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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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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2 章

出櫃這件事就這麽迎刃而解, 這是陸久安不曾預料到的。

晚上躺在床上,陸久安琢磨著白天發生的種種,思來想去, 覺得今日之事,唯獨對孟姝和肖溫玉的反應有失妥當。

腦海裏又浮現出陸文瑾的叮囑。

“容大哥提醒你一句,之前跟你說的那些話真假摻半, 但是孟姝和溫肖玉兩位姑娘對你動了真情這件事,想來你自個兒也清楚,想想怎麽辦吧。”

陸久安頭痛地翻來覆去,最後入睡前打定主意, 明日定要親自去賠禮道歉, 並向兩人說清楚自己的想法。

翌日做完早操, 陸久安回房簡單清洗一番, 本想穿那套玄色鑲邊猩紅色綢面圓領袍, 帶子系到一半,覺得太過張揚,又換成了煙青色開襟素面長衫,他穿戴整齊後,吩咐陸起:“你去跑一趟吾鄉居,把後邊櫃子右邊第二格裏的瓷瓶拿兩個來。”

陸起得令很快離開,不到片刻, 就手捧兩個瓷瓶歸來, 還貼心地帶了兩個青玉盒子, 陸久安讚道:“還是你想得周到些。”手持瓷瓶裝入盒子裏。

陸起知道瓷瓶裏裝著的是花露水, 攀著陸久安的肩膀好奇發問:“大人是準備贈給未來兩位主母嗎?”

“胡扯!什麽主母。”陸久安乜他一眼, 不懷好意道,“要是讓鎮遠將軍聽到你這話, 你猜他會怎麽收拾你?”

陸起一臉不為所動:“可是大家都在這麽猜。”

縣衙府從來沒有接待過女眷,孟姝和肖溫玉相貌皆是一等一的好,盡管這些時日陸久安與兩人無甚接觸,可禁不住眾人好奇。私下裏早已流言四起,說縣衙府馬上要有縣令夫人了。

而知道些內情的衙役等人則暗暗替韓致著急,在他們心裏,或許覺得將軍再不回來,陸久安廂房內就快沒他位置了。

……

“怪不得這些天詹尾珠他們看我的眼神都不太對勁,一臉欲言又止的模樣,原來問題出在這兒。”陸久安摸著下巴低笑,過了會兒,方才一臉肅然地吩咐,“你去找府上管事敲打一下,莫讓下人們亂嚼舌根,壞了兩位姑娘家的名聲。”

陸起雙眼發亮:“所以大人,根本沒有這回事是吧?”

“沒有!”陸久安道:“衙役是給了你什麽好處,能讓陸長隨兼觀星社主編親自來我這兒打探消息?”

“嘿嘿,原來大人什麽都知道啊。”陸起吐了吐舌頭,得了準信,也不再留戀,飛速離開。

孟姝和肖溫玉下榻的後院離陸久安的主屋隔了幾條廊道,走路的話要一盞茶的功夫,陸久安到的時候,後院裏四下無人,只有內屋裏隱隱傳來壓低的聲音。

“若是陸大人不喜,我也無意多做糾纏,咱們何必再去自取其辱呢。”

“我偏不,都說烈女怕纏郎,換過來是一樣的道理。孟姐姐,你臉皮薄,做不出來死纏爛打的事,可我不一樣,我娘從小就告訴我,想要的東西就要去爭取。我天天跟著他纏著他,還怕他有朝一日不會回心轉意嗎?”

聽到這話,陸久安當即頓在原地,打起了退堂鼓。想著,幹脆不聞不問,等到十天半月後,所有人都離開了,肖溫玉總不會還獨留應平吧。

隨即又覺得,如此膽小怕事,不敢面對,實在不像自己的風格。於是硬著頭皮往裏走。

他開院門的時候不小心弄出了聲響,交談頓停,肖溫玉警惕道:“誰?我不是說過,沒有我的吩咐不準靠近嗎?”

陸久安咳嗽兩聲:“孟姑娘,肖姑娘,是我,不請自來,打擾了。”

屋內沈默半響,陸久安抱著青玉盒子迎風而立,等待的時間,他杵在門口想,要不換個時間再來好了。猶豫之時,裏面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隨即院門打開,露出肖溫玉猶帶薄雲的嬌俏小臉。

肖溫玉朝他行了個禮,把他往裏間引。

“府上最近得了兩瓶香露,很是受貴人小姐喜歡。便帶上薄禮特來賠禮道歉。前些時日,在下多有怠慢,昨日又舉止無狀,還望兩位姑娘見諒。”一進門,陸久安就把花露水遞給兩人,並到明來意。

肖溫玉見他堂堂縣令官,對自己一介商賈之女如此謙遜有禮,再端得龍姿鳳章,儀表堂堂,心中那股酸澀不甘似新泉水激,源源不斷往上冒。

肖溫玉緊緊抱著手中的青玉盒子,也沒打開來看,一雙含情眼帶怨眉直勾勾地盯著陸久安:“想必大人剛才已經聽到了我倆的談話,小女子對大人一見傾心,願以托終身,請大人垂憐於我,”

這肖溫玉膽子當真大得很,直接就開門見山了。陸久安眼神覆雜,他很久不碰男女情愛,不知如何處理才較為合適。避免傷了她自尊,陸久安絞盡腦汁想著說辭:“肖姑娘也看到了,本官忙起政務來,經常疏忽家業,實非良配……”

“不,我不在意。”肖溫玉打斷他,“能跟在大人身邊就已經足夠了。”

陸久安無奈,他看了一眼孟姝,對方端坐在旁邊,垂首露出一段白凈的脖子,一言不發。

“肖姑娘和孟姑娘花容月貌,想必追求你們的男子如過江之鯽,何必委屈自己呢?”

“沒有委屈!”肖溫玉斬釘截鐵道,長袖遮掩下的指甲掐進肉裏也渾然不覺,“我不傻,大人這番話不過推口之辭,或許您心中對我二人不以為然。”

“……我並沒有覺得你們不好。”陸久安實在不知如何應對了,破罐子破摔:“實不相瞞,我……我不愛紅裝愛戎裝,你們還是另擇良緣吧。”

盡管陸久安說得委婉,但是肖溫玉還是聽懂了,不僅僅是她,就連孟姝也一瞬間如遭雷殛。肖溫玉震驚半響,隨後不可置信大聲道:“我不信,大人為了拒絕我們,竟想出這般拙劣的借口。”

清風朗月的清貴公子,喜好男風?這不是……這不是……

肖溫玉一時只能想到一個詞來形容——

暴殄天物。

“無論你信不信,這就是事實!”陸久安坦然道。

“我不信,我不相信……”肖溫玉只吶吶重覆,孟姝從後面輕扯她衣擺,對她頹然搖搖頭,臉上帶著懇求之意。

無論陸久安如何勸說,肖溫玉都一副無法接受拒絕相信的態度,直至陸久安離開,肖溫玉鍥而不舍追到院門口放聲道:“陸大人,你沒有與女子肌膚相親過,如何得知自己不愛紅裝?我不會放棄的。”

秋風蕭瑟,枯葉滿地。陸久安走後,別院一片寂靜。

肖溫玉擡頭看孟姝,臉上落滿了清清泠泠的淚滴,孟姝伸手給她細細擦掉,嘆了口氣:“溫玉,強求不得。”

淚珠剛抹掉,又似泉湧一般爭先恐後冒出來。孟姝想起二人結伴來應平時的心情,有對命運不知通向何方的迷茫,有即將嫁為人婦的忐忑,還有馬車上關於那傳聞中縣令官長相品性的種種激動又羞澀的猜測。

那無數個日夜裏的斑駁記憶,現在終將化為泡沫,說不遺憾那是假的,但是孟姝也實在無法理解肖溫玉這種烈火焚身般的炙熱感情。

“孟姐姐。”肖溫玉突然出聲道,“其實我騙了你,這不是我第一次見陸大人。”

孟姝一怔。

“在我豆蔻之年,雲庵廟會上,那時候,陸大人還未及冠。”

意氣風發朝氣蓬勃的少年,眉目如畫,和著三五高門子弟,談笑縱馬而過,那驚鴻一撇,自此入了她的眼。

“小妹春心萌動了?”一旁的堂姐掩唇輕笑,不理會她一時的羞惱,兀自說道,“你可知這是誰嗎?哎,我想你也是不知道的,誰叫你腦子裏整天不是經商之道就是算術之法。這位公子呢,可是名動閬東的風流才子,大家都在傳他是未來的狀元郎呢,閬東諸多佳人趨之若鶩。”

再後來,這位被閬東大街小巷津津樂道的人果然高中桂榜,入朝為官了,她也自此歇了那份不該有的心思。

姻緣一道,可遇不可求。

她把這場無疾而終的妄想深埋心底,直到陸娘找上門,提親長姐。

“家姐不同意,爹娘也滿臉怒容。我主動表示願意代替家姐,大家都在勸我,可我還是來了。你說,這難道不是老天爺給我的機會,讓我去抓住嗎?”肖溫玉的聲音如夢似幻,低不可聞,散落在院子裏,順著一縷桂花香,隨風而逝。

陸久安算得上是落荒而逃,他沒有回主屋,也沒去吾鄉居,而是半道折去了陸文瑾的院落,對著自家大哥大倒苦水,把兩人談話原原本本告知於他。

這一回換陸文瑾幸災樂禍了,即便是不懷好意的笑,陸文瑾做出來也是清朗溫和優雅怡人。

“唔,在路上我就看出來了,孟姝還好說,肖溫玉的性子固執得很,是那種不見南墻不回頭的,與你倒是很相似。”

陸久安抱著他的胳膊崩潰大哭:“大哥,小弟好壞歹話說盡,肖姑娘都深閉固拒,實在不知如何是好了,你就幫幫我吧!再不幫我,不說肖姑娘,我都要一頭撞你前面柱子上了。”

香爐裏點的一只沈水木煙絲裊繞,屋內靜謐怡然,與此同時,和這份恬淡截然不同的是,籠罩在雲落邊陲的漫天肅殺。

草原一望無垠,劍戟相擊,金戈馬蹄聲四起。

“楊統領。”一位參領來到楊耕青前面,雙手抱拳道,“整編入隊的新士兵已經完成實戰演練,不知將軍在何處,卑職有事相告。”

“昨夜將軍忙了一宿,剛剛才閉眼休息,沒有要緊事,不要打擾將軍。”

草原上,一頂有別於普通布幔的牛皮方頂帳篷聳立在軍營深處,厚厚的蓬壁將一片嘈雜嘶鳴隔絕在外,帳篷內寂靜無聲。

韓致眉峰緊促,他睡得並不安穩。

他做了一個夢,夢裏,他回到了應平。一身戎裝還沒褪去,沈重的頭盔還戴著,只露出半張臉。

縣衙府張燈結彩,大擺宴席,遠遠的,韓致看到那扇厚重木制的縣衙府大門上貼了一個鮮艷醒目的“囍”字,紅綢飄揚,從門口一直延伸到了黑洞洞的深處。

縣衙府有人結親?

他站在臺階下面,縣衙門口立著幾個童子忙碌著迎親,他們手裏提著花籃,花燈,糖果一類的東西,臉上喜氣洋洋。

周圍賓客來往不絕,流水一般從他身邊經過,嘴裏接連不斷地說著道賀的話,有下人認出他來,立刻歡喜道:“韓將軍,您可算是回來了!快請進,婚宴剛剛開始,還來得及。”

他聽到自己聲音不穩地問:“誰辦喜事?”

“還能是誰?”下人嘴角緩緩朝兩邊裂開,仿佛在嘲笑他的明知故問。

是了,有資格在縣衙府辦喜事的,除了縣令,還能是誰?

韓致心裏生出一股子難以遏制的暴戾之氣,陸久安在自己離開之後,轉頭和別人共結連理了,他和別人成親了!

韓致腳下發力,把還在諂笑恭維的下人踹出幾米遠,周身暴怒難收,沖進洞開的縣衙大門。

新娘新郎正到了夫妻對拜的關鍵時刻,新郎官身穿大紅喜服,低著頭,只隱約可見嘴角噙著的微笑。

“禮成,送入洞房!”

新郎官擡頭望過來,在看到他面容那一刻,韓致整顆心如墜深淵,腦袋嗡嗡作響。冰冷的甲片貼著胸膛,韓致不由自主伸出手掌按在心口處,只覺那裏絞痛難當,仿佛下一刻就要死去,死在這座將他靈魂翻來覆去炙烤的火爐裏。

“韓將軍。”陸久安凈白如玉的臉被紅色綢服襯得俊逸非凡,握著新娘的手腕,一步步走到他眼前:“我成婚了。”

這四個字猶如一把尖利的彎刀,在他五臟六腑上紮出幾個血肉模糊的血窟窿,韓致嘶吼一聲,自夢境中掙脫而出。

韓致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兇悍煞神的怒火難以收斂。他環顧四周,鋪天蓋地的刺目紅綢已經變成了繡著瓦姬花的黃褐色賬面,呼吸慢慢變得平穩。

韓致之前從營地裏回來,黃沙裹了一身,周身精疲力盡,草草收拾了一番,便閉目仰躺在幹草獸皮鋪就的床上暫作休寢。

他屈膝坐起,右手伸入懷中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信紙。這封來自應平的信自收到之日起,他便隨身攜帶著,此刻將信紙拽在手中,心裏面那股綿延不絕的紂虐方才一點點消散。

他相信陸久安,可是平白無故做這樣的夢,仿佛在預示著什麽一樣。

楊耕青聞聲而入,看了一眼地上的香爐,那裏面本來裝著用作安神助眠的香粉,被人踹了一腳,灑得到處都是。

盔甲哢嚓作響,韓致收起信紙,仿若無事發生,撩起眼皮沈聲問:“何事?”

楊耕青回稟了參領的請求,韓致道:“宣他入賬。”

須臾,參領跟著楊耕青入內,在韓致的示意下,恭敬道:“截止目前,總共入軍兩萬餘人,全部打散編入麾下。其中有一千餘人完成訓練,成為了雪擁十二騎的精銳。另外,按照將軍吩咐,挑選了近兩千善於泅水的士兵,編成一隊水師,不知後續如何安排?”

“水師按兵不動,和雪擁十二騎一樣訓練即可。”韓致揮退參領後,又問起楊耕青輿圖的事。

“周圍方圓百裏的地形,包括山川,河流,沼澤,洞穴,已經按照陸大人提供的輿圖樣式繪制完畢。”楊耕青眼睛發亮,有了這份完整的輿圖,對戰場更加了如指掌。

韓致沈默片刻:“那三位從應平來的小大夫,適應得如何?”

楊耕青像是想起什麽有趣的事,臉上露出一個罕見的笑容:“三位大夫初來時,吃不好睡不著,見了士兵弱聲不敢言,如今對著副將都敢大呼小叫了。軍營裏的士兵很是尊敬小大夫,不敢造次。”

“很好,”韓致點了點頭,邊陲萬事善了,他站起身走到楊耕青身側,“幫我收拾行李,是時候回應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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