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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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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齊

三千並不知道姬蘭玉心中所想, 他只是想酣暢淋漓地將情敵給揍一頓,圖個爽快而已。

在他看來,自己不拔劍鞘就是給對方留了幾分情面, 只要沒有讓對方見血, 沒有造成太大的傷勢, 無論對方傷到了何處, 都只能說是正常切磋,拳腳無眼, 誰也不能認為他這是故意打擊報覆。

而且, 在打鬥的時候他還特意控制著往對方衣物遮蓋著看不到的地方去打, 沒有打在臉上手上等一目了然的位置, 這樣長公主應該也不會註意到他的下手有多重, 不至於為了這些小事而替對方出頭。

但三千怎麽也沒想到的是,他還能因為這場打鬥而覆寵。

不知道是什麽原因,自從那天之後, 三千就明顯感覺到那個唱戲的家夥出來礙眼的時候少了, 長公主好像沒有再特意召見過他,反而和自己待在一起的時間多了。

就像以前那樣, 兩個人往往一整天都在一起, 一起彈琴, 一起練劍, 一起在漫長的天光裏做些有意義的或無意義的事。

當然, 最常做的還是練劍。

姬蘭玉在練習劍舞上頗有心得, 而若是要與人真刀真槍的打鬥,她反而不是很擅長。

雖說她的外祖家鎮北侯府就是個武將世家, 她小時候也常常去外祖府上看那些將士們訓練,還纏著外祖父教自己功夫。可她到底是個女娃子, 外祖父沒想將她培養成什麽大將,也唯恐傷了自己嬌嫩的小外孫女,因此只教了些淺顯的,也不會安排旁人與她打鬥。

讓那些粗手粗腳的士兵與自己金貴的外孫女打鬥,鎮北侯是怎麽也不會放心的。

這些種種導致了姬蘭玉的實戰經驗欠缺,而姬蘭玉卻是個好學的,眼見著自己府裏有這麽一個高手,自然是不用白不用。

於是,三千就成了姬蘭玉的“師父”,開始教導她一些實戰技巧,還自己上陣陪著她演練。

三千本身對於這個差事並沒有多上心,反正姬蘭玉身邊總是會有很多護衛擁簇,她自己根本用不著學這些武藝,因此三千一開始只當是哄她開心。

不過教到後來,三千發現姬蘭玉在習武方面很是有幾分靈性,許多招式一點就通,學會了一招就能舉一反三,教她倒是比教許多蠻牛一般的愚鈍男子要簡單得多。

而且,姬蘭玉還出乎意料地能吃苦。

在晌午太陽最毒辣的時候,姬蘭玉也能頂著刺眼的陽光練劍,只為了把這個招式做到盡善盡美,下一次好以此擊敗他。練劍的時候,她一點也沒有去在乎太陽會不會把她嬌嫩的皮膚曬傷,也沒有在意自己一身汗濕的衣衫,這種毅力讓三千也佩服不已。

三千好像重新認識了一回姬蘭玉,以前他只覺得她美麗、恣意、高高在上。她擁有著父母賜予的美麗皮囊,過著恣意妄為的生活,她固然擁有著斐然的才華,但這些才華也都是建立在她高貴的身份之上的,因為受到了最好的教育,所以她才能那樣優秀。

而現在他卻發現,她瓷器一般美麗脆弱的外表下卻並不是同樣嬌貴易碎的內在,相反,她是一棵堅韌的竹,即使沒有生長在皇家的花園裏,她也會同樣昂揚地向上生長。

姬蘭玉顛覆了三千對於皇家女子的認識,也讓他更加克制不住地將愛慕的眼神投射到他身上,任由自己一寸一寸地沈淪。

或許他早該知道的,自從見到她的第一眼起,他就逃不掉了,他所有的抗拒都不過是無謂的反抗,只會讓他在名為姬蘭玉的深潭裏越陷越深。

這一日,姬蘭玉練習了一會兒新學的劍招後,心血來潮地想要舞一段新練的劍法。

她讓三千為自己撫琴,她跟著那段音樂上下起舞,她的一招一式還是與以前一般極具觀賞性,但又比以前多了幾分淩厲之姿,仿佛可以破空劈斷一旁柔韌的草木,也可以讓敵人一招見血。

三千看到她的變化很是欣慰,手下就不由自主地流瀉出了一首激昂的塞上曲。

姬蘭玉沈浸於激昂的樂聲,舞得大汗淋漓,連發髻散了都不知道,任由一頭飄逸的發絲跟著動作隨風搖擺。

三千奏完一曲之後,姬蘭玉依舊沈浸於其中,手上動作不停。

三千放下手中的琴,隨手抽了一把寶劍,與姬蘭玉落到一處起舞。她的長劍隨意揮出,他手中的劍便也隨著她一起,兩柄劍將將並行而去,便又以同一個角度收回,然後兩人同時轉身,發絲隨著他們貼近的動作交纏到一處,宛如結發伴侶。

任誰看到眼前這副畫面都會覺得他們是一雙愛侶,畢竟舉手投足間的默契騙不了人,兩人同時舞劍要想銜接得這麽流暢,沒有個幾年的磨合是做不到的。

可就是有人天生投契,猶如一對珠聯璧合的玉璧,無需多年磨合也能正好相合於一處。

甚至在此之前,姬蘭玉和三千都不知道他們會做到這種程度,兩人的眼中同時劃過一抹驚訝。

三千只是驚訝於他能與長公主如此投契,實在難得,而姬蘭玉的心裏卻是更覆雜了一些。

時隔多年,終於又有人能與她這樣一起舞劍了。

以前與她搭檔的那個人亦是如此合她心意,他們自小一起長大,又於同一天被啟蒙了武藝,從小到大,他是陪她練劍最多的人,也是她的第一個男人。

那時的她以為他們會永遠在一起,雖然他出身低微,不過是外祖父府中管事收養的一個孤兒,但她不在乎這些,她只知道,他是與她最契合的人,也是她眼中最好的男兒。

她相信,即使他出身不顯,也必然可以憑著自己有一番大作為。他是生來就該翺翔於天跡的雄鷹,四四方方的小院子困不住他,他總有一天可以出人頭地。

於是,在北疆有敵來犯,需要朝廷出兵抵禦時,她放他去了戰場,即使萬分不舍,她也沒能說出什麽阻攔的話。

她只是親自去為他求了一枚平安符,掛於他的腰間,祈禱他平安歸來。

他承諾過,他會帶兵凱旋,他會用刀槍打下一番事業,封侯拜相,風風光光娶她進門。

於是,他走了之後,她一直關註著邊關的消息。左等右等,卻等到了他兵敗被俘,死於前線的消息。

雖然未能找到他的屍骨,但想也知道,落入敵軍手中,他生還的可能性不足萬一。

姬蘭玉聽到這個消息之後整整兩日沒有開口說話,太後擔心她傷心過度想不開,張羅著為她選夫婿,讓她前去相看,她便渾渾噩噩地去了。

反正何人都無所謂,總歸都不是他。

後來婚事不順,姬蘭玉也不著急,她沒心情再去找一位如意郎君,一切都憑太後安排——直到,她發現自己懷了他的孩子。

他既已死在了戰場上,她腹中的胎兒就是他唯一的孩子,她想為他生下來。

但這個孩子不能公開,否則母後一定不會同意將孩子留下,她便只能不動聲色地帶著孩子嫁人……但這少不得委屈了她未來的夫君。

在做出這個決定後,她去給他的牌位上了一炷香,然後默默決定忘記他。

她會為他生下他們的孩子,全了他們這段情;但她也會就此忘記他,一心一意地與自己的夫君過日子。

一個月後,她十裏紅妝嫁給了季雲禮。

可惜,最後他們的孩子終究是沒保住,她和季雲禮的婚姻也沒有保住,終究是一場空。

而現在……

姬蘭玉看向身旁白衣翩飛的三千,他的目光也同時落了過來,兩人視線相交。

——她身邊的這個人,會是她的良人嗎?

北疆,前線軍營。

一個鐵塔般高壯的男子帶著前線歸來的將士們入了軍營。那些將士們雖然看上去一身疲憊,但卻個個精神高漲,眼睛發亮,儼然是打了勝仗回來的。

最前頭的那名高壯男子身披重甲,鎧甲上已經濺上了半邊鮮血,斑駁的血跡凝結在半銹的鐵片之間,讓他周身都彌漫著一股鮮血與風沙的味道,為他整個人都平添了一股肅殺之氣。

雖說他身上的氣息並不算好聞,但卻無人因此嫌惡他,相反,當他馭馬緩緩入營時,軍中的所有將士看著他的目光都帶著純然的敬佩與崇拜,像是在看著他們的天神。

“薛校尉回來了啊,又打勝仗了?”軍中一名叫做王大牛的士兵好奇地問了一句。

聽見有人問了,跟著薛校尉一起回來的李二柱不無自豪地回答道:“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是誰帶的兵。薛校尉帶出去的,能不打勝仗嗎?”

“真羨慕你們啊,每次都能跟著薛校尉打勝仗,等回去論功行賞,你們肯定都能得一大筆銀子。”王大牛感慨了一句。

“銀子算什麽呀?”李二柱顯然是薛校尉忠實的擁躉,“等薛校尉回去,起碼能再封個將軍,說不定還能再拿個爵位,到時候他和他的兒孫們一輩子都不用發愁了!”

“那也是薛校尉有本事……”王大牛說著看了看四周,發現沒人註意到自己,這才大著膽子接上了後半句,“不像我們那位龐將軍,帶著我們打了好幾回敗仗了,每次從前線回來,嘶……我都覺得臊的慌!”

李二柱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又提醒道:“你小心點,這話別讓旁人聽見了……聽說龐將軍與薛校尉不對付,你這麽說,小心龐將軍把你趕出軍營。”

“你可記著替我保密啊……”

不提底下的士兵是如何竊竊私語的,打了勝仗回來的薛齊薛校尉已經徑自回了自己的營帳,脫下了身上的重甲。

脫去重甲之後,他身上那股逼人的鋒銳也並沒有減弱多少,在經年沙場的打磨下,風沙與刀劍的味道已經在他身上沈澱了下來,融到了他本人身上。此刻他只是站在那裏,就像是一柄沈默的利劍。

他原本擁有著一副刀削斧鑿的好容貌,深邃淩厲的眉眼與高挺的鼻梁雖然含著一股兇氣,但也確實是俊朗。如果是沒有在邊關曬得那麽黑那麽粗糙,他儼然也是一位能得無數女子傾心的玉面少年郎。

可惜,薛齊的左臉上有一道不長不短的刀疤,好在沒有傷到他的眼睛,不影響他視物,但也確確實實為他阻擋了一部分的桃花。

這刀疤留在臉上也是著實有些駭人,雖說會更顯得他有男子氣概,但也難免嚇到那些閨閣中的嬌小姐。

當然,也會有些潑辣的小姐喜歡薛齊這般的樣貌,就比如那濟北王的女兒,明珠郡主。

說起這位明珠郡主,軍中那些將士們都是會心一笑。

說起來她與他們的薛校尉也是有緣分,當年明珠郡主被仇家雇人綁架,險些就在路上被人暗害,正巧薛校尉帶兵路過聽見了她的呼救,這才從匪徒手裏把人救下。

可能是因為薛校尉英雄救美的舉動博得了佳人芳心,自那以後,明珠郡主就經常過來軍營探望薛校尉。

雖說軍營重地閑雜人等不可擅自進入,但明珠郡主是濟北王的女兒,濟北王又是這塊地界的土霸主,無人敢不給他這個面子。

於是明珠郡主出入軍營就跟出入自己家似的,好在她出手大方,每次都會掏銀子請將士們喝酒,因此也無人不喜她——大概除了薛校尉。

是的,即使明珠郡主身份高貴,容貌美麗,又對薛齊很是熱情,薛齊依舊對她不假辭色,甚至常常避而不見。

“薛校尉,明珠郡主又來找您了!過幾日清明,她說包了些青團帶給您呢!”一名士兵喜氣洋洋地來報。

薛齊眼中閃過一絲不耐:“就說我不在!”

那名士兵頓時愁眉苦臉,薛校尉不見明珠郡主,那又要讓他們來應付那位小姑奶奶。

“薛校尉,您為什麽不見啊?明珠郡主分明對您有心!而且她那麽好,她爹是王爺,她自己也有封地,您要是娶了她,相當於就一步登天了啊!”那名士兵和薛校尉比較熟,是以真心勸說道。

要知道,濟北王雖只是個先帝所封的異姓王,但也是實實在在掌握了北疆一部分兵權的。尤其是在北疆的沈府沒落了之後,濟北王在北疆就更是如日中天。

薛齊笑笑,並不回答。

若說身份高貴他就要喜歡,那他的喜歡該有多廉價?這世間所有女子當中,他心悅的唯有那一個,與他最為心意相通的那一個。

更何況,就算要比身份,他的心上人也要比那位明珠郡主高貴得多——昭陽長公主可是先帝之女,當今皇帝的親姐姐,比一個區區郡主要高貴百倍。

可惜,她已經嫁為人婦。

想到這裏,薛齊的面上劃過一抹痛色,這抹痛楚很是清晰,就連站在一旁磨磨蹭蹭不想走的那名士兵都觀察到了,以為他是剛剛在戰場上受了刀傷。

“薛校尉,您是受傷了嗎?要不要我去傳軍醫?”

“不必。”薛校尉擺擺手,“你去把明珠郡主打發走罷。”

那名士兵垂頭喪氣地出了薛校尉的營帳,卻見薛校尉的親兵劉風急匆匆而來,手裏拿著一封信。

“薛校尉,京城那邊有消息傳來!”

聽到這句話,薛齊馬上站起身來,一掃臉上的寥落,急切地接過那封信件。

姬蘭玉嫁為人婦後,薛齊雖然很是失落,想著他們之間或許再無可能,但心裏到底還是存著一分念想的。

邊疆消息閉塞,姬蘭玉在京城有什麽事情他都不能及時知曉,因此他專門安排了幾個人在京城裏留意著長公主府的動靜,一有情況就寫信來報。

不過邊疆近來不太平,他的信件常常要輾轉許久才能收到,因此每一次收到關於她的消息他都格外珍惜。

上一次他收到的消息還是長公主落胎,這一次不知道是什麽事……希望不要是壞事才好。

薛齊的心裏打著鼓,手上已經利落地撕開了信封,取出了那張薄薄的信紙。

一目十行地看完,他的臉上居然浮現出驚喜的笑意,向來喜怒不形於色的薛校尉此刻傻傻地咧著嘴,嘴角弧度越來越大,幾乎是狂喜之色。

送信的劉風都忍不住納悶了,是什麽消息讓薛校尉樂成這樣?

薛齊放下信件,眼睛亮得嚇人,自顧自說道:“這場仗該打完了……得盡快回朝才行!”

劉風:???

這場仗已經打了一年多,曠日持久,也不是他想打完就打完的呀!

仗沒打完,他們如何盡快回朝?

不過薛齊顯然不知道劉風心中所想,他還沈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一個月內結束這場戰爭!”

劉風:“……”

這時的劉風還不知道,一個月內結束戰爭並不是薛齊在隨口說說,而是他真的打算這麽做。

薛齊收到的那封信裏,和他匯報了長公主和離的消息。

先前聽說她成親,薛齊黯然神傷了許久,許多個夜晚裏他都強忍著不去想她,他沒日沒夜地泡在軍營裏,靠著風沙和鮮血麻痹自己,這才熬了過來。

這樣的他,與其說是一個人,不如說是一把鋒利的、無情的劍。

現在聽說她和離,他才覺得自己像是被註入了一口生氣,心中某個荒蕪的角落裏重新開出花來。

她既已和離,那他是不是還有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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