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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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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業

“又有人生事!”

一位女工步履過來憤怒地告訴王慧, “每天好吃好喝,連家裏孩子都讀上了書,他們到底還有什麽不滿?!”

王慧也蹙眉:“整日沒個消停。”

而後囑咐:“看著點, 外邊人都沒好心思, 把工人騙出去也是做牛做馬或者直接掠賣, 不能讓他們上當受騙。”

自從工廠從京都附近開出去,越來越多人對他們虎視眈眈, 這種窺視和算計到紡織廠開遍安陽國, 玻璃廠、瓷器廠相繼展開, 達到巔峰。

在王慧等一幹骨幹管理者還沒註意的時候, 對方已經有人行動。

有女工、男工連夜消失無蹤,他們查了許久沒有查出來結果, 還是仙人親自把人找回來。

但那會兒回來的女工已經受過折磨,男工更是給點好處就把自己知道的全說了, 隨後外界許多大大小小的紡織廠開了出來, 紡織機也與他們一般無二。

瓷器鍛造也被仿照, 唯有玻璃廠因為仙人安排目前外邊沒人覆制出來。

王慧自然懊悔不已, 此後行事更加小心。

但相比掌控了安陽國官方勢力的權貴,王慧等只有祝芙為依靠,而祝芙不打算聯合任何一方勢力,對封元德也只用他的地, 不借他的勢。

王慧等自然鬥不過對方。

再者, 女工男工都是人,不是每一個都具備崇高理想和絕對信念, 再如何思想教育, 一旦有人開出高價,給出推薦做官的保證, 他們也會淪陷,他們不淪陷,他們的家庭也會勸著他們一塊淪陷。

祝芙早就告訴過王慧她們,這無法避免,也無可更改。

可王慧還是氣憤。

“那些權貴到底要吃下多少才甘心?!”

在工廠建立之初,擔心這些權貴寧可不討好也要搞破壞,他們就在跟對方合作的時候,讓出了大半利潤。

但就算這樣,他們還是不滿足。

“怎麽會滿足呢?!”一名女工道:“他們只會覺得我們還拿了一部分,那些都該是他們的!”

權貴的貪婪遠超想象。

他們吞並占據大量土地,所以開設工廠不必耗費本錢,女工除了挖掘的技術人才,其他都是自家女仆,哪裏需要什麽工錢?!

把王慧等人全部趕走,工廠奪下,工人全部設法變成奴仆,如此他們才會如願。

王慧等一幹管理層都是受過更高教育和思想傳播,也經歷過一番考驗才升上來,十分維護祝芙的理念。

只有他們才是真正堅定不移的先鋒。

如今的她們不再受思想禁錮,對國家和官僚的本質看得十分清晰,對這些權貴批判也毫不留情,唯有同樣屬於管理層但身份是權貴的封安月在旁邊默不作聲。

但她也沒有因為身份而尷尬,只是覺得此時此刻自己不適合開口而已。

其實封安月更不明白的是,為什麽國師會如此信任她?

工廠的秘密對她全無設防,那些讓權貴們聽了必會警惕戒備的思想也對她傾囊相授,明知道工廠跟權貴遲早有一天走向對立面,依然提拔她做管事。

為什麽?!

因為她學得好?

可若一開始無人可用,她還可以理解,但如今像王慧這樣的骨幹女子被一批批提拔出來,國師根本不缺人,為什麽還留著她?!

正想著,那位專為國師傳話的內侍過來:“公主殿下,王慧管事,國師召見。”

王慧便停下話頭,起身與封安月一塊朝祝芙住處去。

等兩人進來,祝芙便說:“放開工廠,讓他們的勢力入內。”

王慧心驚:“仙人,我們撐得住!”她以為祝芙的妥協是為了她們。

她們這些抵擋在女工面前的管理者是各方權貴的眼中釘,一旦走出工廠範圍就會遇到許多‘意外’,偏偏如此辛苦之下,仍受到許多工人的不理解。

對底層工人來說,跟著貴人的好處當然大於跟著沒有身份的王慧。

祝芙搖頭:“攔不住的,人心若此,既然他們想介入工廠,就讓他們介入吧,也讓工人們知道,他們開出的那些天花亂墜的條件究竟能實現多少。”

王慧依然擰眉,不解其意,但她雖不讚同,卻聽祝芙的話,老老實實地應下了。

祝芙補充:“但私下不要放松對工人的管束和聯絡,關鍵時候有用。”

王慧點頭,祝芙便擡擡手讓她去辦了。

等王慧離開,祝芙看向封安月:“你覺得我方才是什麽意思?”

封安月心思一動:“國師是想讓權貴和工人真正對立。”

之前,王慧等管理者雖然保護工人,但無法強硬,只能一直小心與權貴周旋,借用權貴的勢力、向權貴輸送財富,為的就是保護這些工人權益。

可權貴獲得一部分利潤後,看到了工人更大的價值,想要的也就更多。

通過各種試探後,沒受到國師報覆,他們膽子大了起來,什麽手段都用了出來,而對王慧等人最受打擊的不是權貴的手段,而是有工人選擇倒戈。

如今國師選擇退讓,表面是向權貴妥協,但誰都知道權貴不可能給工人開出跟國師一樣的條件。

在權貴們眼裏,工人不需要那麽高的薪酬,也不必吃的太好,不凍死不餓死就行,更不用每月休息、每日定時下工,那樣多耽誤時間啊。

權貴的介入會讓工人想起以往王慧作為管理者時的好。

如果一開始進入的就是權貴的工廠,這些工人不會有所謂,因為他們早就活不下去了,有口飯吃哪怕累死也甘心。

但過了這麽長時間的好日子,被真正當作人看過,再回到煉獄,他們便會心生不滿,如此王慧再煽動,才能徹底打消他們攀附權貴的心思。

到那會兒工人們意識到權貴不可能給他們更大好處,他們才會真正跟權貴對立。

封安月果然一眼就看透了其中用意,她比王慧等人更具政治智慧。

祝芙滿意點頭,而後開門見山地問:“你要當女帝嗎?”

“!”

封安月心驚,而後勉強一笑:“國師說笑了。”

祝芙看著她:“你認為我是在說笑嗎?”

不是。

封安月生於皇室,自幼便不受寵,為了自保她天然懂得看人臉色,所以她早就悄然觀察過祝芙的一舉一動,也清楚的知道祝芙絕不是隨口一說。

但就是這樣她才更加驚懼。

“國師因何……”為什麽?!

祝芙冷哼一聲:“因為我對皇室和那些權貴世家已經忍耐夠了。”

之前不動手,是因為安陽國四處是流民,就算殺了國主,安陽國仍需要另外的人主事,不過是換下一個封建主義出身的皇帝而已。

封建社會中再愛民的皇帝,那也是自己穿金戴銀、百姓能吃上一口飯就叫好皇帝。

那樣的更換毫無意義。

而徹底滅了封家皇朝,只會讓安陽國徹底陷入內亂,屆時各方勢力為了上位什麽事都幹得出來。

三國時出名的是精彩絕倫的戰役和名揚天下的謀士,誰會在乎那會兒人口降低到不足八百萬呢。

哪怕是壓迫的有序也比混亂無序要好。

所以祝芙忍下了,一直忍到工人階級數量足夠多,足以掀起推翻上層階級才準備動手。

封安月聽到這話便知道國師心意已決,絕不會罷手。

她也清楚,若是國師想辦,必然能辦成。

雖然在開設工廠後,國師表面說再不用法術幫助王慧等人,但封安月也從零星半點中發現國師法力無邊。

一個可以瞬息萬裏的修士殺一幹手無縛雞之力的皇室和權貴,豈不輕而易舉。

她只問:“為何是我?”

“你姓封,資質和身份都合適。”封安月是個聰明人,她不見得知道該做什麽,但至少知道什麽不該做。

祝芙不想再跟蠢貨合作了。

封安月問:“為何不是三皇兄?”

封元德與國師相識更早,若他登基必然倚重國師,國師想做什麽都行。

祝芙說:“男人不合適,皇室權貴都是直男癌入骨,但凡上位者是個男的,他們就會死死抱著希望不肯投降。”

封安月愈發不解:“那為何是我?國師擔心男子上位留下後患,可身為女子我無法得到其他人認可啊。”

祝芙輕描淡寫:“簡單,封家人死絕了,只剩下你,他們只能認下了。”

封安月深吸一口氣,心中情緒覆雜。

祝芙又說:“你不願?”

封安月沈思片刻:“我願意!”她想知道,自己能做到何種地步。

從沒人對她產生過期望,國師既然看得上她,她為什麽要推卻。

祝芙滿意,早就發現這姑娘雖然表面安靜、軟弱,哪怕面對王慧這等以往根本不夠資格出現在她面前的貧民都會退讓,可她眼底藏著難以察覺的不甘。

而且所有人學習,只有她最刻苦,對所有知識都如饑似渴拼命努力地吸收,王慧等人再忠心也會因為偏科、興趣而產生厭學心理呢。

有如此毅力心性之人,絕不是真正軟弱之輩。

祝芙展開寫下的計劃給封安月看。

“目前的工人已經有與權貴一戰的實力。”

打仗不是人多就夠。

普通百姓與正規軍的差距不是一點半點。

通過對工人的管理,讓他們每天肉蛋奶的吃,養出強健的體魄,再加上一些規範的訓練,他們也知道如何排列,又不斷通過思想教育裏增加他們的服從性和集體榮譽,如此才能行事。

“第一步如你所說,令權貴和工農階級形成對立面。”

為了這一步,必須加大階級之間的矛盾,所以王慧該適當放手。

“第二步,我會推你出去,在工農對權貴不滿時,以你的名義安撫工農,當你在工農階級中獲得足夠聲望時,封家無人由你上位也就順理成章,屆時權貴不得不接受備受工農愛戴的公主登基稱帝。”

主要還是民主的土壤不夠,才幾年時間,不足以讓所有人褪去封建思想,大家只會想推翻皇帝換一個,沒法立刻接受沒有皇帝的日子。

所以需要一個過渡期。

女帝就是最好的過渡,封安月日後不論成婚與否,有沒有孩子,都可以以毒攻毒,用封建主義打敗封建主義。

畢竟女帝的孩子是不是封家的孩子,都是大家空口白話的事。

估計那時候不用他們推動,權貴們為了獲得更多都會主動拉封安月下水。

可那時候,他們已經積累足夠力量,發動下一次變革了。

祝芙的目的是從封安月開始走向短暫的君主制,再由她徹底斷絕帝制,走向真正的民主主義,最後轉為社會主義。

不要小看封安月的存在。

公主登基,雖冒天下之大不韙,但是在皇朝覆滅的前提下,又能讓人勉強接受。

只要還有一個封家人在,那些思想頑固的保皇派就能被彈壓下來,最大程度避免安陽國內亂。

就像前世封建末期,多少遺老對處於他國控制下的末帝抱有希望,不肯剪辮子。

還有一點希望,大家就不會選擇玉石俱焚的方式。

祝芙固然可以把人全都殺了,但那樣造成的殺業太大,且安陽國這麽點大,人口本來就少,更經不起折騰。

等封安月上臺,連消帶打分化這些權貴,再把土地收回分發,那時候才是權貴真正退出歷史舞臺的時刻。

但到那時,被推到人前的封安月將面臨所有權貴的仇視憎恨,從當初的希望變成背叛者。

祝芙說:“你要想好,一旦做出決定,不論結果如何,你的下場都不會太好。”

工農革命成功後,封安月登基一段時間,完成歷史使命也要下臺,屆時要終身生活在管控之下。

革命不成功,她這個出來安撫工農的倒戈者會立刻被權貴清算。

封安月反問:“國師會保我嗎?”

祝芙搖頭:“我也沒法保證世事盡如人意。”修士控制不了人心。

但是,“我會保證你性命無虞。”可沒法讓其他人不仇視她。

“那就夠了。”封安月此時露出輕松的笑容:“人活一世,能風光一時也總比一點印記都留不下得好。”

反正像她這樣不受寵的公主,到了指婚不是嫁去他國,就是隨便指給某個世家家裏,日子都不會好過。

為什麽不為自己賭一把呢。

至於封家皇室,封安月表示,不熟。

祝芙點頭:“那就隨時做好準備,再提醒你一聲,若日後你被權力腐蝕,你會跟你的父皇同樣下場。”那就不在她的保證範圍了。

封安月道:“我自幼便惜命。”不然也不會小心翼翼看人臉色平安長大。

所以以後也會惜命下去?

等封安月離開,祝芙著手下一步準備。

不論紡織還是玻璃、瓷器都只是斂財手段,這樣的工業還掀不起大動靜,也因此哪怕他們手裏的工人數量過多,權貴依然毫無警惕,只想著如何把工廠搶過來。

但下一步涉足的鐵器等重工業才是重中之重。

這也是祝芙必須先讓封安月上臺的緣故,因為安陽國太小,就那麽點礦區早就被各家把持,王慧她們分不到半點,發展不了重工業。

只有先回收土地再發展重工業。

好在現在都是冷兵器時代,現在的情況也能打一打。

等封安月上臺牽制住所有權貴,工人就能將重心轉移,大力發展更先進的工業技術。

其實兩次工業革命之間相差不過百年,就從紡織機發展到汽車、飛機的程度,百年發展超過了之前千年的積累。

所以一旦開始發展科學技術,速度會超乎想象的快。

祝芙寫下後續工業革命的計劃。

水力紡紗、騾機、水力織布機……攪煉法、煉鋼、蒸汽機、汽船、鐵路火車……磁能、電力、電報、發電機、電話、電燈、火力發電站……電影、汽車、飛機……

之後就是朝天空前行。

平洲將發展出與靈洲截然不同的專屬於普通人的物理法則科技。

不過雖然工業發展是必然,但工業發展造成的經濟剝削、工業汙染需要提前做好防禦。

祝芙又寫下許多相關條例和預防準備。

另外,等後期重工業發展起來,戰爭的形式不再局限冷兵器,戰爭的危害進一步擴大,普通人甚至擁有與修士一戰的實力,那時候就該考慮修士與普通人之間該如何共處了。

也不知道修士們會不會怪她,把普通人的戰力提升太多呢?!

祝芙不知道,但小農經濟經不起天災,想成事必須發展工業,發展工業必然會引來後續一連串變化,這無法避免。

事情到這一步。祝芙只能繼續走下去。

與此同時,遠在靈洲的青真忽然隱有所感,眨眼間從洞府處來到翠鷲峰道宮,果然見祝芙魂燈有些不對。

他掐指一算,眉頭緊鎖:“她在做什麽,為何有被造業纏身的跡象?!”

因果纏身也比被造業纏身情況好。

畢竟因果並未全然是惡果,只是與太多人有了牽扯之後,會產生更多牽絆,其中可能是欠下的債務,也會有恩惠、情感、緬懷等等。

但債務可以償還,恩惠可以收回,情感耗費時間度過百年也就煙消雲散了。

修士怕因果纏身,主要是擔心心性不夠,無法看清一切徹底斬斷因果,以致無法超脫。

可造業不同,那是孽,一旦犯下無可挽回,只能等著天道的清算。

造業,是導致大範圍死亡才會產生的孽債。

其實普通的殺人報仇,並不會被天道記恨,同時偶爾救下一兩個人也增加不了功德,天道之下眾生平等,並不會特意管人族那點雞毛蒜皮的小事。

可大範圍的死亡必然會造成怨念叢生,那樣的怨念足以形成煉獄,那樣的殺業便足以形成造業,而犯下造業者便是身死道消轉世投胎也無法超脫。

連罪大惡極的魔門不敢如此作惡,這不是說他們沒有犯下過大殺業,而是他們犯下大殺業的時候也會提前披無數層馬甲,利用他人在人前,自己躲在幕後行事。

青真都不明白祝芙是如何造成的這般結果。

明明告誡過那孩子去了平洲後不要妄自介入各國事務,就算她再不忍心,也不至於犯下如此大錯吧?

雲逸道:“只是隱約有造業環繞,還未真正形成造業,先莫急。”他相信那個孩子,不會心性突然大變殺人無數。

兩人等了許久。

一直等到平洲安陽國內,工農階級與權貴階級的矛盾達到巔峰,封安月以公主的名義帶動工農階級發動政.變,一呼百應之後順利登基成女帝。

而那些權貴也確如此前所料,變革前奮力打擊,但封安月登基他們反而安分蟄伏下來,號稱保存實力以待來日。

這些人一部分在家罵天咒地頗有怨言,一部分盡心盡力地把自家子弟推薦給封安月得個皇夫身份,還有一部分轉變很快。

立刻改變思路,給手下工人、佃農提升待遇,學著王慧等人的方式開始新型工廠。

這樣的做法一出,被王慧等淘汰的工人根本不介意再回歸權貴懷抱做工。

於是新興的世家又起來了。

王慧等對此憤怒不已。

祝芙卻覺得這是好事,這意味著至少大部分權貴還沒發現他們真正的目的。

他們可能以為這是封安月野心勃勃發動的政變,沒意識到社會形態已經徹底改變了。

那麽在下一步,徹底打擊封建殘留前,他們都會放下警惕。

祝芙讓王慧放下手中事務開啟更重要的重工業事務。

如此安陽國一場全國性質的政變在轟轟烈烈中展開,卻不過幾日又平覆下來,讓周邊國度好生失望。

他們以為安陽國很快會有後一步動作,安陽國卻又繼續安靜。

只是安陽國加快速度,不斷朝周邊各國傾銷更多樣新奇的產品而已。

各國不解,但是對新鮮產品欣然接受,就算偶爾有兩個清醒者意識到安陽國在進行經濟掠奪,也無法阻攔其他人迅速拜倒在安陽國精美的各色布匹、器皿中。

連各國皇室都無法拒絕。

而等變革結束,遠在翠鷲峰上的青真才略微松口氣。

隱約縈繞在祝芙魂燈周遭,旁人看不到的黑霧逐漸消散。

說明那造業終歸沒有形成,危機也算度過了。

再不消散,他就打算親自去平洲一趟,不論宗門說什麽,他也要把祝芙抓回玄天宗,然後在山上關他個十年百年。

就不信還能惹事!

平洲,祝芙打了個冷顫,不會有人暗中算計她吧,她拿出了卦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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