘭玉來說都不是個好消息。
她想著自己早早做好的準備，向母後告辭之後快步追上了姬明成。
“攝政王請留步。”
姬明成原本走在前面的步子就已經是不急不緩，聽見姬蘭玉呼喚，他立刻就停住了腳步，像是早有準備般地回過頭。
心中有了疑慮，姬蘭玉不免對姬明成的一舉一動都要多思量三分，當下就又發現了一處疑點。
姬明成方才來見太後時，姬蘭玉可是親眼看著他大步而來的，不敢想見按照他正常的步調，應該是步下生風，一步頂自己兩步才對。
而在告辭的時候，他的步伐卻有超出尋常的緩慢，那副模樣像是在閑庭信步，更像是……在等自己。
想到這裏，姬蘭玉的腦海裏一下子湧現出千頭萬緒，還有一處不妥又被她想起。
——若是姬明真的無意太後的做媒，這次大可以像上次一樣稱病，雖說多少會落了太後的面子，但比起今日這樣的直言拒絕還是多了兩分體面。
太後是個聰明人，對方一次兩次的稱病她就會明白姬明成的意思了，定不會再勉強，這樣一來事情悄無聲息地不了了之，彼此顏面上也好看一些。
但這次姬明成卻來了，沒有像上次一樣稱病，而是特意過來回絕了一番太後的好意……這樣沒有必要的舉動，除非是姬明成有一個想要進宮的理由。
為何他上次不來，這次卻來了呢？上次的賞花宴太後邀請了好幾家的貴女，姬蘭玉卻沒來；而這次只有太後、章淑芳和姬蘭玉……
其中的不同大概就是……姬蘭玉來了。
猜想到這裏，姬蘭玉的手心都發了汗，柳眉也微微蹙了起來。
“長公主？”姬明成見姬蘭玉喚了自己一句後又自顧自地走了神，忍不住開口提醒道。
姬蘭玉回過神，面色有些不自然，但想到自己的準備，她還是眼神示意了一番身旁的柳葉。柳葉心領神會，這就去將長公主帶來宮裏的某個女子領到了他們面前。
這女子來之前姬蘭玉還特意為她打扮過，此時她穿著一身海棠紅的衣裙，從發髻到繡鞋無一處不是精致的，且她還生了一張白皙的鵝蛋臉與一副艷若桃李的嬌媚五官，頭上鑲嵌著紅寶的金絲蓮花簪在陽光下灼灼發光，為她艷麗的面容更添了幾分顏色。
姬蘭玉猜想，買來那樣艷麗頭冠的姬明成興許也喜歡這種艷麗的女子，於是她早早就為他物色來了這一個，就等著若姬明成拒絕了章淑芳，再把這位女子帶來讓他帶回府裏去。
“王爺，你身邊一直沒個貼心的人，母後實在是為你放心不下，說起來我們也是兄妹，我想為母後和兄長分憂，便自作主張替兄長物色了一個不錯的女子，兄長若是中意，便可帶回府去，不拘是做通房還是妾室……”
“勞玉妹妹掛心了。”
姬蘭玉剩下的話被姬明成一句“玉妹妹”卡在了喉嚨裏，訥訥地忘記自己要說什麽了。
姬蘭玉與姬明成並不熟悉，說起來應該沒什麽兄妹情。此前每回見面，她都是客客氣氣的稱呼對方為王爺，只有此次為了給他做媒才喊了一聲兄長。沒想到姬明成這就打蛇上棍地稱呼她為“玉妹妹”了，仿佛與她真有多麽親近似的。
姬蘭玉心中的異樣感越來越濃烈，為姬明成這副不同尋常的親近的態度，也為姬明成偶然間對自己流露出的熾熱的眼神。
有那麽一瞬，她覺得自己像是一只被野獸盯上的獵物。那只野獸貪婪而狡猾，當著獵物的面不動聲色，等放松了獵物的警惕之後，他就隱在暗處虎視眈眈，就等著什麽時候伸出爪子，一擊斃命……
不，按照這只野獸的脾性，他或許不會要了那只獵物的命，只會將獵物抓住看守起來，留在獨屬於自己的方寸地盤上，嚴密地占有著，將獵物玩弄於鼓掌之間……
“玉妹妹，我理解你的好意，但你實在不必為我掛心。”姬明成幽幽地開口道。
“我這人相信緣分，若緣分到了，我的姻緣自然美滿，若緣分未到，我也不會勉強留他人在我身邊，畢竟那些人都不是我想要的，她們在我身邊我非但不會覺得美滿，反而會覺得更加寂寥。”
“……那你如果一直未能遇見那個有緣之人呢？”姬蘭玉試探著問道，其間註意觀察著姬明成的神情。
姬明成霍然擡眼，一寸寸掃過姬蘭玉的面龐，最後將目光定格在姬蘭玉那張紅潤飽滿的唇上，喉結滾動了一下。
“會遇見的。”
對上姬明成的眼神，姬蘭玉的後背突然就出了一層冷汗，一顆心臟也好似從高空墜落，驚得她不知該如何應對。
她藏在袖中的手默默握緊了，長長的指甲陷入了手心的皮肉裏，突如其來的刺痛終於驚醒了她，讓她打起精神繼續開口道：“……那若是你遇見的那個女子身份不對，你們不能在一起呢？”
姬明成忽然輕笑了一聲，一派雲淡風輕：“我會讓她合適的。”
……
姬蘭玉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與姬明成道的別，等她重新坐上回府的馬車時，才覺得渾身發冷，身心俱疲。
如果說今日之前她只是有所疑心，經過剛剛那一番交談，她也算是確定了姬明成的心思。
——他應該是對自己有著一些不可告人的心思，並且不準備放棄。
雖說姬蘭玉與姬明成是同出一脈的堂兄妹，兩人從禮法上就不可能在一起，更別說其間還夾雜著種種覆雜的朝堂鬥爭了。
但依著姬明成的意思，就算兩個人的身份不合適，他也一點兒不在乎，甚至他還會想辦法讓他們“變得合適”，其中深意，姬蘭玉根本不敢深思。
兄妹□□這回事，姬蘭玉雖然沒有親眼見過，但總是耳聞過。就連一母同胞的親兄妹都會有這種事發生，更何況是本身就不熟悉的堂兄妹呢？兩人又不在一塊長大，姬明成對他們之間的兄妹關系不在乎，也是有可能的。
姬蘭玉從小就知道自己招人，每次遇見和她一般歲數的小郎君總是會被多看幾眼，多照顧幾分，但她從來也沒想過自己會招人至此，就連姬明成這個冷面親堂兄都對她起了心思……
到了這種程度，姬蘭玉都恨不得劃花自己的臉……哦不，最好是戳瞎姬明成的眼。
以前不敢確定這回事，所以姬蘭玉沒有深思，現在想想，簡直處處都是疑點：
朝中人人都道姬明成性子冷傲，不好接近，可姬蘭玉與他說話的時候卻從沒覺得他咄咄逼人，反而一直是一副溫潤君子的做派……若不是對她另眼相待，姬明成又為何對旁人不假辭色，單單對她謙和有禮？
還有，季雲禮曾經受到的那些針對，以及她失去的那個孩子，是不是也是他在搗鬼？姬蘭玉本是大魏地位最高的長公主，朝中能對她動手腳的人不多，對她動了手腳之後還能不被察覺的人更少……這些人無一不是權勢滔天，他攝政王就算一個。
再加上之前的種種，南風館門口不合時宜的偶遇，姬明成看自己的眼神，姬明成費了大力氣買來匿名送給自己的頭冠……
姬蘭玉越想越可以確定，姬明成就是在覬覦自己。
他為何會如此？
更重要的是，他接下來還會做什麽？
而此時，姬明成也坐在了自家的馬車上，正漫不經心地翻看著一本詩集。
他本是不屑閱讀這些酸詩的，在他看來這些東西都是文人無病呻吟的產物，沒有任何意義，也不能幫助人得到有用的金錢、權勢、地位……
但在遇見姬蘭玉之後，姬明成突然就明白了那些詩歌所存在的意義——蓋因他沒讀過多少詩，這才在初見姬蘭玉的時候連形容她的詞句都找不出來。
所以自那之後，姬明成閑下來的時候也會試著讀一些詩，這樣起碼在今後面對她時，他不會那麽捉襟見肘。
詩集翻過一頁，他的目光卻並未落在書頁上，而是凝在了空氣一處。
姬蘭玉應該是看出來了。
今日姬蘭玉看他的眼神裏帶著了然與驚懼，像是察覺了他的心思才有的反應。
到了這時，姬明成其實也不想再像以前一樣遮遮掩掩了——反正姬蘭玉早晚都會知道。
在姬明成送出那頂嵌滿紅寶石的頭冠時，他就想到了姬蘭玉可能會猜出來他的心思，但他還是那麽做了。
現在他手上的權勢已經足夠穩固，他在洮州一域的布局也在緊鑼密鼓地推進著，旁人就算拿住了他的把柄，也不再能輕易動搖他。就算是丞相和太後想要與他鬥，也要慎重地掂量掂量。
所以他是時候可以給姬蘭玉一些暗示，讓她對自己的心意有個了解了。在姬明成看來，早晚有一天他會坐上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而在那之前，姬蘭玉就要準備好做他的人了。
今日姬蘭玉應該是頭一回想明白這件事，所以看著他的眼神才那麽吃驚。
姬蘭玉不知道自己並不是她的親兄長，一時接受不了也是尋常。
不急，慢慢來，總有一天她會接受的。
姬明成心中一定，隨手又翻過一頁書，將目光落在了其中的詩句上。
那是一首樂府詩，名《上邪》。
“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
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 ，乃敢與君絕！”
看到這樣的詩句，姬明成嗤笑一聲，隨手翻過那頁。
既已決定與那人癡纏一生矢志不渝，那就算山無陵又如何，夏雨雪又如何？
若山無陵，他便使人運來沙石，平地堆出那山峰來；江水竭，他便掘地三尺找出那水，將它引入江河去；就算天地混沌一片再無生機，他也要與她同在一處！
他想要她，就必須要得到，沒有任何餘地。
姬明成大手緊捏著那本詩集，垂眸掩下眸中躍動的野火。
——總有一天他會與她在一起，他願意用生命做這賭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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