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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九、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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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九、絕境

同一天早些時候,林嘉一在學校吃過早飯,就與同學們一起上了大巴車。因為剛考完期末考試,大家心情都很輕松。

林嘉一身邊是趙峻青。對方問林嘉一,寒假打算怎麽安排。

“還沒想好。”男孩說。

“不出去旅游?”趙峻青問,“那就是上輔導班?”

林嘉一略一遲疑,說輔導班大概是要上的,旅游應該不去了。趙峻青點頭說的確如此,現在臨時訂機票肯定很貴。他忘了林嘉一爺爺生病的事情。

見趙峻青扭頭去跟後面的盧浩澤討論旅行計劃,林嘉一沒說什麽,默默望著窗外。琴市雖然是沿海城市,但地處北方,因此除了夏季降雨多的時候,絕大多數時間裏沒有南方那麽潮濕,不過在冬季陰天時,人們還是會感覺到隱隱濕冷。

今天就是陰天。林嘉一擡眼,望著天空中淺灰色的烏雲。這些雲團沈沈壓下來,讓他感覺很沈重。昨天考試結束後,他在學校找了個旮旯,悄悄給奶奶打過電話。電話裏,餘珍告訴他,林江現在的狀態還比較穩定,歡迎他有空去爺爺奶奶家。

他說好,又問能不能讓爺爺跟他說說話?餘珍的聲音頓了頓,然後說,爺爺睡著了,等他醒著的時候吧,等他醒了,讓他給嘉一打過去。

掛斷電話,男孩心裏堵堵的。他收好手機,慢慢地走向教室。在走廊上,他聽到從教室裏傳來同學們的說話聲、歡笑聲,忽然覺得自己是那麽孤獨。不過當他踏入教室,盧浩澤立刻沖過來摟住他肩膀,問他考得怎麽樣。其他同學也起哄,說第一名來了!笑鬧聲瞬間將他淹沒,令他短暫地忘掉了悲傷,臉上重新浮現笑意。

此時坐在大巴車上,同學們都很興奮。班主任沈老師坐在最前排位置,還要時不時站起來示意大家安靜。車子沿著平整的道路向前疾馳,經過跨海大橋,經過或新或舊的街區。

一小時後,大巴終於在停車場停下。同學們陸續從車上下來。林嘉一也跟著下車,轉頭看到一座巨大的建築物。是灰色的正方體和長方體的組合,用了類似玻璃的材料裝飾外墻,在陰天微弱陽光中閃著淡淡的光。

這裏就是西森美術館,近年來琴市最火的網紅景點之一。研學導師在正門口等著,她身邊站著兩個工作人員,手裏拉著橫幅:“熱烈歡迎英秀學校的同學們!”

這一場的研學導師是個戴眼鏡、笑瞇瞇的年輕小夥子,看上去大概不到三十歲。他向大家自我介紹,說可以叫他榛子老師。

榛子老師給每位同學發了研學資料,是一本薄薄的小冊子,上面寫了今日活動的基本流程。林嘉一翻開冊子,耳朵聽講。榛子說,首先會帶大家整體參觀美術館,然後依次去看常設展,還有幾個特別展覽……

男孩隨意翻看小冊子,餘光卻偶然瞥見一個身影。他轉過頭去看,只見人高馬大的孫偉男站在不遠處,他身邊還有個人跟著,是他的媽媽金灩霞。“四老”中的另外三人此刻也發現了這件事,鄭家薇恰好就在林嘉一身邊,她低聲對男孩說:“怎麽研學還帶媽?”

“不知道……”林嘉一回答。

榛子老師認真講解半天,總算說完了。他大手一揮,叫同學們跟著他進去。旁邊的工作人員提醒他,說稚英那邊的車馬上就到,要不要一起帶進去?榛子老師頓了頓,說也好。

過了兩分鐘,只聽喧鬧聲由遠至近。這次來的孩子們年紀更小,每個人身邊都有家長陪同。這是稚英學校的小學生們。稚英是英秀旗下的小學部,兩所學校算是一家子。今天這研學活動,初中部和小學部都來了一部分人,雖然不是全員到齊,但人數也不少。

在稚英那邊的隊伍裏,有個家長左手牽著女兒,右手牽著兒子。她兒子年紀還小,還在上幼兒園,只是研學活動允許帶上學生的兄弟姐妹,家長多交一份錢就行。

這人是趙文秀。以前孩子在上一家學校的時候,也參加過研學,不過沒有這種親子性質的。她今天挺高興,為了孩子,特地向公司請了一天年假。她也是發自內心覺得,只要不上班,哪怕是陪孩子,也算得上很輕松。A 集團最近情況也不好,盡管趙文秀算是個小管理者,不算最基層的員工,卻也感受到了一股寒意,直接體現在她身上,就是高管下令,讓 HR 抓全員考勤。趙文秀是老人力資源工作者,自然很清楚,這個動作正是大裁員的前兆。

裁員,又是裁員,沒完沒了。她強迫自己不要繼續想,環顧四周,看到英秀的學生隊伍。密密麻麻、烏央烏央一幫中學生,進入青春期的孩子,從外貌上已經與小學生有了顯著差異。她禁不住低頭看看手裏牽著的這倆孩子,女兒文靜可愛,兒子還是個小皮猴,左顧右盼沒一分鐘安靜。再過幾年,他們也會長大,變成初中生的樣子。想到這一點,趙文秀心中隱約失落,又有一點恐懼。

看到稚英的人都來齊了,榛子老師又把發冊子、宣講這一套流程跟小學生們走了一遍。這些孩子年紀小,就沒有英秀的同學們那麽配合,嘰嘰喳喳不停打斷他。榛子急了:“都安靜!”

小孩們被嚇了一跳,不再吱聲。他們身邊的家長臉色有些不好,覺得這研學導師也太兇了,跟孩子較什麽勁?一群人各懷心事,排成大隊伍,依次走進美術館大門。

本來今天就是個陰天,館內光線也不太好。美術館大廳中央有個室內水池,林嘉一湊到前面看介紹牌,發現這池子其實也是展品,“裝置藝術”。

工作人員給大家發了耳機,教同學們如何佩戴。確認大家都戴好耳機後,榛子開始講解。林嘉一對此雖然興趣不大,但是想來都來了,就認真聽吧。他瞥見孫偉男仍在整理耳機,而再往遠一點的地方,站著陶軒博。對方也正在往林嘉一這邊看,二人目光相遇,陶軒博很邪氣地沖林嘉一笑了笑。

這個笑容,令林嘉一感到不太舒服。

另一邊,金灩霞幫自己兒子捋順纏成一團的耳機線,剛好看到林嘉一往這個方向看。她誤以為林嘉一是在看孫偉男,又想多了,覺得男孩鄙視自己家孩子,心中又憤怒又憋屈,狠狠瞪了林嘉一一眼。

趙峻青湊到林嘉一身邊:“孫偉男他媽瞪你幹什麽?”

林嘉一渾然不覺:“啊?”他這時候才看到金灩霞。

此時,榛子讓大家都跟著他繼續往前走。經過旁邊的二號展廳時,榛子往裏看了看,發現游客不少。他轉臉對學生們說,現在二號廳人比較多,他們先不進去,繼續往前走看看三號、四號展廳。

經過二號展廳時,林嘉一也往裏看了看,卻發現廳內一面墻上掛著一幅畫,是一把鑰匙,鑰匙上方的圓孔中穿過一條藍色的線……

他瞳孔地震,看著那個圖案,久久回不過神。趙峻青、盧浩澤和鄭家薇走到前面,發現林嘉一不見了,都疑惑地往回看。孫偉男正經過林嘉一身邊,用肩膀狠狠撞了他一下。

林嘉一這才回過神:“嗯?”

“傻叉。”孫偉男輕輕在他耳邊罵了一句,腳下不停,繼續往前走。金灩霞只是看著,根本沒有阻止自己兒子的意思。

趙峻青急了,要從人群中沖過來,與孫偉男理論。林嘉一看出好朋友的想法, 沖他搖搖頭。

“老林這是怎麽了,魂不守舍的。”盧浩澤喃喃自語,眼看林嘉一沒有跟上隊伍,而是徑直走進了二號廳。

“我們也過去看看。別被老師發現了。”趙峻青低聲對盧浩澤和鄭家薇說。沈老師在前面帶隊,津津有味地聽榛子講解,根本沒註意到這邊的事情。初中生嘛,這麽大的孩子了,也不擔心走丟,老師不會緊緊盯著他們不放。

林嘉一走進二號展廳。這裏是一個相對獨立的展覽,主題是“雛鳳之聲——琴市新生代設計師作品展”。按說,這種展覽觀眾不會很多,但今天不知道為什麽,展廳內人頭攢動,除了退休老人這種美術館、博物館裏的常客,還有一些看上去像是大學生,年輕女性尤其多。這些女孩子都是滿臉期待,好像在等什麽人出現。

男孩沒怎麽留意這些觀眾。他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幅尺寸不小的作品上。鑰匙穿著藍色的線……這不正是那個虐狗者面具上的圖案嗎?

他的心怦怦狂跳,他知道,自己距離那個秘密的真相越來越近了。

辛自然坐在工位上,還沒有從剛才與羅總的談話中抽離出來。

談話的時候,HR 就坐在羅總身邊。他們倆你一言我一語,通知辛自然:琴市分公司是確定要撤了。其他的信息,與洪雪告訴辛自然的完全一樣,技術部門的一部分同事可以得到工作簽證,去德國總部繼續上班。但絕大多數同事只能離開公司。

“當然,我們會嚴格依照《勞動法》給大家賠償。這個不需要擔心。”羅總說。辛自然想,他之前從北京來琴市,找到這份工作,直到目前入職也沒有多久,就算賠 2N,也拿不到多少錢。他越想越覺得心寒,忍不住問羅總:“為什麽之前一點口風也不透露給我?”

男人一問出這句話,就覺得自己多餘。不過他現在心太亂了,僅存的理智都要被失業的巨大焦慮吞噬。他腦海中浮現李韓綺和林嘉一的面容。他如果失業了,房貸要怎麽還,他們怎麽辦,這個家要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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