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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五、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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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五、客氣

一家三口吃晚飯。林嘉一的狀態出奇平靜,甚至主動給李韓綺和辛自然盛了兩碗砂鍋菜,分別放到他們面前。

“阿姨,叔叔,你們最近辛苦了。”男孩說。他的態度過於平和,反而令人感覺心裏不踏實。

“我們自己來就行。”辛自然訥訥地說。李韓綺註視著男孩,心情覆雜。

這天晚上,全家人早早上床睡覺。辛自然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做飯,大概是挺累,腦袋一沾枕頭就睡著了。聽著他悠長沈重的呼吸,李韓綺睜開眼睛,仰臉望向天花板。她睡不著。她想,林嘉一肯定也還醒著。

女人小心起身,生怕吵醒丈夫。辛自然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嘴裏嘟噥一句什麽。李韓綺沒有聽清楚。她下床去,躡手躡腳走出臥室,隨手帶上房門。

客廳裏沒有開燈,窗簾沒拉,室外光線從窗戶照進屋裏。菜菜不在這兒,應該是去和林嘉一一起睡了。

李韓綺朝男孩的房門看去。從門縫裏隱約透出光亮,是淡淡的、白色的光。女人想,林嘉一可能還開著護眼臺燈,或者手機上的手電。總之,他一定沒睡。她下意識在沙發上坐下來,盯著那扇門出神。她像對待工作那樣,在心裏默默盤點之前為林嘉一做過的事,以及接下來應該做、或者可以做的事。

女人想起家長會那天見到方芳時,對方跟她說的一句話:孩子的事,你能參與能管的,其實很有限。李韓綺當時說怎麽會呢,家長掌握了孩子的命運啊。

“話雖如此,但很多事都必須由他們自己解決。學習上的困難都只是小事。心理上的坎兒、想不通過不去的東西,只能自己消化。”方芳說,鄭家薇就是個心事重的孩子,隨她爸爸,一點也不像媽。她還說,她雖然跟林嘉一接觸不多,但感覺這孩子也是這一掛的,跟家薇挺像。

方芳是個實在人,李韓綺感覺得到。李韓綺覺得,對方主動提及孩子的事大人管不了,可能是因為已經看出她與林嘉一的關系並不一般,因此委婉提醒,幫她彌補半路出家當媽落下的功課,勸她想開些。

事實上,當這個“媽”的時間越長,她越覺得迷茫。她以前還是低估了養育一個孩子的難度。不僅要花錢出力,更要命的是十分耗神。總有新的問題需要她燃燒腦細胞去解決,而她以前從未覺得自己這麽笨,感到手足無措的頻率居然那麽高。她甚至有點慶幸,幸虧自己曾經丁克過,而不是一結婚就生了孩子,不然人生總體的幸福指數一定會更低。

最後這個想法出現在腦海中,令李韓綺猛然一驚。難道她已經開始後悔收養林嘉一了?女人心慌意亂。她無法坦然面對這種悔意。

就在此時,林嘉一的房門開了。

憑借微弱的光線,兩人都看到了對方。菜菜跟著從次臥出來。見到李韓綺,它立刻奔向她,撲到女主人懷裏。

“嘉一,你還沒睡啊?”

“我起來上廁所……阿姨,你坐這兒幹什麽?”

李韓綺被問得很尷尬,臉上發熱。她慶幸這裏黑,男孩看不清楚。

“沒什麽,我就是睡不著。可能白天在公司喝咖啡喝太多了。”

林嘉一“嗯”了一聲,轉身走向廁所。

李韓綺暗自嘆息。忽然,她聽到從主臥方向傳來微弱的動靜,扭頭一看,門半開著,露出辛自然的半張臉。她嚇了一跳。

“你嚇死我了!”女人壓低聲音罵丈夫,“你太恐怖了,像個鬼!”

“大晚上的都不睡覺,在客廳坐著聊什麽呢?我都被你說話的聲音吵醒了。”丈夫打著呵欠從房間裏出來。這時候妻子才註意到,他手上拿了兩條毯子。

“幹什麽?”她困惑。

“給你們披上。咱家暖氣不夠熱,我怕你們感冒。咱倆披一條。”

等林嘉一從廁所回到客廳,只見李韓綺和辛自然身披同一條毯子,肩並肩坐在沙發上。菜菜乖乖趴在辛自然身邊,像個白色毛球。

“嘉一,給你。坐下,咱聊聊。”男人將手上的另一條毯子遞給男孩。

林嘉一一怔,接過毯子,照他的吩咐做。

三人一狗,在沒有開燈的客廳裏靜靜待著。

“都睡不著,就起來聊天吧。”辛自然率先打破沈默,“嘉一,爺爺的事,事已至此……你肯定很難過。與其讓我們猜來猜去,不如你直接說說,現在我們能為你做什麽,怎麽做,能讓你感覺好受點?”

李韓綺想,丈夫不愧是和她共同生活多年的人,一語中的,一下子說到她心坎去了。方芳說“孩子需要自己解決”,邏輯也是相同的。作為家長,遇到難解的題,他們理應向孩子要答案。

林嘉一沈默一分鐘,很誠實地說:“我也不知道。”微光落上他面龐。夫妻二人看到了他的神情,與其說是平靜,倒不如說是恍惚。

“我只是覺得,我沒辦法幫爺爺做任何事。哪怕是分擔一點他的痛苦,我也做不到。”男孩忽然哽咽。

“並不是這樣啊。”李韓綺的語氣不禁變得急切,“你可以做的有很多。比如經常去看看爺爺,陪他說說話。或者我們一起帶他出去散散心?這些都是可以的。”親人罹患絕癥這種事,她其實也沒經歷過,只是憑著想象說罷了。她說完也覺得講得太蒼白。

“要不然這樣吧,咱們明天問問你爺爺,看他想去哪兒玩玩,咱帶他還有奶奶一起出去旅游。我和阿姨開車,我們自駕游去,怎麽樣?”辛自然提了一個具體方案。

“我覺得不錯。”李韓綺趕緊附議。

林嘉一還是沒說話。過了一會兒他才說:“其實,你們不用為我做這些的。”

兩口子同時楞住。

“自從我來了這個家,每天都在給你們添麻煩,你們每天都要解決各種關於我的問題。”林嘉一慢慢地說,“我不知道該怎麽表達感謝……阿姨,叔叔,謝謝你們。”

他的態度是很真誠的,李韓綺也聽得出來。不過這句感謝的話,並沒有令她開心,而只是讓她感到心酸。

黑暗中的談話很快不了了之,連辛自然都感覺難以為繼,聊不下去。男孩像是一塊柔韌的鐵板,輕柔地擋開了他們的好意。

林嘉一最後說,他不好意思麻煩李韓綺和辛自然請假去帶爺爺旅游,所以……還是算了吧。他甚至很直白地表達:他們組織旅游,完全是為了幫助他盡孝心,但他不願意這樣。他不能因為自己想孝順,而去麻煩別人。男孩幾次三番提到“麻煩”。這個詞像細小的針,輕輕刺在李韓綺心上,似乎並不很痛,但終究令她感到不適。

各自回到房間後,辛自然愁得嘆氣:“這真應該怨我,這回真是我不好。”

“嗯?”

“要不是因為我那天跟嘉一說了那些話,他也不會像現在這樣。”

李韓綺默默點頭:“感覺他現在客氣得像個外人了。”

“綺綺,對不起。是我考慮不周到。”

“這哪能怪你,要怪也是怪我沒處理好。”妻子輕輕抱住丈夫。辛自然也伸手摟住她,兩人靜靜依偎在一起。

“你還說你不在乎他。”妻子在丈夫耳邊小聲說。

“我可沒這麽說過。只是,我更在乎你啊。”男人把頭埋進女人懷裏。

第二天一早,三人臉上都掛著黑眼圈,形容憔悴。辛自然的腰傷已經基本好了,今天他開車,還是先送林嘉一,再送李韓綺。這一天早晨,他們出發得比平時稍微早了一點,英秀校門口還沒那麽擁堵。

車子開到校門旁邊。兩口子目送男孩走進了教學樓。接著,辛自然踩油門,正要掉頭開走。這時有人過來輕敲車窗。

夫妻倆往外看。窗外站著個四十歲上下的女人,臉上妝容精細,齊耳短發燙成大波浪,兩邊耳朵上各戴一只海水珍珠耳環。李韓綺一看,就覺得這珍珠品相不錯,大而瑩潤,估計不便宜。

“你認識?”辛自然小聲問老婆。

李韓綺搖搖頭。丈夫放下車窗:“你好?”

“你好,林嘉一的爸爸媽媽?”珍珠女人笑容可親。

“是的,您是?”李韓綺隔著丈夫問她。

“我是陶軒博的媽媽。我們孩子剛轉來不久,在初二(3)班,和嘉一是同級的。”對方自我介紹,說她的名字叫吳雪媛。

“哦,幸會。您有什麽事嗎?”李韓綺耐著性子,盡量表現得禮貌。她其實已經很不耐煩,只想趕緊去上班。今天工作很多,早點去就能早點開始。作為社畜,李韓綺不想在這裏和這種看上去養尊處優、沒什麽壓力的媽媽寒暄,她沒那麽閑。

“也沒什麽大事,就是認識一下,回頭想邀請您加入校家委會。”吳雪媛笑吟吟的。

車裏的夫妻二人對視一眼。對於家委會這種組織,他們一點興趣也沒有。但吳雪媛說話似乎自帶氣場,讓人很難開口拒絕。李韓綺想,加個微信也無所謂,先加唄。於是,她掃了對方的二維碼。吳雪媛說,二位先忙,回頭再聯絡。三人客客氣氣互道再見。

五分鐘後,辛自然將車開上大路。

“陶軒博……我怎麽不記得這個同學?”男人努力回憶,沒想出個所以然。

李韓綺皺眉,苦思冥想,很快想到了。她瞪圓眼睛:“陶軒博是孫偉男的朋友啊!”她說那天孫偉男在三中門口鬧事,就是和這個陶軒博一起的。當時李韓綺打了 110 報警,一聽她這麽說,姓陶的男生立刻撇下孫偉男,先行開溜。

“啊?”辛自然眉頭擰緊,“那他家長找你幹什麽?”

“誰知道。你沒聽她剛才說嘛,說要介紹我加入家委會。”

“聽見了。她還強調是校級的。”辛自然說。

“是嗎?這我倒沒註意。”女人越想越覺得蹊蹺。

等她一到公司,就沒有閑工夫想這些了。今天是秦娜的 first day,她得給人家辦一系列手續,還要把已經申領好的工卡、提前準備好的各類賬號、員工手冊等等都交給她。

秦娜很快也到了。她穿著樸素,甚至連表情都帶著幾分天真,根本不像曾在前東家賺過那麽多績效獎的優秀員工,看外貌簡直像女大學生。

李韓綺把她帶到工位上:“以後你就坐這兒。”

“好嘞,謝謝綺姐。”秦娜身穿長款黑色羽絨服,肩背帆布包,懷抱剛剛領來的工作電腦。她將電腦放在桌上,又隨手把帆布包放在椅子上,要脫外套。

“有事隨時找我。發企業微信也行,直接去我工位也可以。我的位置是 B16,就是 B 區的第 16 號座位。”都交待清楚了,李韓綺要離開。此時,她的目光偶然掃過秦娜的帆布包。

剛才女孩背著它的時候,包的反面,也就是沒有圖案的一面朝外。

現在正面向上,李韓綺一眼看到包上的印花。是一把鑰匙,還有一根藍色的直線,穿過了鑰匙上的孔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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