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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23 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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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23 婚姻

“停車。”

葛玥吃驚於自己的冷靜。

但她的確非常冷靜,在被唐父用這樣赤裸裸的言辭羞辱斥責之後。

事實上在葛玥開口之前,唐允信就已經放緩了車速,葛玥的開口不過是讓他選擇了更幹脆的急停。

“做什麽?!這裏不允許停車!”唐父還在盛怒之中,他坐在駕駛座的後方,此刻憤怒地用手拍打唐允信的椅背。

唐允信充耳不聞,車子穩穩停在了路邊。

葛玥直接開門下車走了,唐允信沒攔著。

唐父想要下車去追,唐允信“哢噠”一聲鎖上了車門。

這是唐允信和葛玥的默契。

葛玥不是因為憤怒失控出走,她只是在給唐允信留空間。

唐父對葛玥說的話已經完全越了界,如果那些話是唐母或者唐允信來說,那葛玥都可以選擇正面對抗,但是那是唐父,他可以無視性別和輩分的制約去說那些話,但葛玥並不想讓自己和他一樣。

簡單來說,她不可能去和一個沒有血緣關系的男性長輩聊她的身體是不是無法通過做愛來自然受孕。

倘若唐父能夠克制,哪怕是指使唐母來勸葛玥辭職調養,葛玥都願意給他們面子,去想辦法用更柔和的方式來解決這件事。

但現在,既然唐父不打算留臉面,她也沒有必要給對方留。

唐父被兒子鎖門的動作激怒,粗魯的詞匯從他的口中噴湧出來,他罵唐允信是個沒出息的軟蛋,罵他被個女人騎在頭上,罵他白眼狼雲雲……

等到他喘著粗氣輸出完,剛好遠處一個交警走近了,對他做了個這裏不允許停車的手勢,唐允信點了點頭,發動車子離開。

從後視鏡裏,唐允信看見葛玥已經走出去快兩百米,招手攔住了一輛出租車。

唐允信在唐父的謾罵聲裏,與葛玥背道而馳,愈行愈遠。

唐允信忽然間就覺得不耐煩了。

他在唐父終於罵累了的間隙,緩慢但堅定地開口道:“其實,我一直很疑惑,你為什麽這麽執著於延續一段跟自己無關的香火。”

唐父只覺得腦子一懵,繼而是茫然的死寂,他幾乎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耳朵,以為自己聽錯了。

唐允信不會說這種話,從來不會說。

因為他是欠他養育之恩的兒子。

最先有反應的反而是唐母。

她帶著哭腔,嘶吼出聲:“連你也要說這種話來羞辱我嗎?!”

唐允信一怔,下意識說了句“對不起”。

唐母開始哭,這件事在她心裏沈澱成了經年的沼澤,此刻被唐允信的一句話所攪動,那些讓她屈辱了一輩子,悔恨了一輩子的過往,鋪天蓋地將她淹沒。

她承受不住這些。

唐允信發現自己失策了,大約是唐母的存在感總是很低,又一直是站在他們這邊的,所以他忘掉了這件事不僅僅是唐父心裏的刺,更是唐母一輩子邁不過去的坎兒。

他一時不知道該怎麽辦,場面終於還是變成了他無法控制的模樣。

唐父終於找回理智,但他顯然已經被刺激狠了,說話聲音都有些抖:“你什麽意思?你的意思是,我養你還養出仇來了是嗎?”

當“我養你”三個字出來之後,唐父仿佛被自己說服了,好像一瞬間找到了屬於自己的高地。

“如果不是我,你媽只會找個小診所去把你流掉,運氣好,她還能重新嫁人重新生孩子,運氣不好,呵——”

他輕蔑地冷哼了一聲:“如果不是我,你和你媽能有現在的日子?我把你當親兒子養,不在乎你不是我的血脈,我供你吃喝,供你念書,怎麽,現在你翅膀硬了,不想認我這個父親了?”

唐允信的工作離不開他的口才,他本身也不是沈默寡言的那種人,但是唯獨在父母面前,從小學畢業那年開始,他就好像失去了交流的能力。

他沈默著,車廂裏只有唐母依然在哭,唐父沒有安慰的意思,甚至,他的話直接往唐母的心上插了兩刀。

在這樣難捱的氣氛裏,唐允信把車開到了婚房樓下。

“上樓再說。”唐允信留下這句話,自顧自上了樓。

唐父冷哼一聲,也上了樓,唯獨唐母站在樓下,說了一聲:“你們上去,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唐允信腳步頓了一下,道:“也好。”

唐允信帶著唐父上樓,徑直進了房間,從最高處的櫃子裏拿出了一份材料。

“這份材料我準備了許多年,因為我知道,遲早有一天會用上。”

“這是我從小到大的花費賬單,高中畢業之後就沒有再用過你一分錢,你看一下,應該沒有遺漏,如果有,那我就補上。”

唐父氣惱地翻開,厚厚的一疊表格,花費少得可憐,初中之前的花費只有個大概,往多了算的,後面的一筆一筆,詳細到每一件文具,每一件衣服。

十八年,總計花費十萬三千八百一十四塊七毛。

哪怕是對於唐允信所生活的北方小城,這也是一個幾乎少得可憐的數字,而唐家的家境其實還算可以,唐允信的中學時代,本不該過得這樣拮據。

“我知道,我欠你的,不是說還了錢就算事,不說通脹,就像你說的,我這條命是因為有你才能夠被生出來,也是因為你,我不用承受一個生父不詳的童年,這些,是我永遠都還不清的。”

那個少得可憐的數字,和那些一筆一筆零零碎碎的花費,像一記巴掌抽在了唐父的臉上。

這些記錄意味著,從唐允信得知了身世的那一刻開始,他就把自己的每一筆花費都記錄了下來。

“我給你看這些,是想告訴你,我欠你歸欠你,但你也沒有像你所說的那樣為我付出。”

唐允信平靜地擡起頭,看向唐父那張發漲的臉,繼續道:“小學畢業,你阻止了我去更好的私立中學,初中畢業,你阻止了我去市重點,因為我的分數高,去鎮上讀的話,可以有一萬塊的獎學金。”

“我高中寄宿,一個月的生活費只有二百塊,我媽怕我錢不夠用,但是她那時候沒有了收入,身上沒有一分錢,她從你給的家用裏給我拿了一百,你當著我的面罵她,然後給了我一巴掌,拿走了那一百塊。”

“我高考結束,是你改了我的志願,你想讓我去學當時號稱最熱門,最賺錢的計算機,但明明我從很小的時候就告訴過你們,我想當個律師。”

“如果不是我的班主任發現了不對,我連我的理想都會失去。”

“我高考結束暑假去打工,為的是攢夠我大一的學費四千六百塊,我打了三份工,上午送奶,中午在飯館當服務員,下午去做家教。”

“兩個月,我攢了八千零四百塊,足夠我的學費和住宿,然後在我去和同學吃散夥飯的時候,你進了我的房間,拿走了八千塊。”

“你斥責我,說我沒有大學生的樣子,賺這種不體面的錢,最後你說我身上不應該放這麽多錢,你幫我存起來,等到我快開學,你再當著所有親戚的面,數落我上大學需要花費多麽巨大的一筆錢,但是為了我的前程,你沒有一絲猶豫。”

“別說了!”唐父臉色青白,暴怒地撕碎了賬單,喘著粗氣打斷了唐允信。

唐允信依然冷靜,冷靜到仿佛一個局外人。

因為在過去無數個他獨自一人的夜晚,對著那些可笑的賬單,他的內心世界已經一次又一次地崩塌過了。

所以他才告訴葛玥,假的,永遠都是假的。

沒有父慈子孝,沒有家庭和睦,沒有血濃於水,也沒有養恩大於天。

唐母不知道什麽時候進來了,也不知道聽了多久,她淚流滿面地看著唐允信,卻不像之前哭到泣不成聲,她只是在流淚。

沈默地,洶湧地,流淚。

“對不起……對不起……媽媽對不起你……”

她嘶啞著聲音,忘了幾十分鐘前心裏生出的對兒子的怨恨,她被對兒子的愧疚徹底擊垮。

唐允信輕描淡寫的那些事情裏,很多她知道,比如說生活費,比如說擇校問題,但也有她不知道的,比如說被拿走的那八千塊,比如說修改未遂的志願。

唐允信說的是一些比較大的事情,還有生活中各種各種的小事他沒有提,她甚至不敢想,唐允信在那些年裏,到底承受了多少寄人籬下的恥辱。

唐允信任由唐母抓住自己的手,好一會兒之後,他才伸手推開她。

唐母絕望地看著他,她以為兒子終於在受盡委屈之後,連同自己也不想要了。

但唐允信只是重新去了一趟房間,在同樣的位置,又拿出了一份文件。

他遞給了唐母:“媽,你之前說想要離婚,我很開心,所以從法律角度,給你做了一份粗略的財產明細。”

他甚至還笑了一下:“媽,你沒有什麽對不起我的,你對不起的,是你自己。”

他用一只手翻開那份文件:“我算過你們那些年的收入和大概的家庭支出之後,你知道,你的收入,在家庭財產中,占了多少嗎?”

唐母茫然看向他。

“百分之七十。”

唐允信給出了一個荒謬的結論。

“你把你掙的錢,全部給了他,他說存起來,留作家用,但其實,你一個人的收入,就覆蓋了全部的家用和大部分的存款,而他的收入,有很大一部分不知所蹤。”

“你比他掙得多,卻因為我的原因,做了他幾十年的奴仆,承擔了一個無法生育的名聲,在他的家族中從來擡不起頭。”

“媽,這就是你自己選擇的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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