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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時方鏡(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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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時方鏡(十)

打發了彌淵, 回到寢殿,卻不見半個人影。

雲時宴腳步立時轉了方向。

寢殿門口的魔修見他進去沒一會兒又出來了,想了下, 遲疑問道:“魔君可是在尋桑姑娘?”

雲時宴步子一頓:“……嗯。”

魔修道:“桑姑娘在練功場裏, 瞧他們練功呢。”

雲時宴:“……她吃過了嗎?”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楞了下。

即便是煉氣期的修士, 也應當會辟谷,她是金丹期, 自是不必再每日吃東西, 他為何會如此順口地問出“她吃過了沒有”這種問題來?

魔修沒察覺到他的異樣,道:“九疑護法方才已經給桑姑娘送吃食過去了。”

雲時宴怔了下, 轉身便往練功場走去。

練功場裏竟然聚集了不少魔修,粗略一掃, 有數十個。

俱都在練劍招口訣與各式術法, 分外賣力。

桑寧便和那藤妖一起坐在墻頭,垂首瞧他們練功。

半點不怕這群魔修就是了。

而這些個魔修, 竟也是一邊賣力,一邊悄悄往桑寧望去。

再看九疑,狗腿子似的杵在墻邊,一邊給墻頭上的人遞吃食, 嘴巴還一直不停地說著話, 逗得人滿臉笑意。

一副和諧景象。

……倒是他想得多了。

雲時宴不著痕跡地皺了下眉。

還是歲屏最先察覺到他的到來,拉了下桑寧的袖子, 又很自覺地往旁邊挪了挪。

雲時宴走到墻邊, 擡頭對桑寧道:“下來。”

桑寧聞聲低了低頭, 瞧見他,卻是道:“我再看會兒。”

雲時宴:“看什麽?”

“嗯, 看他們啊。”桑寧頓了頓,指著場中那一片花樣百出,五光十色的場景:“還怪好看的。”

雲時宴暗暗掐了下指尖,視線落在場中那些魔修身上。

這頭正在練功的魔修登時全收住動作了,他們屏了屏呼吸,行過禮,小心翼翼地擡頭看了眼雲時宴。

今日他們練功如此勤奮,想來魔君應當不會再斥責他們吧。

魔修心中悄然想。

我還想在未來的君後面前留個好印象呢。

“不練了嗎?”桑寧看了看那些魔修,又看了看雲時宴:“那我要下來了。”

雲時宴沒說話。

桑寧沖他笑了下:“我跳下來的話,你能接住我嗎?”

雲時宴眉頭一凜:“胡鬧。”

都四個多月的身孕了,如何能這般跳上跳下,萬一扭了傷了又該喊疼——

他猛地頓住思緒,禁不住地擰緊了眉頭。

又來了......這種出現得毫無緣由,又莫名其妙的念頭。

而那頭魔修們見到雲時宴皺起的眉頭,心下忍不住便是一顫。

君上生氣了!

桑姑娘定是不了解君上那冷冰冰的性子,怎麽能叫君上去接她呢,平日裏根本無人敢接近君上的。

但這墻這麽高,桑姑娘肚子裏的又是君上的孩子,萬不可傷著了。

既然君上不行,那不如我來吧?

想到這裏,當即有幾個魔修昂首挺胸站了出來。

九疑想攔,早就來不及了。

“怎敢勞動君上,不如我來吧……”

誰料他們話音還沒落下呢,便見前方那道挺拔的身形只是一晃,人已出現在了墻頭上,長臂一伸,攬住了桑寧的腰。

魔修們驟然啞口。

霎那後又恍然想起來,對哦,君上若是不喜和桑姑娘親近,那孩子是從哪裏來的?

雲時宴帶著桑寧躍下墻頭,緩緩轉過身來,眼神從他們身上掃過,一個字也沒有說。

但踏出來那幾人,總覺得自己頭上身上哪哪都有些發涼。

雲時宴很快便將桑寧放了下來,又彎腰撣了撣桑寧衣角沾上的泥。

他皺了下眉,仍覺得有些臟,於是掐了個清潔術,見她衣衫恢覆如初,眉頭才緩緩松開。

他頭也不擡地道:“不是要練功嗎,這才到哪裏,要練就好好練。”

語畢,雲時宴才直起腰,回頭去看方才那幾人。

“今日不練到日落不許停下!”

幾人苦著臉稱“是”。

他們很快退回到場中,狀似心無旁騖地練習起來,只是眼角餘光仍少不得往桑寧站著的方向瞥過去。

有這般好看?

雲時宴眉心動了下,方要開口,這時桑寧的聲音在他身側響起:“那妖族少主好看嗎?”

雲時宴這才收住思緒,轉而朝身旁的人看去。

桑寧見他不答,又踮腳,靠近他的耳朵,悄聲道:“好看你也不能娶,人妖殊途,況且,我們都有崽崽啦。”

......人妖倒確實是人妖。

雲時宴動了動唇:“不好看。”

“噢。”桑寧看了他一眼,唇角挽了個笑,又問:“你這是在哄我嗎?”

雲時宴:“......”

他盯著她瞧了會兒,忽然轉頭道:“九疑,把飯菜送到寢殿去。”

說罷,便擡腳離開了。

桑寧趕緊跟上去:“你走慢點呀。”

前頭那道背影頓了下,待到桑寧走到他身側,果然放緩了步子。

歲屏跟在二人身後,走得哆哆嗦嗦、謹小慎微。

到了那座琉璃殿門口,便聽得桑寧的聲音:“讓歲屏也進來吧,她也還沒吃呢。”

歲屏腳步一頓,她吃不吃一點都不打緊,只是她還有事要同阿寧說。

不多時,前面就跟著落下個冷淡的聲音:“換個地方。”

話音落下,歲屏就感覺到前面的人自顧離開了。

顯然是不想聽她們說話。

歲屏擡起頭,看到男人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一側的院子中。

透過打開的院門,可以看到院中碎石鋪成的小徑,通向正前方的三間房舍,院中一棵樹梧桐,翠蓋亭亭,仿佛只是個無比平凡的凡間院落。

歲屏微微睜大了眼。

世人眼中可怕的魔修聚集之地,竟還有這樣的地方?

她又不由地想起方才在練功場見到的那些魔修......

一個個的,看著也好像不大聰明的樣子?

蒼炎殿,原來是這樣的地方......

桑寧的視線同樣落在小院中。

事實上,她今日出門前就去小院裏轉過一圈了,裏面的一草一木,幾乎都與那座位於天絕崖上,她曾經住過的院子一模一樣,當然也就同雲時宴幼時與父母和妹妹住的那處院子如出一轍。

她甚至懷疑雲時宴是不是每到一處,都要把那處院子整個搬過來。

這樣一個人,竟被整個修真界逼得要走到滅世的地步,最後還......

桑寧忽然一頓,心底有個念頭,控制不住地緩緩浮了上來。

雲時宴,是真的如書中所說那般想要滅世嗎?

如若真的是,為何她見到的都是他斬殺邪魔傀儡,卻從不曾見他真正傷過一個無辜的人?

書中關於衍霄魔君恐怖嗜血,殺人不眨眼的說法,也都只是一筆帶過,仿佛只是因為書中劇情需要一個大boss,才給他設置了這樣的背景。

桑寧隱隱覺得,這一切,應當另有隱情。只是想要弄清楚,也不是這一時一刻的事情。

當前最重要的,自然還是填飽肚子。

歲屏隱約聽見桑寧似是苦惱地嘆息了聲。

“走吧,我們先去吃飯。”

歲屏點了點頭,飛快地走到了桑寧身邊。

九疑這會兒已經把飯菜從寢殿又移到了偏殿,放了滿滿一桌子。

桑寧眼睛亮了亮,同立在一旁的九疑道:“你要一起吃嗎?”

九疑急忙搖頭又擺手:“我已經辟谷,桑姑娘不必管我。”

桑寧點頭,坐下了,看向歲屏:“歲屏你也坐啊,別客氣。”

歲屏瞥了眼九疑,見他很是自覺地離開了,才在桑寧身旁挨著坐了下來,腰背仍繃得緊緊的。

像蒼炎殿這樣的地方,她從前是半點不敢沾上的,如今雖然借了桑寧的光能夠暫時住在這裏,她心下也不敢松懈一絲一毫。

倒是桑寧,不僅半點負擔也沒有,還待得十分自如。不過也對,畢竟桑寧和魔君連孩子都有了......

歲屏按住腦中紛繁的思緒,看著桑寧吃得兩眼都瞇起來了,難得的竟也產生了一絲食欲。

等到兩人將一桌子菜都幹完了,歲屏十分滿足地摸了摸肚子。

自從被那人找到抓回去,這是她頭一回像個人一樣好好吃飯。

在她變成妖之後。

歲屏苦笑一聲,整理了思緒,轉眸看向桑寧。

她道:“阿寧,我想離開這裏。”

“這裏不好嗎?”桑寧頓了頓,又道:“你身上的妖力還需一段日子才能與你融合,這裏靈氣充裕,於你修煉很有助益。”

歲屏楞了下,知道桑寧是誤會了,趕緊搖了搖頭:“不,不是的。這裏很好,只是我......我怕那人會找過來。”

她能脫離原來的軀殼已經很好,自然於修煉一途沒什麽執念。若非遇見了桑寧,她現在恐怕還被囚在那洞中不人不鬼的活著,她不想連累她。

桑寧思考了下,遲疑道:“那同心蠱還在你身上?”

“在,而且我總覺得他似乎在我身上做了什麽手腳......”歲屏說著,意識到什麽,驀地擡頭看向桑寧:“阿寧知道同心蠱?”

桑寧點頭,問道:“那你身上的纏魂蠱還在嗎?”

歲屏微微皺了下眉。

她原是蠱娘,纏魂蠱是她養的最後一條蠱蟲,之前確實一直帶在身上,但前日就莫名不見了。

她搖搖頭,道:“想來,應當是留在原來那具軀殼上了。”

果然是這樣。

桑寧歪過頭,眸光流動,望著歲屏,卻是又將話題扯了回來。

“你不用怕連累我,這裏是蒼炎殿,不就是個雲渺宗弟子嗎,他即便知道你在這裏,也肯定不敢過來。”

歲屏:“......”

“不是的阿寧,他很可怕。他不是一個人,他身後是整個雲渺宗,甚至......”歲屏說到這裏,嘴唇都控制不知地抖了下:“甚至......是整個修真界。”

桑寧微微瞠圓了眼睛:“他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了?”

歲屏頓了下,緩緩點了點頭,聲音都有些發虛:

“我被帶到那處巖洞前被關在他的住處,曾偷聽到有人出入時喊他溫宗主。”

溫宗主?

雲渺宗的宗主,溫行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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