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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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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寧盯著神殿看了會兒, 心裏也一時說不清是個什麽滋味。

她來峚山之境就是為了找十二時方鏡,如今鏡子裏也進去又出來了,但……

思緒還胡亂飄著, 卻只見神殿方向的那道白光驟然一晃, 快如閃電一般徑直朝著她飛了過來。

桑寧全身驟熱繃緊。

只聽得“叮咣”一聲,白光撞上她手中凝聚起的一團靈氣, 而後轉了個向,飄飄悠悠地化成一面形狀古樸的鏡子, 又再度落到了桑寧的手上來。

“這是什麽意思?”桑寧看著鏡子不明所以。

雲時宴低頭瞧了眼:“它跟著你便是與你有緣, 拿著就是。”

而後又淡淡道了句:“如今倒是要靠阿寧來護佑我了。”

桑寧:“……”

你這語氣我怎麽聽著多少有些陰陽怪氣呢?

不過的確是很奇怪,按理來說從鏡子裏出來後就應該相當於回到這個世界的時間線了, 但不僅她的肚子沒變回去,就連雲時宴給她的修為也沒有消失。她方才擋下十二時方鏡是出於本能, 雲時宴雖也有察覺, 但不知是因為抱著她不方便出手,還是體內傷勢仍未恢覆, 他的躲避顯然比她要慢上了一拍。

但眼下也不是探究此事的時候。

桑寧垂眸掃了掃飛馳而過的無數山巒疊嶂,在某個瞬間感覺到似乎有許多道不同靈力正聚集在他們前方。

秘境即將關閉,進入秘境歷練的修士應當也正趕往秘境口, 所以靈力聚集的地方, 應當就是秘境出口所在。

雲時宴的速度很快。

桑寧只覺得眼前一晃, 再定睛時,身前是一汪清幽山泉, 形似石鼓和巨鐘的兩塊巨石一上一下, 氣勢磅礴恢弘, 而在兩人身後,則的那棵巨大的, 幾乎遮天蔽日的尋木。

桑寧感受了下,這地方距離秘境出口處應當還有些距離。

她從雲時宴懷裏滑下去,扶著他的手臂站直了身體,奇怪道:“我們不去出口嗎,到這來做什麽?”

“他們已經知道我出來了。”雲時宴手臂托住她的腰,帶著她轉過身,到了尋木樹前:“我們得換條路走。”

桑寧這才想起來,之前宋霽塵穆翎追到神殿時,就已經猜出了雲時宴的身份。如今半月過去,修真界內無論如何都應該已經收到了消息。他們也許不知道該到哪裏去找他,但守株待兔卻是最安全也最保險的法子。雲時宴不出去也罷,若要出去,就一定會在秘境口被逮個正著。

說不定此時秘境口已經布下了天羅地網,就等著雲時宴出去再把他抓回去封印,他們現在要是出現在秘境口,可不就正好撞到了槍口上了嗎?

“那我們從哪裏走?”桑寧瞧了眼周圍,“這秘境還有別的出口嗎?”

雲時宴點點頭,他擡手在空中畫出一個個覆雜的符咒,而後掌心向上,銀白夾雜著絲絲縷縷的黑氣從他掌心翻湧而出。半空之中便漸漸顯現出一個迷你的法術陣圖來。

桑寧瞧見他掌中的黑氣時頓了下,只來不及思考,便見被眼前更為奇異的景象吸引了視線。

只見半空中雲時宴用法力畫出的陣圖一點點往尋木樹壓了下去。尋木樹上的花苞一瞬綻放,而後在樹底下顯出一個暗影來,乍一眼瞧過去,像是一片如死水般不起波瀾的鏡面。

鏡面上倒映著尋木樹的巨大影子,從根本反向延伸向地底深處,又重新長出枝葉繁茂的巨大樹冠。

桑寧眼睜睜看著從地面尋木樹上掉下的熒白花朵落到鏡面,又毫無阻隔地沈了下去,那散發著微弱柔和光芒的花便長到了鏡面下的那棵尋木上,而另一邊的尋木周遭卻不同於他們眼下所在的地方,像是……一處山洞。

有點眼熟……

她這念頭打腦子裏才轉了半圈兒,平靜的鏡面忽然泛起點點漣漪,周遭的氣流急促流轉,最中間的那處鏡面湧出了一處漩渦。

雲時宴攬著她腰的手臂收緊了力道,抱著她往那漩渦一躍而下。

///

“嘩啦”一聲,陣陣漣漪繚亂,濺開一池水花。

雲時宴抱著桑寧自水中起身,緩緩穿過波粼池水,行了一小段,踩上石階,踏出溫泉水池。

山洞裏光線不甚明朗,但桑寧還是在第一時間就認出來了這地方。

這不就是雲渺宗禁地,封印雲時宴的那個山洞嘛。

怎麽繞來繞去又回這地方來了?

雲時宴托著她的後頸,手指舒展開,靈力瞬間包裹住兩人,很快便將身上的濕意烘幹。

他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輕輕撫了下她的後頸,淡聲道:“上古尋木,枝葉遮蔽萬裏,根系延伸六界。尋木,也是六界之間的通道。”

原來是這樣。尋木若是六界之間的通道,那只要六界中有尋木的地方,自然可以通過尋木這個通道來去自如。

桑寧先是應了聲:“哦。”而後又擰緊了眉頭:“不對啊,如果尋木是通道,那你為什麽還能被關在山洞裏千年?”

“我先前不知。”

“那你豈不是很冤?明明離開的通道就在眼前,你還白白被關了一千年。”桑寧忍不住笑:“你知道的時候是不是捶胸頓足無能狂吼了?”

聽她笑,雲時宴唇角抿起,也露出了笑容:“沒有。”

“真的沒有?”桑寧摟著他的脖頸,清澈如琉璃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在我面前不用不好意思,你上什麽樣子我沒見過啊。”

雲時宴抱著她朝外走去,已經到洞口不遠了,她說這話時他正瞧見那石榻,他目光閃了閃,應聲道:“嗯,阿寧都見過。”

桑寧便靠在他肩膀上偷偷地笑。

等靠近最外面的洞口,瞧見了地上的碎石斷木,桑寧不由訝異:“誰在這裏打過架,怎麽弄成這樣了?這可是我們認識的地方呢。”

雲時宴掃了眼滿地狼藉,這才想起這大約是自己進入峚山之境前幹的,彼時他還不知尋木聯通著峚山之境內,又尋人心切……

他只得默默閉緊了嘴:“……”

“那我們現在去哪?”

“回家。”

禁地的封印已破,離開並不麻煩。

雲時宴就這樣抱著桑寧大搖大擺踏出禁地,一路暢通無阻地回到了天絕崖。

這頭二人相擁倒頭好眠,外頭卻已然亂了套。

就在峚山之境即將關閉的前一刻,許多人都出現了離奇的幻覺。

這幻覺來的奇怪又短暫,自己好似在幻覺裏過了近百年,而實際上卻又只是短短的一瞬間。

如果他們看過現代的某些小說,就知道這種感覺類似於重生。

對於大多數人來說,這幻覺飄渺無痕,他們轉個頭的功夫就從腦海裏丟了出去,很快就只剩一點淡淡的影子了。

然而對於某些人,這幻覺卻足以引起他們的警覺和重視。

溫行硯劇烈喘息著從幻覺中回過神來,直到徹底清醒,他都能感覺到自己的胸口劇痛無比。心臟的地方空空如也,似乎還能感覺到風從胸口對穿而過,呼呼作響,那感覺真實無比。

他大睜著眼,一遍遍地去回想幻覺中出現的畫面。

那個即便入了魔都始終淡漠的人,在那瞬間猶如被惡鬼附身一般,他五指成爪,生生掏空他的胸膛,捏碎了掌中屬於他的那顆心。

他不知道為什麽會出現這樣的幻覺,但身為修道之人,他又很清楚這絕不可能只是幻覺,而是自身對於命運的感應。他確實死過一次,死在雲時宴的手裏。

但那怎麽可能?他明明……

似乎是想到什麽,他的臉色瞬間突變,他艱難地從喉中擠出兩個字:“棄、子。”

不可能!

怎麽可能!

溫行硯怎麽也想不通,它們不是幫他的嗎,怎麽會……

心神晃動之下,他體內似乎有什麽東西不受控制地鉆了出來,隨後又被他死死摁了回去。

若是平常,跟在溫行硯身側的宋霽塵定能發覺他的異常,可此時他卻只是垂眸盯著自己手中的焚靈劍,好一會兒都沒回過神來。

他仿佛還能感覺到鮮血濺到自己手上的那股灼熱感。眼前緊跟著便是焚靈劍吐出的火舌凝聚成獸狀,化身為半空高的火獸,面牙咆哮,狂妄焚燃草木,亦將那個散盡修為卻依舊脊背筆挺的男人吞噬而盡的畫面。

焚靈劍吐出的火焰猛烈毀滅,燃燒的神魂,凜凜寒冷,無窮無盡。

更荒謬的是,這樣一副堪稱恐怖的畫面,卻讓他感覺到來自於神族殞滅的哀愴,仿佛天地同悲,萬物共泣。

但怎麽可能?

他不是入魔了嗎?

他不是邪氣侵體了嗎?

他分明已經被邪煞控制了神魂……可如果真是被控制了神魂,他又為何在與他對戰時散盡自己的修為,又讓他毀了他的身軀和魂魄?

宋霽塵低頭沈思,陷入了長久的沈默。

合歡宗。靈竹峰。

歲屏方入門不久,且她體質不同於常人無法修煉,平日裏做的最多的便是上山采些靈藥,給靈竹峰的師兄師姐們打打下手。

“阿寧也不知道怎麽樣了?那魔君究竟把她帶到哪裏去了?”

“男人果然都是禍害,自己不做好事就罷了,這下還把阿寧也拖下水了。”

“阿寧在他身邊不會受苦吧?她還懷著孩子呢……”

流光百無聊賴跟在她身後,對於她連日的碎碎念煩不勝煩卻又毫無辦法。

某一刻,歲屏的念叨戛然而止,她的目光怔然,仿佛整個人都陷入一陣恍惚中。

而流光卻絲毫沒有察覺到,或者說,他此時壓根沒有精力再去註意歲屏。

一波又一波的劇烈痛楚卷襲而來,流光覺得自己渾身上下的每一寸皮膚都好似裂開了,血管裏流動著的是燃燒的狂暴,連呼出的氣息也帶著燒灼的滾燙。

他不由自主的扶著旁邊的樹幹彎下腰幹嘔,右手的掌心裏,陡然“嘭”的一聲騰出一團跳躍著的黑色細長火焰。

這是……什麽?

他腦中一片混亂,頭痛欲裂,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死死掐住身邊的樹幹,連指甲倒翻了過來都毫無所覺。劇痛綿延不絕,但他仿佛要裂開的大腦,依然在瘋狂飛速的轉動,腦海裏不自主的出現種種覆雜紛亂的回憶。

他汗濕的黑發濕淋淋地粘在臉側,臉色慘白如紙,嘴唇都是灰白的,唯獨上翹的眼尾發紅,如同沁在血中一般。

不知過了多久,他從綿延麻木的疼痛中驚醒,驀地睜眼,漆黑的眸中倒映出遮天蔽日的黑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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