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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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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4 章

陸文瑾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了然道:“你要買下那小孩?”

陸久安問:“可以嗎?”

“有何不可,只是這一批怕是下等奴。”

陸文瑾牽著陸文瑾的手來到人牙子面前,離得近了, 陸久安才明白陸文瑾口中說的下等奴是什麽意思。

這群人和之前看到的大不相同,一個個面黃肌瘦,目光呆滯, 顯得死氣沈沈的。

陸久安指著小孩領子下方那些青紫累累,交錯縱橫的傷口問:“這是怎麽回事?”

“小公子有所不知。”人牙子解釋,“這賤奴自從被他爹娘發賣來,屢次想逃, 不過小公子無需擔心, 現在他已經被我打怕了。”

事實上, 這批貨來自天南海北, 因為沒有主家願意買, 幾經輾轉,早已不知道是哪個是從哪裏來的了。

人牙子真怕他們哪一天死在手裏,以至做了虧本買賣,只想著快點脫手,因此僅討了3兩銀子就迫不及待答應了。

整個過程小孩仿佛沒聽見,仿佛已經習以為常,任由人牙子摘掉他頭上的草標, 木訥訥地站著, 無動於衷。

直到一雙溫暖的手掌遞過來牽住他, 小孩這才擡起頭來, 看向陸久安的眼睛裏浮上曙光。

奴隸是沒有資格坐馬車的, 但是陸文瑾說:“從今往後,你們兩人就要跟在我們身邊, 寸步不離地伺候著,所以,上來吧。”

這馬車外壁裝裱簡單,但一進了裏面,壁廂上雕刻的精美花紋,木板上鋪設的柔軟絨毯,桌上擺放的銀制茶壺,角落裏燃放的裊裊香煙,沒有一處不在彰顯著它的富麗華貴。

兩個小孩心思都寫在臉上,深知這是跟了一位富貴的主子,不敢相信這樣的好事竟落在了自己的頭上,雙雙歡喜地對視一眼。

小孩自知身份卑賤,也不敢大膽地湊上前,深怕弄臟了兩位主子的衣角,屈膝跪坐在地毯上。

陸文瑾問那個機靈的小孩:“ 你叫什麽名字?”

“仆名山水。”

陸文瑾點點頭:“倒是好名字,繼續叫著也無妨。”又轉頭問另一個,“你呢?”

小孩咬著下唇沈默片刻:“沒有名字。”

陸文瑾不意聽到這個回答,楞了一下,接著溫和地笑起來:“怎麽會沒有名字呢?”

小孩仰起頭顱,眼裏似委屈,似不甘:“我原先的名字是爹娘取的,既然他們把我發賣了,那名字也作不得數了。”

陸久安突然湊近了,小孩猛地往後一縮。

他看了看像仙童一般的小公子,又看了看自己身上不知多久沒洗過的,酸臭難聞的衣衫,也不知是自慚形穢還是怎麽的,撇過頭,細若蚊聲道:“小公子……”

“我給你取個名字吧。”陸久安認真說道,“浮生漲落道無常,往事隨風作雲消,夢驚乍醒夜已去,起身憑欄向東陽。以後你就跟著我姓,叫陸起。”

陸久安說話拾文撿詩的,小孩大半都沒聽明白,但是“陸起”兩個字被他放在舌尖反覆研磨細細品嘗,顯然十分喜歡。

回到府上,陸文瑾吩咐兩人先去把自身收拾幹凈,陸久安找了一件五周歲穿過的衣服給陸起,讓他先對付著穿。

陸起換好衣服出來,陸久安突然發現了什麽,輕“咦”一聲,伸出手去在他耳朵後面摸了摸:“你這裏有三顆痣,正好連成一條直線,還怪有意思的。”

晚上吃飯時候,陸久安在席間向大人講了白天的事:“今日我同大哥去集市,一人買了一個書童。”

老太太笑道:“什麽書童還得親自去挑,帶過來讓祖母瞧一瞧。”

陸久安放下碗筷,飛也似的跑出去,把候在廳屋外頭的陸起和山水扯進來。

兩人按著陸久安之前教的,手腳局促地對場中每個人行了一遍禮。

老太太沒怎麽細看:“咱們久安以後要考取功名,是需要曉禮數知分寸的下人。”

“說到考功名。”陸文瑾接道,“今天久安還即興賦了首詩。”接著把陸久安白天作的那首詩一字不錯念給大家聽。

陸久安雙耳通紅:“不過信口謅的,大哥怎麽帶頭取笑我。”

陸時宴把他拉到懷裏,滿臉驕傲:“我兒年幼既能成詩,學早天人,我們做長輩的高興好來不及,豈會取笑你。”

老太太道:“就是這個書童瘦骨嶙峋的,看著恁可憐了。即成了久安書童,就得好生養養,免得以後抻個紙磨個墨都沒力氣。”

陸久安大聲附和:“對,要像養弟弟一樣。”

“這可不成。”陸家主斥道,“主仆有別,哪有書童當弟弟養的。”

陸久安抱著老太太大腿撒嬌賣乖:“不嘛,我就要把他當弟弟養。”

老太太只得依著他說:“好好好,久安想怎麽樣就怎麽樣。”

“祖母最好了。”陸久安撲到老太太懷裏,小嘴跟抹了蜜似的,不停說好話,直把老太太哄得開懷大笑。

陸起站在角落,看著這其樂融融的一大家子,輕不可聞地抽了抽鼻子。

吃過晚飯,暮色四合,涼風習習,兩兄弟走在庭院裏散步消食。陸久安拉住陸起的手腕,開心道:“你剛才也聽到了,以後我就是你哥哥了,快叫我一聲哥哥。”

黑暗裏,陸起怯生生地張開嘴,不過他的聲音實在小的可憐,剛一出口,就被兩邊的蟲鳴蛙叫掩蓋了。

自那以後,陸起與陸久安同進同出,陸久安讀書的時候,陸起就為他搬書遞筆,陸久安休息的時候,陸起就充當一個稱職的玩伴。

相處得久了,陸起的性格也漸漸變得開朗,偶爾在陸久安的堅持下,會叫他一兩聲哥哥。

這一年元宵,陸時宴丟了手中事務,帶上妻兒一同上街共度佳節。

閬東最繁華熱鬧的大街上,擠滿了各種人群,大紅燈籠高掛,彩帶紛飛。

陸時宴受到感染,一把將陸久安舉起來,放到脖子上。

走了沒幾步,陸久安新鮮勁一過,也就坐不住了,鬧著要下地自己玩。

陸久安雖然少年老成,但依舊改變不了他是小孩子的事實,糖葫蘆,紙風車,竹蜻蜓等民間小物依舊對他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陸時宴見他玩得開心,也就由著他,誰知道幫妻子挑選簪子的一會兒功夫,陸久安就不見了。

“久安……”趙姝婕簪子也不挑了,在人群裏尋找陸久安的身影。

陸時宴安慰她:“剛才路過一隊耍雜戲的,許是久安貪玩好耍,跟著走得遠了。我和文瑾過去找找,你留在原地等待,或許久安看完了,自己就回來了。”

這一等,就等了半個時辰。

陸時宴和陸文瑾遍尋無果,此刻臉上的沈著冷靜也不消失了,趙姝婕急得六神無主,直掉眼淚:“久安自小錦衣玉食,平時我就怕他磕著碰著。這下跟我們走散了,一個人的,要是遇到心懷不軌的人該怎麽辦?”

幾人再沒了逛街的心思,當即打道回府,陸家主得知陸久安不見了,大發雷霆:“街上這麽多人,你們也不知道好好看著!要是我孫子有個什麽三長兩短,陸時宴,你別想再踏進家門一步。”

陸家老太太在一旁捶胸頓足,險些暈過去。

陸時宴也顧不得安撫怒火中的親爹和傷心中的親娘,召集了陸府全部的家丁出門尋找。

陸久安卻不是走散,而是被拐子圈住了。

拐子長得普通,但穿了一身布料上乘的衣服,任誰也想象不出他會做出這種事。

幹他們這一行的,江湖經驗豐富,目光老辣,陸久安細皮嫩肉的,拐子一眼就看出他非富即貴,這樣一個公子哥,能賣個不俗的好價錢。

只不過高額的回報也意味著巨大的風險,如果讓對方家人抓到,估計連跪地告饒的機會都沒有,直接亂棍打死。

只要把這小孩帶出城門……只要出了城門,任對方有翻江倒海之力,也拿他沒辦法了。

想到此,拐子露出一個兇神惡煞的表情,對著陸久安惡狠狠地威脅道:“待會兒不許哭不許叫,否則我拔了你的舌頭。”

陸久安絲毫不見害怕,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乖乖點頭。

“這就奇了怪了,老子幹了這麽久,還是第一次遇到這麽聽話的。”拐子有些不解,但也沒多想 ,接著說道,“你呢是我兒子,我是你爹,明白嗎?來叫一聲爹。”

陸久安盯著他看了半響,道:“大伯。”

“叫爹。”

“大伯。”

“你這孩子。”拐子見他說不聽,捏著他胳膊狠狠掐了一把:“讓你叫爹就叫爹,還敢頂嘴。”

陸久安吃痛,眼眶裏瞬間起了一層淚花:“可是你就是我大伯啊。”

拐子不由心生狐疑:“我是你大伯?”

陸久安淚眼婆娑:“去年過年我叫你大伯,你還特別高興塞給我一個壓歲錢呢。”

拐子心道,難不成他大伯真跟我長得相似,才叫這小孩認錯了?

再看陸久安,也不知吃什麽長大的,生得唇紅齒白,粉雕玉琢,一雙眼睛水靈靈的,任誰見了都心生喜愛。

大伯就大伯吧,平白無故得了這麽一個侄兒,也不吃虧。

拐子帶著陸久安專挑偏街暗巷走,這一帶基本沒什麽人,當地的住戶都去集市上湊熱鬧了。

走了一會兒,陸久安慢慢停下來,揚起小臉軟軟喊了一聲:“大伯。”

拐子回頭看他:“怎麽了?”

陸久安癟著嘴:“腳痛,走不動了。”

“這麽嬌氣?”

拐子把他鞋脫了,果然見他腳丫子一片紅腫,只能認命地把他背到背上。

又過了一會兒,陸久安軟軟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大伯。”

“又怎麽了。”

“我渴。”

拐子身上哪會帶水壺:“忍著。”

陸久安撲騰雙腿:“我忍不住。”

拐子怕他待會兒哭鬧起來徒增事端,只得到街邊小攤上,問店家要了一碗水。

陸久安幾乎快把整顆頭都埋進碗裏,可見是真的渴的厲害了。

店家見了,笑著問:“這是你家兒子吶?長得真俊俏,跟塊玉似的。”

拐子從容鎮定地回答:“這是我家侄兒。”

喝了水,陸久安又想尿尿,拐子把他帶到街尾,讓他對著墻角尿,陸久安夾著雙腿,為難道:“尿不出來。”

拐子一股子火氣騰起來,不耐煩地踢了墻根一腳,壓著嗓子吼道:“屁事兒多,不是你要撒尿嗎?怎麽又尿不出來了?”

拐子自覺已經非常克制了,可是陸久安鼻頭一皺,看著像是馬上要哭出來:“夫子說,隨地小解,實非君子所為。”

“得得得,你真是個祖宗。”拐子敗下陣來,心想這什麽夫子,把人教得這麽迂腐。

好在閬東知府在城裏建了五座“雅司”,專供文人雅士出恭使用,不過需要交十文錢。

雖然陸久安一路上看似老老實實的,但也不定他是借著撒尿的由頭趁機逃跑。拐子只得咬牙交了20文,寸步不離地陪著陸久安放完水。

兩人重新回到暗巷,拐子被這一出接著一出地使喚怕了,擔心他沒完沒了的,於是虎起臉對陸久安道:“你水也喝了,尿也撒了,這下總該沒什麽事了吧?”

陸久安搖搖頭,一路上果真沒再嚷嚷。

拐子摸出自己的錢袋,數著裏面僅剩的幾十個銅板愁眉苦臉:“還沒賺錢就先花了20文出去,跟誰說理去。”

陸久安貼心小棉襖地問:“大伯缺錢嗎?”

“缺啊,大伯很久沒去醉花樓吃頓好的了。”拐子收起錢袋,“快走吧,再不走天要黑了。”

陸久安問:“我們要去哪裏。”

拐子想都沒想,輕車駕熟地回答:“去找你爹。”

陸久安遲疑道:“我不想去找爹。”

“為什麽?”

陸久安指著肚子:“我餓了。”

拐子臉一黑:“不是說不會再有事嗎?餓了也沒法,大伯沒錢了。”

“我有呀。”陸久安脆生生道,接著在拐子的註視下,從衣領下方掏出一塊金色浮光的平安鎖,“爹說這個價值不菲,可以去玉石鋪換不少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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