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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時方鏡(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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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時方鏡(二)

“......雲時宴?”

桑寧揉了揉眼睛, 看著面前這個盡管稚嫩,眉眼間冷淡的神色卻搬了雲時宴十成十的男孩,還以為自己又做夢了。

她遲滯地擡起頭,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座熟悉的院落, 三間房舍,一明兩暗, 正面垂著湘簾,正對著院子裏的一棵梧桐樹。

和雲時宴在天絕崖的住處一模一樣。

但這裏顯然不是天絕崖, 倒更像是在凡間的一座普通村莊中。

她這是......又穿了?

還穿到了雲時宴小時候?!?

桑寧嘴角一抽, 下意識摸了摸自己微微凸起的小腹,心裏不由泛起了嘀咕:

等孩子生出來, 這該是叫他爹呢還是叫哥呢?關鍵是叫爹的話,那人家……能認嗎?

就在她胡思亂想的當口, 一個粉色的小奶團子不知從哪躥了出來。

小奶團子不過兩三歲模樣, 唇紅齒白,頭頂上綰了兩個小揪揪, 生得極為可愛。

應當就是雲時宴曾經與她提起過的,他的妹妹雲蒔念。

看見站在院中的雲時宴,小奶團子一邊口齒不清地喊了聲“哥哥”, 一邊跌跌撞撞跑了出來, 猛地撲到了雲時宴懷中。

“哥哥。”

雲時宴如今也不過六七歲的年紀, 被奶團子這麽一撞,往後退了兩三步才將將站穩。

他將小奶團子往身後塞了下, 這才一臉防備地看向面前這個冷不丁出現在他家院中的陌生女子, 冷聲問道:“你是誰?”

唔......這是個好問題。

桑寧砸吧了下嘴, 還在想該怎麽介紹自己,就看一旁的小奶團子忽然歪了下腦袋, 水靈靈的眼睛看向她,怯生生一笑:“姨姨......仙女,好看。”

桑寧頓了下,很快便毫不臉紅地應了聲:“哎。”

雲時宴:“……”

這個人,未免也太不知羞。

他冷著一張小臉,表情跟成年的雲時宴像了個十成十:“你到底是誰?”

桑寧幹咳一聲,這才正色道:“我叫桑寧,你可以叫我桑……咳……桑姨。”

這話說出口,雲時宴還沒怎麽著,桑寧自己先是惡寒了一瞬。

她控制了下自己的表情,眼神飄忽著,還想沒話找話地再說兩句,便看到一對夫妻從正屋中出來了。

二人朝著院中的一雙兒女過來,走近了,夫妻中的年輕婦人便將奶團子抱起來,又摸了摸雲時宴的頭:“阿宴方才在同誰講話呢?”

雲時宴:“?”

他側眸看了眼此刻正站在阿娘身側的桑寧,猶豫道:“阿娘,你——”看不見嗎?

桑寧也短暫地詫異了下,但很快,她就接受了這對夫妻應當是看不到她的事實。她也不著急,就這麽安靜地站在一側,朝雲時宴彎了彎眼睛。

“說好了今日要教阿宴打獵,他啊,定是等得無趣了。”雲父爽朗一笑,彎下腰來,一下便將雲時宴舉起,安置在自己肩膀上:“走,爹爹這就教阿宴打獵去。”

雲時宴摟著雲正清的脖子,下意識瞥了眼那個一直盯著她看的陌生女子,然後便從她眼中看到了濃濃的興味和忍不住的笑意。

他抿了下唇,對雲正清道:“阿爹放我下來,我可以自己走的。”

雲父哈哈笑道:“阿宴長大了,可在爹爹心裏,阿宴永遠是個孩子,爹爹就喜歡這麽扛著阿宴。”

一邊被母親抱在懷中的小奶團子這時也“咯咯”笑起來:“爹爹抱哥哥,娘娘抱念念。”

桑寧彎了彎唇角,想擡腳跟上去,然而下一刻,眼前的畫面便緩緩消失了。

再一眨眼,桑寧便發現自己出現在了一間極其幹凈整潔的屋中。

透過半開的窗戶,可以看到外頭明月高懸。

遠處的山峰似利劍直沖雲霄,籠罩在深厚流動的雲層之中。

這裏,是雲渺宗。

而她身前的床榻上,正躺著一個少年。

他的身量比之前長了許多,少了嬰兒肥,一張臉更顯俊俏。

桑寧視線頓了下,走過去坐到了他的床邊。

借著窗外的月光,她先挨近細細瞧了瞧他,再伸出手來隔著被子將他推醒。

“雲時宴。”

雲時宴“嗯”了一聲,翻身半坐起來,朦朧著道:“出什麽事了?”

他還以為是宗門裏的師兄師弟在喊他,含糊了一句,發現沒人應,這才揉了揉眼睛。

待視線清晰,看清坐在他跟前的人時,他不由地楞住了。

半晌,他才閉上眼睛又躺了下去,口中含糊道:“怎麽又做夢了。”

做夢?還......

又?

桑寧眼中泛起笑意,一不做二不休,又將他搖了起來,在他開口之前先截住話頭,問他:“你還記得我?”

雲時宴皺了皺眉,視線落到她臉上,又躲躲閃閃地移開了:“我才不記得。”

桑寧瞧他這般別扭的模樣,覺得更有趣了。

她挨著他坐得更近了些,他的耳朵倏地紅了,略有幾分慌張地往後靠了靠。

這樣的雲時宴,桑寧還從未見過,覺得新鮮得很,便又往他跟前湊了湊。

這下他幹脆整個人都退到墻角去了,明明耳廓都已經通紅了,他卻還強裝淡定道:“你究竟是誰,你是怎麽潛進雲渺宗的?”

桑寧擡手戳了戳他的臉:“我不是告訴過你了嗎,我叫桑寧。”她頓了下,想起什麽,又笑了下:“不過現在,你可以叫我桑姐姐了。”

她一笑,那雙魅長的,濃秀的眼睫便彎成弦月,眸中笑意盈盈,仿若明生暈月,有種說不出的動人。

雲時宴被她的笑容晃了下,半晌,紅著臉往後躲了下,質問道:“你是什麽妖精?我告訴你,這裏可是雲渺宗,只要我一喊,我師尊和師兄們就會沖進來把你殺掉。”

只有妖精,才會在半夜闖進男子的房間,還對他動手動腳,勾......勾引他......

可......可他才十歲啊!

“妖精嗎?可你現在不也是修士,你怎麽不殺我?”桑.妖精.寧眨巴了下眼睛,歪著頭,仿佛有些困惑:“難道,你已經被我迷惑了嗎?”

雲時宴聞言,渾身一僵,臉迅速紅了起來,深不見底的黑眸裏竟然都閃爍著幾絲無措的羞惱。

“你......你胡說八道!”

桑寧已經笑得停不住,她萬萬沒想到,原來這個時候的雲時宴竟然這麽純情好騙。

半晌,她才揩去了眼角笑出的淚意,收拾好情緒,正色道:“我不是妖精,但我可以預知未來。”

雲時宴:“......”

“你一定要好好修煉,等你十八歲那年,不,最好再早一些,越早越好,一定要回家,回到你父母和妹妹身邊去,陪著他們,保護他們。即便......”

即便什麽?

雲時宴微怔,神情茫然了片刻,等到他再想問她時,眼前早已沒了那道旖旎身形。

仿佛只是眨眼的功夫,眼前的少年便已長成了青年模樣。

雲時宴是在十八歲金丹期時駐容的,現在的樣子,和桑寧第一次遇見時幾乎沒有什麽兩樣。

他一襲白衣,身形挺拔,墨發用銀冠束起,眉梢攜霜裹雪,好似是山巔冰霜幻化出來的仙人一般,高高不容人攀折。

而此時,他正垂眸看向她。

一雙鳳眸形狀漂亮,眼底漸漸泛紅。

桑寧心裏一緊,錯開視線,便看到了那座熟悉的小院。

梧桐樹下的三人躺在血泊中,一絲氣息都沒有。

還是,避免不了嗎?

桑寧知道這樣的命運也許很難改變,可當她發現真的無法改變時,一種從未有過的無力感瞬間便裹挾住了她。

這麽好的一雙父母,還有那個才初初長成的嬌俏少女......

又綿又細的雨,帶著微微血腥氣撲面而來,輕薄得像是某種冰涼的氣體。

桑寧動了動唇:“你......”

就在這時,雲時宴驀地彎下腰,抱住了她。

他的臉埋在她的脖頸處,高大的身形卻是佝僂著的。

桑寧能感覺到脖頸處的滾燙濕潤,她擡起手,便如他抱著她那般,也緊緊抱住了他。

不知過了多久,眼前的人漸漸開始變得透明。

雲時宴怔了下,想抓住她,手卻直直穿透了她的身體。

他仔細描摹著那越發淺淡的眉眼,目光一寸寸在她臉上流連,像是要將她牢牢刻在心裏一般。

直到一道輕淺的嗓音緩緩響起:

“雲時宴,你還有我,還有......我們的孩子。”

空氣中充斥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血腥氣,彌漫半空的魔氣和低垂的灰白雲影混雜一處,將地上那一片閃著幽光的血泊映得越發斑駁昏暗。

魔氣滾滾的長空下,一抹白色身影飛身迎上了魔尊夜岐。

男人的身上爆出了極強的威壓,二人靈力相撞,頓時地動山搖。

這一戰日月無光。

足足持續了兩個時辰。

最終終結在男人那仿佛撼動天地的一劍中。

桑寧緩緩眨了下眼,眼前是他渾身浴血,卻又傲然天地的身影,可不知為何,一股莫名的恐慌從心底瘋狂湧出,讓她覺得喉中窒息,氣都喘不上來。

眼看著身側不遠處,夜岐滿面血汙的頭顱從血泊裏緩緩地擡起,看向了雲時宴:“劍尊今日滅我蒼炎殿可是為了報仇?”

夜岐的這句話一出,桑寧心臟的跳動瞬間變得急促而沈重,她可以預感到,接下來他說的話,就是導致雲時宴黑化的導火索。

她想去阻止他,可她根本挪動不了一步。

甚至,包括雲時宴在內的所有人,都看不到她。

她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夜岐那雙血紅的雙眼瞪得極大,他垂死的眸底閃爍著一抹興奮的幽光。

“本尊可真是替劍尊感到悲哀。這偌大又道貌岸然的修真界,竟無一人與劍尊說過實話。

他們,所有人都在騙劍尊呢。

劍尊要報仇,滅我蒼炎殿又有何用?劍尊合該去找玄清道尊才是。”

夜岐說到這裏,哈哈大笑起來:“殺了你父母和你那妹妹的,正是你那個待你如親兒子一般的師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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