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3.9 香火

關燈
Chapter 3.9 香火

一場原本用來和解的大餐,最終成為了更加難看的一地狼藉。

唐父顯然也沒有料到唐母會突然失控,但僅僅只是楞了一瞬間,他長久以來作為一家之主的倨傲就占據了上風,他暴喝一聲:“反了天了你!”

他是沖著唐母罵的,唐母紅著眼睛,渾身發抖眼淚連珠串一樣滾下來,她甚至沒辦法說出一句清晰的話。

唐允信往前一步,擋在了母親面前,唐父看了他一眼,眼裏閃過一絲厭惡,但終究還是克制了一下,沒有再往前。

唐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抹了一把眼淚,道:“女人活著的意義就只是生孩子嗎?”

唐父原本打算往外走的,聽見這話怒氣再次沖上頭,臉紅脖子粗地吼道:“不然你們女人還有什麽用?”

“爸!”唐允信怒聲打斷他。

孰料唐父猛地一揮手,想把他從唐母面前推開,同時喝道:“別叫我爸!”

唐允信猝不及防,險些被他抽到臉上,偏了偏頭才躲過去,唐父冷哼了一聲:“我把你養這麽大,就是讓你幫著外人來氣我的是嗎?”

唐母嘶啞著聲音帶著哭腔:“我在這個家裏就始終是個外人!”

唐父氣急敗壞,只覺得額頭青筋一跳一跳的:“你閉嘴!我說的又不是你!”

一直到現在,始終沈默著游離事外的葛玥才頗覺得荒謬地笑了一聲,然後輕聲道:“那說的是我唄!”

唐父咬牙切齒,額頭上見了汗意。

其實葛玥清楚,他也就是習慣性地借題發揮,想要弄點難聽話刺刺她,逼她對懷孕這件事有緊迫感,當然,與此同時,他也是在用這種辦法宣誓一個家庭的主權。

這是一個很常見的家庭關系博弈,社會有等級差異,家庭自然也有,每一個小家庭就是一個小社會,就有三六九等。

這等級的劃分有很多因素,比如說對家庭貢獻的多寡,比如說性格的強弱,當然還有更加顯而易見的長幼關系。

狼王老了,年輕的公狼會挑戰老狼王,重新確定在狼群中的地位,家庭中也一樣。

當兒子長大,不管是收入還是體力上,都超過了父親,父親一貫以來養成的一家之主的位置收到了威脅,於是父子之間的紛爭必不可少。

相對的,當一個新成員加入,她的存在也必然會威脅到上一輩與她對應的家庭地位——即女主人,這也是很多婆媳矛盾的根源。

家庭矛盾的根源說白了就是爭奪家庭的話語權罷了。

只是各人性格不同,有人偏激有人寬厚,有人傲慢有人溫柔。

葛玥很幸運,她沒有遇到一個急著把她打壓下去以鞏固自己女主人地位的婆婆。

但不幸的是,她的這位公公變本加厲一個人能抵倆。

唐允信不說話,只皺著眉盯著唐父,他的教養不允許他對自己的父親說出過分的話來,但他眼裏的怒火不加掩飾。

因為父親的自大和狂妄,他身後的兩個女人,或許也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女人,都因此受到了傷害,他沒有辦法做到無動於衷。

父子倆人對峙許久,終於,年輕的公狼戰勝了垂垂老矣的狼王。

唐父抹了把臉,自己找臺階下:“行了,怪我說話太沖,我沒那意思。”

葛玥漠然地看著他,不打算開口。

葛玥自認優點不多,但有個最大的優點,那就是從來不會讓無關人來消耗自己的情緒。

剛結婚時,她是拿唐父當過長輩尊敬的,但隨著一次又一次的所謂“立規矩”,她早已看清了這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對於這種沒有必要對他抱有期望的人,葛玥從來不願意在意太多。

唐母低著頭,眼淚還沒停。

唐允信終究還是不想把事情弄得難以收場,便道:“媽,去我們婚房住幾天吧,最近葛玥給屋子裏添了些軟裝,挺不錯的。”

唐父想要反駁,唐母看了他一眼,自顧自去房間裏收拾衣服了。

來的時候兩個人,回去的時候三個人,誰也沒提家裏那一灘狼藉,唐父是不做家務的,這些事情都是唐母做的,幾十年來好像所有人都成了習慣。

車子開了一段路,唐母平覆下情緒,轉過來安慰葛玥:“他真的不是說你的,他說的是我。”

透過反光鏡,葛玥看見唐允信往後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樣子。

唐母道:“其實也不是什麽秘密,他們家的親戚鄰裏都知道,我生下允信之後,就不能再生了,他們家從唐允信爺爺那輩兒開始就是一脈單傳,生允信那會兒雖然有計劃生育,但是因為他爸爸是獨子,鄉下也管得松,所以本來我們是可以再生一個的,但是因為我的原因,一直沒有如願,我知道他心裏對我有怨氣的。真的對不起,連累了你。”

葛玥想了一下,唐父算是個“香火主義者”,對傳宗接代一事特別在意,早在唐允信和她結婚的當天就初露端倪。

按照習俗,新娘進門後要吃生餃子,然後男方長輩問“生不生”,她要說“生”。

結果那天葛玥拿到手的餃子是熟的,熱氣騰騰,鮮蝦豬肉餡兒的,味道又鮮又香,葛玥早起化新娘妝,為了婚紗不勒肚子一直餓到中午,那碗餃子簡直救了命了,更何況味道還那麽好。

唐父發現餃子是熟的就生氣了,當著眾人說不能壞了規矩,最後硬是重新煮了一碗半生不熟的。

好在葛玥把那碗熟的吃完了,事後才知道,是唐母知道她那天肯定要餓肚子,特地給她包的餃子,也是特地煮熟的。

雖然只是一件小事,但公婆二人,誰是真心歡迎她來加入這個家庭,誰是把她當成一個傳宗接代的工具,一目了然。

葛玥並沒有因為婆婆的安慰而感到輕松,她反握住唐母抓住她手臂的手,入手冰涼粗糙,是常年做家務的一雙手。

葛玥心裏知道,唐父的那句話自然更多的還是對著自己說的,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如果只是針對自己,針對一個並不算熟悉的兒媳婦,他應該下意識中說不出“不下蛋的母雞”這樣粗俗難聽的話來,而他之所以會脫口而出這種話,只有一個解釋——

那就是這對他來說,是一句熟悉的、平常的話。

而這句話過去是針對誰的,一目了然。

葛玥想,在過去的幾十年裏,唐母到底過著怎樣一種生活?

而唐允信在這樣的家庭之中長大,他對生育的那種排斥,自然也就可以理解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