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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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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6 章

守藏室占地廣, 工事浩大,用料用人皆為繁重。特別是在賬目上 ,所需金額頗多, 負責記賬的兩個年輕人忙得焦頭爛額,為防止出現紕漏,陸久安暫時把朱毫從原來的崗位上調出來。

“在搭建之地作工與你在鴻途學院教學全然不同, 可能會有些辛苦。不過也不用怕,這個工事不著急,本官已經告之工部司匠不必強求工期,若是身體無法適應, 隨時可以提出來。不知你可願意?”

朱毫喜形於色, 把陸久安手上的賬本連接帶搶地抱入懷中:“多謝大人提拔。”

站在講臺上一天教學下來, 嗓子幹澀難當, 雖有醫學院友情提供的潤喉丸, 但教學哪有算賬本舒坦,他還是喜歡一個人坐在賬房裏,安安靜靜地記賬。

陸久安負著雙手,笑瞇瞇地問他:“眼鏡可還用得習慣?”

朱毫抽出一只手來,曲起食指頂了頂鼻梁上的木質鏡框眼鏡:“朱某本是半個瞎子,很久不曾這般眼清目明了。”

他端端正正向陸久安拘禮:“大周學子多如牛毛,像在下這般視物不清之人定然不少, 陸大人造出的此物, 實乃造福眾人。”

陸久安單手虛虛托住:“誒, 先說好, 本官可不拘此功。此物是化學實驗室封敬道長和物理實驗室的謝懷涼共同所制, 你要感謝的話就謝他們二人去,我可一分力都沒出。”

朱毫退後兩步, 彎下腰把禮拘實了,真心實意地感謝道:“若非大人慧眼識珠,封敬道長指不定還在不知何處的山洞中煉丹,為了果腹看個風水算個命,吃了上頓沒下頓。”

“謝公子就更不必說了,木藝匠活本就是奇技淫巧之術,一直為士大夫所不恥。謝公子最多也就只能在自家宅院裏玩玩木頭,寂寂無名。興許迫於家中長輩,這會兒學著謝家長子碾轉商賈之間,哪有今日的成就,就更不必說會造出眼鏡了。”

陸久安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調侃道:“看來把朱賬房調去學院做了兩年夫子,還是大有裨益的嘛,至少比剛見面那會兒,口舌利索了不少。”

朱毫唯恐他誤會了,著急解釋:“大人莫要笑話在下了,這番話並非什麽恭維奉承您的馬屁之言,而是朱某的剖心之語。”

拎著茶壺的陸起走進吾鄉居內,看到一向老成持重的賬房先生漲紅著臉著急跳腳,而陸久安這會兒則耐著性子好聲好氣地安撫他。

陸起一目了然,定時自家大人惡趣味發作,把人給逗急了。他低下頭去,遮住臉上的暗笑。

陸久安看到陸起,大大松了口氣,立刻起身接過茶壺,親自為朱毫泡了一杯茶遞給他:“嘗一嘗,去年家裏寄來的龍井,現在已經所剩不多了。”

喝茶鏡片容易起霧,朱毫把眼鏡小心翼翼擱置在一旁,輕嘬一口,摸著眼鏡感慨道:“實用之物,朱某巴不得一天十二個時辰都不取下來。”

“那可別。”陸久安阻止,“眼鏡只作輔佐之用,若是平常能看清,就盡量不要使用,要不然只會適得其反,加重眼疾癥狀。”

朱毫詫異:“竟有此一說?”

陸久安道:“那當然,近視多是用眼不當造成的眼睛疲勞,久而久之便形成了近視。所以平時你做賬本時,每間隔一段時間就走出房門看看遠處的事物,最好看綠植,對眼睛有益。”

像二十一世紀那些個學生,課業繁重加上電子產品的普及,百分之八十的人帶上了眼鏡。

時代的變遷科技的改革縱然帶來了生活上的便捷,也給人類身體帶來了或多或少的傷害。

真正是一把雙刃劍。

朱毫聽得認真,一副受益良多的模樣,陸久安幹脆把他手中的茶杯放在桌上,撈起袖子:“這樣,我再教你一套眼保健操,可減緩眼睛疲勞。”

朱毫已然將他的話奉為圭臬,自是說什麽做什麽,時間很短,一盞茶的功夫,朱毫便睜開雙眼,走到窗前舉目四望,大感新奇。

陸久安又撿了些零零碎碎的事情囑咐朱毫,直至午時,朱毫才躬身行禮告退。

當天下午,陸久安收到下人匯報,朱毫回家以後,收拾了東西一刻不做停留地搬到了現場的臨時住所,投入工作。

工事初建之時,陸久安還有些不放心 ,隔三差五的會跑去現場視察,後來工事按預期如火如荼地做起來後,陸久安便心安理得地交給工部司匠和吳衡二人,在縣衙裏當起了甩手掌櫃。

期間,來自沐小侯爺的信件一封封飄到應平,整整齊齊擺在了陸久安的書桌上。

陸起看完游記收入懷中,走到陸久安身後,幫他按揉肩膀,“大人,小侯爺信裏都寫什麽了呀。”

陸久安捏著信紙:“想知道?”

陸起誠實回答:“小侯爺游記寫得這麽精彩,信中提到的事,想必也非常有趣。”

案桌下堆了些書,陸久安把無處安放的雙腿縮回來,懶洋洋往背椅上一靠,仰頭看他:“旅游挺好的,你整天悶在觀星社裏,要不要出應平去玩玩,回頭給你報銷。”

“公子也去麽?”

陸久安嘆了一口氣:“你也知道,雖然眼下無事,但是我作為應平的縣令,若非為了公務,是不能擅離職守的。”

陸起想都沒有想一口回絕:“那我不去,公子在哪裏,我就在哪裏。”

“那以後有機會,公子帶你出去玩個夠。”陸久安反手摸了摸他腦袋,拽過一張椅子放在旁邊:“來,坐著一起看。”

小侯爺身為皇親貴族,卻野得很,照信上所言,他已經游歷了三個省,信件發出時他和耿淩二人剛到橫澤,時隔那麽久,指不定又跑到哪個山川湖海了。

這一次的信中,很大一部分篇幅是小侯爺對耿淩的諸多抱怨。

陸久安對耿淩這個外族少女並不太熟悉,對她的印象頂多停留在語言不通,模樣周正,因為從小生在山野中的緣故,一舉一動有股揮之不去的更接近野獸的作風。

此外,她的心非常純粹,像一顆發著光的小太陽,明亮而炙熱,遇到喜歡的人和事,能夠坦率地、一往無前地追尋。

陸起看了一會兒,突然湊過來,嘰嘰咕咕道:“大人,小侯爺對耿淩姐姐,似乎不大一樣。”

“你也察覺出來了?”陸久安意外。

“這很明顯啊。”陸起抓住表現的機會,“小侯爺嘴上嫌棄耿淩姐姐笨,結果到了晚上,黑燈瞎火的山廟中,還會躺在供桌上,不厭其煩地教給她自己為數不多的學識。”

“還有這裏。”陸起指著信上的字跡,“這一看分明就不是小侯爺寫的,小侯爺這麽不耐煩的一個人,還會靜下心來教人寫字……”

“那你覺得是什麽原因?”

“還能是什麽原因。”事情已經昭然若揭,他並非什麽都不懂的小孩了,拍著桌子叫道,“小侯爺心悅於耿淩姐姐。”

“哈哈哈!”陸久安樂得在吾鄉居直拍大腿。

是的。

誰能想得到,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小侯爺;經常出入風月場所自詡情場高手的小侯爺,有朝一日,會栽到在一個什麽都不懂的小丫頭身上。

動情而不自知,還像春心萌動的半大小子一樣,惡聲惡氣地表達自己的喜歡,別扭又笨拙。

明明之前還給鎮遠將軍出謀劃策,整得真像那麽一回事。

陸久安惡狠狠地想:我偏不提醒你,看你何時才會幡然醒悟。

笑夠了,陸久安開始給沐藺回信,陸起語調輕快:“公子可是要寫信?陸起幫你磨墨。”

“不用,我有……”陸久安突地頓住,朝他朝朝手,“陸起過來。”

陸起蹬蹬蹬從另一邊急跑而來,一雙下垂的大眼睛萬分孺慕地看著他,陸久安握著他的手,把用了許久的鋼筆塞入他掌中。

“公子……”陸起不安地縮回去,被陸久安緊緊握住。

“你跟了我這麽久,哥哥我也沒曾送過什麽像樣的東西給你,你現在是觀星新聞社的主編,需要用筆的時候很多,現在贈你一只鋼筆,望你端端正正寫新聞,堂堂正正做人傑。”

鋼筆觸手光滑冰涼,筆身上流轉著炫目的光澤,陸起知道,因為使得趁手,這只鋼筆是陸久安慣用之物,現在卻想也不想送給了他。

陸起雙眼通紅,吸了吸鼻子,抿著嘴角不知作何回答。

陸久安揶揄:“這就哭了?男子漢大丈夫,哭哭啼啼的,小心沒有姑娘家要。”

陸起惱羞成怒,拽緊鋼筆氣呼呼道:“誰要她們要?”

“真的?”陸久安不信,“沒有心儀的女子?”

陸起大呼:“沒有!”

陸久安揉了把耳朵:“沒有就沒有,幹嘛叫這麽大聲。鋼筆送你了,去,給大人磨墨。”

他能寫給沐藺的內容多少有些乏味,只能絞盡腦汁想一些發生在身邊有趣的事情。

──

“應平現在正在修一座守藏室,專門用來收藏一些大家之作,下次回信你若說一些好聽的讓我高興了 ,說不定會考慮將你的游記收藏其中。”

“應平建了碼頭,以後來應平可以直接乘船。”

“韓致去了邊疆,去年十月乘船出發去的雲落,估計今年年底才回應平,暫時看不到你寫的信。”

想了想,陸久安又咬牙切齒地加了一句:

“所以不必拐彎抹角地寫信給他打聽我們的房中之事,也不要出一些稀奇古怪的餿主意。小侯爺在外孤零零的,身邊也沒個貼心之人,甚為可憐,還是多考慮一下自己的好 。”

這幾十個字下筆濃墨,一撇一捺遒勁粗重,噴薄欲出一股寫字之人的強烈不滿之意。

七零八落地寫滿四頁紙,陸久安實在想不出要寫什麽了。

墻角的艾草熏香冉冉上升,屋外小廝不慎打翻了什麽,叮叮咚咚響作一團,陸久安咬著筆桿子擡起頭來。陸起不知何時停止了磨墨,正握著鋼筆在一張紙上寫寫劃劃。

陸久安曲起食指敲了敲桌面:“陸起,你有沒有什麽想問小侯爺的?”

陸起作思考狀想了兩秒:“沒有。”

陸久安頗為惋惜地嘆了口氣:“看來小侯爺人緣不咋地。”他迅速寫下結束語,把四頁信紙裝好封漆遞給陸起,“交給信差。”

陸起起身去接,陸久安卻在此時又收回手來,陸起不明所以:“公子?”

“等一下。”陸久安手持毛筆,“我再寫一封,你到時候一塊兒送去。”

第二封,是寫給韓致的。

都說近鄉情怯,陸久安心裏明明有很多話想說,可提起筆來,卻不知從何說起。

是寫當今大周暗流湧動,恐有兵戈相交之勢,自己謹遵囑咐,遠離是是非非,盡管安心?

還是寫近來沒有女眷近身,也沒有達官貴族給自己說媒拉纖,盡管放心。寒衾被薄,思君切切?

毛筆停在空中半響,遲遲沒有落下。

陸起出聲提醒:“公子,紙臟了。”

陸久安驀地回神,低下頭一看,原本雪白幹凈的信紙,落了幾團烏黑的墨漬。陸久安暗笑一聲矯情,把紙揉成一團,隨手丟在一邊。

再提筆時,已是行雲流水落下二十八個字──

戍邊枕戈無戰事,紙上墨色潑薯香。烽火煮湯盔作碗,駝鈴冬風寄平安。

韓朝日,縱有萬千相思之苦,不敵你平安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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