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離

關燈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離

同心鈴埋得實在太深, 神識觸碰到後,也不能立即將其取出, 只能一點點往外拉,那些水霧完全湧入了神識之中,叫人避不開躲不得。

往事如畫卷,在拂霜眼前一幕幕展開。

再差一點點就能拿出來了,他恍惚而痛苦地想著,一定要把同心鈴拿出來, 還要去帶郁崢離開。

他強迫自己去專心想著鈴鐺,不去管那些鉆進意識的水霧,卻因為太難過而顫抖,這個簡單的動作從而變得異常艱難,他完全溺入深海之中, 怎麽大口喘息也換不來輕松。

迷霧趁虛而入, 悄然在他的神識中淺淺彌漫開, 被封閉的五感不知不覺中打開, 讓他察覺到了洶湧的水汽。

他不由伸出手,低頭茫然地看見大滴大滴的眼淚不斷砸進他的手心。

只要他放開, 只要他重新將同心鈴和記憶封存,就可以不用再承受這種巨大的痛苦,就可以繼續作為旁觀者局外人聽與自己無關的故事, 用憐憫大度的目光看著郁崢永遠無法得到解脫,然而他仍舊沒有放棄, 固執地在水霧中握著那串細小的鈴鐺, 慢慢扯出來。

還要帶郁崢離開呢, 他想。

* * *

阿初住的地方,永遠是繁花盛開的。

落雁村一年四季如春, 沒有夏秋冬,沒有過度的寒冷和炎熱,最適合種花,阿初在一切荒蕪的地方都種下自己的同族,讓目光所及之處都明媚而熱鬧。

從前他覺得花很好看,陰雨綿綿的時候很舒服,落雁村的每個人都很好,除了太陽有時會很曬,世上就沒有他不滿意的事情,每一天都是快樂的。

淋雨種花,發呆睡覺,他以為人生莫過如此,卻在那天以後才知道,原來世上還有更快樂的事情。

明明只是多了一個人,卻像是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跟阿葉在一起的時候,最尋常的花草也比從前要鮮妍許多,就連大太陽也變得順眼起來。

尤其在阿葉吻他的那一天,晴空萬裏無雲,正是中午最曬的時候,沒有遮擋,明晃晃的太陽照在他身上,很快阿葉抱住他,又將陽光都擋回去了。

於是太陽就不再是太陽,而是在天地間成為一團粘稠的花蜜,讓他融化在其中,甜膩到無法呼吸。

他的心都要飛走了,好像過去許多年都白活了一樣,平生從未這般快樂過,不僅僅是在他們親吻的時候,在那個冗長的吻之後,阿葉牽著他的手回家,他也是無比快樂的,甚至比接吻時更加快樂。

這種奇妙的感覺一直持續著,就沒有退潮過,只要他和阿葉在一起時就會保持,而沒在一起時又會產生對對方的渴盼,是另一種奇妙的感覺了。

事實上,無論是從前還是現在,他們分開的時候都很少,大概只有睡覺時才是看不見對方的。

那天阿葉牽著他回去時,一路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只低頭看地,他覺得對方的掌心比平時溫度要高許多,滾燙滾燙的,就像他最不喜歡的太陽,可他偏偏沒有抽回手,反而很喜歡。

如果阿葉是太陽,他就會很喜歡。

到家後,阿葉沒有像往常一樣問他吃什麽,然後去生火做飯,而是關上門,把他按在墻上又開始吻他。

不是中午時要把他吃掉一樣的吻,而是溫柔的舔舐和淺淺的吮吸,就像是在嘗一顆糖,一塊糕點,舍不得一下子吃掉,只能迷戀又小心地一點點消耗。

阿初整個人都黏黏糊糊的,任其索求,甚至不由勾住他的脖頸跟他親密貼在一起,再無一點距離,也嘗試著回吻他。

周圍逐漸暗下來,明月星辰鋪了滿天。

“天黑了。”阿葉終於依依不舍地放開他,聲音幹啞,“去睡覺了。”

日落而息,日出也息,是阿初一貫的生活方式,他也的確困了。

他被親得聲音黏膩,像是含著糖:“你還沒吃飯。”

他牢牢遵守著養人的原則,還惦記著這件事。

阿葉道:“吃飽了。”

阿初覺得不對,他們都快黏在一起親一天了,對方什麽時候吃的飯,可他已經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根本顧及不上這些,便被對方抱回了臥房。

屋裏沒有點燈,但有泠泠月光,算不上太昏暗,阿葉看著他睡下,替他掖好被子,便站在床側看著他,有些躊躇道:“你睡吧,我回去了。”

阿初一眨不眨地看著他,滿心都是歡喜,聞言又低落起來,拉著他的手不讓他走:“我們一起睡。”

阿葉的臉上瞬間出現了震驚的神情,隨後慢慢別開眼:“不行。”

他的神情很奇怪,有些局促和無所適從,甚至是……羞赧,總之,是阿初從來沒有見過的樣子。

阿初被拒絕後十分失落:“為什麽?”

他正處於極度的興奮之中,只想跟對方黏在一起,什麽都不做也好。

阿葉的神情更加奇怪,說話也慢吞吞的:“這樣不合適。”

阿初問:“哪裏不合適?”

雲散開,月華湧進來,屋子裏仿佛浸了水,沈了霜,他驚訝地發現,對方的耳朵是通紅的,順著耳根一直蔓延到臉上,顏色逐漸變淺,像是天邊染的霞,阿葉的膚色是清寒的白,映上泠泠月色,於是那紅就被襯得異常明顯。

他覺得熟悉,回憶起來,他們接吻時對方也是如此,渾身滾燙,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這樣。

這麽想著,他的臉也開始熱起來,應該也是紅的。

“因為……”阿葉終於開口,吞吐了兩個字後又噤聲,似乎這麽久了還是沒有想好怎麽回答。

片刻後,他將目光移到阿初臉上,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鄭重道:“我們成親吧。”

阿初不假思索道:“好。”

他回答得實在太快,快到阿葉都沒有反應過來,楞楞地望著他,好一會兒,他忽然驚醒了似的,轉身踉蹌出了阿初的臥房。

事實上,阿初對於成親並沒有清晰的認知,但只要是阿葉說的,他都會同意。

他知道男人和女人成親後便是做了夫妻,要一起生活過一輩子,落雁村的村民基本都是一個人住,平日交流往來也不算多,只有田家是一對夫妻,等他慢慢反應過來阿葉的話,才想起來他們是兩個男人,從未聽說過兩個男人成親的道理。可是誰規定男人不能跟男人成親呢?至少在落雁村,是沒有這種規矩的。

更何況他跟阿葉也是兩個人一起生活,和夫妻有什麽區別呢?

阿初要成親的消息在一上午傳遍了落雁村,倒也不是特意宣揚的,只是阿葉不大清楚成親具體要怎麽做,想了一晚上沒合眼,第二天天一亮便在村裏游蕩,看誰家開門了,就去人家家裏問詢。落雁村太小,一個人知道,就代表整個村子都知道了。

落雁村第一次有這等喜事,一下子像活了一樣,人人都很激動,阿初被一群人包圍著,還是懵懂的,聽見有人問他:“你倆誰娶誰嫁啊?”

阿初想了想道:“都可以。”

他不在意這些,只要能跟阿葉在一起,什麽都好。

眾人便笑起來,沒有再去糾結,凡人的禮俗太繁瑣,他們又脫離塵世太久,沒人清楚到底怎麽做,左右不過是兩個人拜堂,誰娶誰嫁都一樣。

村口老樹蔔卦替他們選定了良辰吉日,但阿葉還有諸多事不清楚,於是獨自去了田家,見到田叔後開門見山,直接問對方兩個男人要怎麽行房。

他對待所有人都很冷淡,即使是詢問私密之事,臉上也沒有一絲波動,唯獨見到阿初的時候,才會冰雪消融,化為春水。

這位看起來儒雅斯文的中年男子脾氣卻不是很好,聽到這樣的問題更是氣到跳腳:“我怎麽會知道這種事?!為什麽要來問我?!”

阿葉道:“不問你問誰。”

他潛意識裏覺得,這人應該教給他所有東西。

田叔冷笑:“我是你爹麽我要告訴你?叫我聲爹我考慮考慮。”

阿葉微微訝異:“你擔得起麽?”

“……”

他還真擔不起,郁崢是太陽之子,或者說,是太陽主觀意識在凡塵的化身,就算他是開天辟地時的古神,也不能跟萬物本源的太陽相比,更何況他還不是。

他罵罵咧咧轉身進了屋,跟天嬸私語,半晌後出來,丟給阿葉一本冊子:“滾滾滾,不要讓我再看見你。”

阿葉拿了冊子,頭也不回道:“那我成親時你別來。”

他走出去,身後隱隱傳來夫妻抱怨聲:“你看看你看看,還是這臭脾氣!”

“你明明最清楚他吃軟不吃硬還愛惹他,能怪誰,對我不就挺好的。”

阿葉一個字也沒有聽到,滿心滿念都是回去學習。

成親前三天雙方不能見面,阿初只能待在寒微家裏等著,這樣就算他嫁了,因為寒微說新郎是會被刁難的,大家都很想刁難阿葉,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因此分開之前,阿初十分擔憂阿葉被刁難厲害,問對方要不要換換,阿葉只讓他放心。

阿初在院裏看眾人來來去去,忙忙碌碌,自己卻無所事事發呆,忽然被什麽東西砸中腦袋,他低頭望過去,見是一個紙團,是從圍墻外扔進來的,忍不住莞爾,彎腰撿起展開,勉強能認出上面畫的是自己的原形,只是歪歪扭扭,畫工十分生疏笨拙。

他笑得更加開心,又莫名有種心虛的感覺,扭頭四望,見無人註意他,便偷偷折了根樹枝化為筆,在根莖上添了幾片葉子,正打算揉成紙團,想了想,在旁邊加了幾個字:“難看,多練練。”

他寫完後,把紙團扔到圍墻另一端,隔著墻仔細聽,聽見落地聲,隨即是紙團被打開的聲音,知道阿葉就跟他隔著墻,便覺得歡喜異常,一種奇妙又滿足的滋味如春水慢慢淌過河灘。

寒微正好路過看了他一眼,問:“什麽事高興成這樣?”

“沒有。”阿初立馬否認,轉身面向他,努力讓神情嚴肅認真,卻怎麽都控制不住彎起的眉眼和唇角的弧度。

寒微輕笑一聲,沒有拆穿他,只道:“跟我來。”

晚霞滿天,休息的時間快到了,雖然什麽事都沒有做,阿初也覺得有些疲倦,乖乖跟著進屋,以為對方是要自己去休息,沒想到對方把自己帶到了書房。

他開始學習行房之事,大為震撼,整個人都燒了起來,從紫花變成紅花,低頭看著桌子,不敢吭聲,也不敢動一下。

落雁村雖然人少,但阿初成親這天沒有一個人缺席,楞是營造出了上百人的熱鬧氛圍,鬧得阿初更加暈乎,幾乎路都走不好了,被攙扶著拜了堂,進了洞房,從喧囂歸於寂靜,又覺得不安起來,端端正正坐在床邊,垂眼看自己被蓋頭和喜服映紅的手。

他緊張得要命,甚至呼吸都小心翼翼的,專心去聽外面的動靜,只能聽見雜亂的吵鬧聲,辨別不出來在做什麽,不多時,又聽見急促的奔跑聲,像是一群人在追一個人,被追的那個人跑得飛快,聲音眨眼間便到了門口,隨後是開門和劇烈的關門聲。

追逐的腳步聲停了,失望的唉聲嘆氣和罵罵咧咧一同被關在了門外,漸行漸遠,於是世界又安靜下來,阿初卻像被定住了似的,渾身緊繃。

他聽到了另一個人的呼吸,還有一點點靠近的熟悉的氣息。

阿葉在他身側坐了下來,跟他挨在一起,同樣有些僵硬,沈默片刻,才去挑他的蓋頭。

阿初在他動手的瞬間飛速用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臉,悶聲道:“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沒有人刁難你麽?”

“不理他們。”阿葉說,“我要洞房。”

他的聲音很少有情緒波動,但後面四個字,阿初還是聽出了暗藏的春風得意。

阿葉掀開蓋頭後,只能看見一雙手背,不由笑起來,手輕輕覆在他的手背上:“怎麽還不給看?”

阿初別別扭扭道:“不好看。”

他被點了妝,雖然很淡,但總歸跟平日不一樣,讓他覺得很不適應,更不好意思面對阿葉。

“不會的。”阿葉慢慢把他的手拉下來,“你怎麽都好看。”

他從未說過這樣的甜言蜜語,語氣也是從未有過的能掐出水的溫柔,阿初當即被迷得暈頭轉向,心跳紊亂,任由他拉開手,好半天才反應過來,不好意思地垂下眼,不知道往哪裏看了。

他被上妝的時候在鏡子裏見過自己的模樣,描了眉,抹了唇,眼角也是紅艷艷的,身上的喜服是為他專門做的,綴了許多他原形的裝飾,比之阿葉的要輕盈精致些,整個人好像在發著綺麗的光,讓他覺得十分陌生。

看來阿葉也一樣覺得奇怪,眼睛就像定在了他身上一樣遲遲沒有說話,也沒有任何動靜,他糾結了一會兒,忐忑不安地擡起眼,迎上一雙發怔但灼熱的眼,不由楞住了。

他覺得阿葉也跟平日不一樣,同樣在發著光,像是一團火焰在烈烈燃燒著。

阿葉終於有了動靜,卻是二話不說貼過來吻他。

阿初下意識閉上了眼,主動黏上對方要抱,以往阿葉每天都會親他,要膩乎許久,這回三天沒見面,也沒有親,讓他一直空落落的,現在終於得到了滿足。可他又覺得這個吻也和平時不一樣了,以往阿葉親他,都是細致溫柔地由淺入深,仿佛是浸泡在花蜜之中,然而現在的吻卻變得急促而兇猛,好像要把他吃掉一樣,他被堵著嘴巴,根本緩不過氣,只能發出無力的“嗚嗚”聲,眼角甚至溢出了淚。

他覺得忘了什麽沒有做,可是大腦一團漿糊,根本想不起來了。

什麽時候倒下去的,又是什麽時候不見的,他都不清楚,從開始的一剎那,他的意識就再也不受自己控制,只覺腦海中炸開一波又一波的煙花,最後剩下無盡的耀目白光。

他在不受控制地顫抖著,想要平覆自己的心,然而一點平覆的機會都沒有,鋪天蓋地的海浪將他吞沒,讓他哭泣起來。

他哭的聲音也很奇怪,帶著細細軟軟的喘,像是拉成絲的飴糖,又甜又膩,如同幼貓稚嫩的爪子在心上一張一合,沒有疼,只有癢,分外勾人,阿葉見他哭了,原本十分緊張,怕是哪裏弄傷了他,想停下來看看,卻被勾得根本忍不住,比之前又粗暴了一些。

等暫時結束,在舒緩之際,阿葉又是心疼又是後悔,耐心撫慰,問他是哪裏不舒服,哪裏傷著了,他說不出話來,只是哭,可他不說,阿葉就不敢繼續,只安撫他,然而溫柔細密的安撫卻更加磨人,他因此異常難受,哭得愈發可憐,到最後終於受不了了,遵從本心,拋棄羞恥,一邊哭一邊斷斷續續告訴對方,是因為太舒服了才哭,求著對方快點。

沒有人規定只能是一夜,至少在落雁村是可以一直持續的。

最後是阿初實在承受不住了才罷休,他覺得太荒唐了,因此阿葉收拾好混亂的場面之後,回頭卻看不見自己的新婚妻子了,好半天才在角落裏發現了一朵閉合的花。

阿初羞恥得連人形都不好意思出現,阿葉怎麽戳他他都裝死不回應,阿葉便看著他笑,輕輕叫了一聲“小花”。

阿初終於忍不住出聲:“誰是小花?”

阿葉含笑道:“你不就是一朵小花。”說完一頓,補充了一句,“我的小花。”

阿初又快要變成小紅花了。

從前阿初覺得,他和阿葉日夜相守,形影不離,跟夫妻沒什麽兩樣,成親之後才知道有極大的區別,如若說阿葉剛來時是一塊冰,漸漸在他面前融化成了水,而成親之後,則是直接變異成了一團蜜,什麽事都舍不得讓他做,恨不得連衣服都替他穿好,飯都要餵到嘴邊,走路都要抱著。阿初被嬌慣到極點,但還是堅守住了底線——至少衣服要自己穿,飯要自己吃,路要自己走。

新婚燕爾貪歡再正常不過,可他們成親一年多了,還是夜夜.,歡.,好,沒有一個晚上休息過,阿初漸漸覺得這樣不大好,猶豫了一段時間後,還是跟阿葉提,今晚不想行房。

“為什麽?”阿葉心裏一沈,面上依然不動聲色,“你不喜歡麽?還是厭倦我了?”

“沒有,不是不喜歡,更沒有厭倦你。”阿初立即否認,卻說不出個所以然,隨即低頭看著腳尖,扭扭捏捏吞吞吐吐,“就是覺得,偶爾也應該,休息一兩天。”

阿葉看著他,嘆了口氣:“你要是太累的話,那這兩天就算了。”

阿初放下心來,到了晚上睡覺的時候,阿葉果然信守承諾,只是抱著他,細細碎碎吻他的臉,慢慢磨到唇角,阿初很喜歡這樣溫情又甜蜜的親昵,不會太刺激,又能讓兩個人黏在一起。

“親一下行麽?”阿葉嘗了他的唇瓣,用氣音問他。

他閉上眼默認答應了。

這是一個綿長又柔情的吻,由淺入深,一點點細水慢流,是能讓阿初很舒服的節奏,阿初果然舒服得輕輕哼哼,連對方已經翻身都沒有註意。

直到他有了問題,才覺得有些難受,睜開泛著水光的眼茫然地望著阿葉,還不清楚怎麽了。

阿葉確實什麽都沒做,只是親他抱他,而且是征得了他的同意的,然而不可能避免不接觸,總是會摩擦,他就像海上的一葉小舟,被波濤時不時拋起又落下,反應越來越大。

阿葉太了解他了,了解他每一處致命的地方。

“睡吧。”阿葉親親他,重新躺到他邊上。

巨大的失落覆蓋全身,阿初卡在那個點不上不下,急得哭了起來,可是阿葉似乎根本沒有註意到他的需求,依舊抱著他要入睡,他不得宣洩,到底受不了,還是主動找對方討要了。

最後還是沒能休息,甚至比平日折騰得更要猛烈。

過了幾日,阿初反應過來了,跑去問阿葉:“那天你是不是故意的?”

阿葉假裝聽不懂:“什麽故意的?”

“你自己還不是也……”阿初說著噤了聲,臉漸漸紅起來,“怎麽可能不知道我也是,你就是故意的,故意讓我主動找你……”

阿葉笑起來,不再逗他,低頭親親他的額角,承認了:“是。”

阿初無奈:“你怎麽這麽壞啊。”

“沒有故意欺負你。”阿葉抱著他溫聲哄著,“小花,你不跟我行房,我會害怕,怕你厭棄我,而且。”他頓了頓,“既然喜歡,為什麽不能每天做?我們是夫妻,又不是外人,遵從本心就好。”

阿初先聽到他服軟示弱賣可憐,就已經愧疚起來,覺得自己怎麽能讓阿葉有這種擔憂,心嚴重偏了,稍微一哄,便覺得他說的有道理,沒有再去糾結這件事。

時間最是消磨人,尋常夫妻大多過個幾年,再深的濃情蜜意也會所剩無幾,他二人相識一年,成親六年,感情不但沒有被消磨,反倒更加契合,已經完全離不開對方了,一刻見不著都覺得焦灼。

這種焦灼反倒是阿初要輕一些,他沒有去過落雁村以外的地方,也沒有見過凡人,不知道世間有生老病死,有悲歡離合,他的認知簡單純粹——他們可以一直這樣下去,不會有改變,就像落雁村,這麽多年沒有過任何變化。

他還是那樣,每一天都很快樂,唯有阿葉一天比一天猶豫消沈起來,阿初反應再慢,也察覺到了他的不對勁。

他不是能藏住事的人,也不覺得他和阿葉之間有什麽是需要遮掩的,因此在意識到出問題後,便直接問對方是怎麽了。

阿葉沒有立即回答,只用漆黑的眼睛看著他,像是裝了許多事,沈甸甸的,看得他緊張起來,不由抓住對方的衣袖。

阿葉忽然俯身緊緊擁抱住他,將臉埋進了他的頸窩。

“小花……”他的聲音有一絲顫動,叫了阿初一聲後,卻不知道該怎麽解釋了。

半晌,他才吐出一句:“小花,我是人。”

阿初被這句話弄得摸不著頭腦:“我當然知道你是人,是人怎麽了?”

“人是會老的,你知道麽?”阿葉緩緩道,“人的壽命很短,你知道麽?”

阿初楞住,片刻後小心問:“有……多短?人生,百年?”

“沒有那麽長,很少有人能活過百年,大多數人只有幾十年壽命。”阿葉說,“更何況人的鼎盛時期也不過是二三十歲的時候,之後便是衰老。”

他沒有解釋什麽是衰老,落雁村一半都是老年人,白發,皺紋,力不從心,阿初都是見過的。

他嘆了口氣,放輕了聲音:“小花,過不了幾年,我就會開始衰老了,而你還可以保持現在這樣百年。”

他剛來的時候,鬼醫給他摸過骨齡,是二十歲,所以現在他應該有二十七了。

他怕的不是衰老和死亡,他怕的是他和阿初之間的不對等,怕的是他老去後阿初還是現在的模樣,怕的是阿初要眼睜睜看著他步入黃泉。

倘若他們都是凡人,他們可以偕□□死,一輩子在一起,可偏偏他們一個是人,一個是妖,就註定沒有圓滿。

“我們之間,能有幾個七年?下一個七年,我就會是衰老的模樣了。”

人實在太貪心了,永遠得不到滿足,有了一時,就想要一世,有了一世,還想要來生。

阿初徹底懵了,他從未想過這些。

沈默在他們之間無盡蔓延。

“沒關系,沒關系,我可以活很久。”阿初結結巴巴道,努力讓聲音輕快起來,“我聽說世間有一種法術,可以同享壽命,我去問問,我問問,我把我的壽命給你,我們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他磕磕巴巴說著,既是安慰阿葉,又是安慰自己,越說越覺得有辦法,他掙開阿葉的懷抱,飛快朝外跑去,在風中丟下一句話:“你等著我!”

他沒有回頭看阿葉,一口氣跑到了寒微的家裏,他們都是花,寒微一定知道可以同享壽命的方法。

“沒有。”寒微無情打破了他的念想,“若是妖能把壽命給凡人,天下早就亂套了。”

他憐憫地看著阿初:“我以前同你說過這樣的故事的,人和妖可以相愛,但是不能相守,看開就好。一生又不是只能愛一個人,等他死了,你還可以再去愛另一個人,另一個人死了,再去愛第三個人,怎麽能不算相守一生呢?你是妖,不是人,不要有那些凡人的拘束。”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能聽懂,連在一起卻不知道是什麽意思了,阿初怔怔看著他,倏爾眼淚毫無征兆地掉了下來。

他跑遍了整個落雁村,問了每一個人,所有人都用肯定的語氣告訴他,人和妖的結局就是如此,這是異族必然的命運,勸他不要多想,好好跟阿葉走完這一世,往後還會有更好的。

每個人都是這樣認為的,因為壽命太短,凡人更喜歡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情深,因為壽命太長,妖魔鬼怪,總是要涼薄一些,看淡一些。

可是阿初做不到涼薄,更做不到去愛別人,這世上不會再有人比阿葉更好了,至少在他心裏,誰都比不上阿葉。

也許很久以後,在他漫長的生命中,還會遇到更多的人,可他心裏只會有阿葉。

更何況,他還可能懷了阿葉的孩子。

他才剛剛得知了這個驚天動地的秘密,還沈浸在巨大的喜悅中,但因為不確定,暫時不想把消息告訴給阿葉,怕到頭來是一場空,哪知這麽快又遭受到了如此沈重的打擊。

他從早上跑到傍晚,再也沒有可以找的人,孤零零站在村口,再也沒有一絲力氣去思考,大腦一片空白,只覺心慌得渾身都在發抖。

仿佛是感應到了什麽,他回過頭,看見漫天橘色的霞光流淌下來,阿葉就站在他不遠處,用一雙哀傷的眼註視他,好像就這麽註視了一天。

阿初的眼淚又不受控制地落了下來。

他朝阿初緩步走過來,卻怎麽也擦不幹阿初的淚,最後擁抱住了阿初。

阿初的臉埋在他的心口,眼淚很快潤濕了他心口的衣裳,浸入了皮膚裏,燙得驚人。

“對不起。”他聲音喑啞,艱澀地對阿初說了這三個字。

若不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動,對阿初說了喜歡,阿初就永遠不會開竅,永遠天真爛漫,永遠是一朵快樂的小花。

是他自私自利,將阿初拉入紅塵俗世,讓阿初有了情,有了愁,有了哀,有了眼淚,懂得了人間還有生離死別這等痛苦的滋味,他罪大惡極。

可那時他們太年輕太天真,被洶湧的愛意沖昏了一切,想要擁有彼此的強烈渴望讓理智微不足道,從未想過很久以後,以為在一起就可以走到永遠,以為相愛不會受到任何阻隔,以為世界是靜止的,每一天都會反覆如常,沒有變化。

“他們說人和妖就是如此。”阿葉的聲音平靜,但能聽出強行隱忍的顫抖,“可是小花,我不想就這麽認命。既然世上有妖,有鬼,有仙,就表示人不會只有‘人’這一條出路。旁人可以成仙,得長生之法,我也一定可以。”

他生性如此,從不信命是被蒼天安排好不能改變的,只要有一點希望,就會去爭取。

“他們說這輩子結束,等輪回轉世還可以重新跟你在一起,可我不想聽。生生世世都是假的,連這一世都不能安穩在一起,又如何保證下一世?就算你等到我轉世,我已經不認識你了,還有什麽意義?”

“我管不到來生,只想這輩子與你偕老。”

“小花,我要去求仙。”

* * *

白色的迷霧徹底湧入,肆無忌憚地彌漫著,拂霜的五感被徹底打開,眼淚如決堤的河,肆意而洶湧。

他覺得哪裏都疼,疼得他根本站不起來,只癱坐在虛無的迷霧裏,勉強用手支撐著,沒有倒下去。

他的神識還緊緊握著同心鈴不放,終於將鈴鐺從心底最深處扯了出來,而翻騰的水霧也隨之滲入了神識,一點也不剩。

迷霧散開,眼前的場景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拂霜尚且處於被巨大沖擊後的茫然之中,緩緩擡起頭,看見的是昆吾宮的書房和郁崢冷漠的背影。

最後一幕,是高高在上的帝君對他無情的宣判和踐踏。

“過去那七年是意外,不應該存在。”

“若是執意糾纏不休,你的性命我也不會保證能留下。”

他想起來了,他是怎麽死的,又是怎麽失憶的。

原來和鈴鐺一同被埋入心底的,還有那些塵封的過往。

他在臨死前將同心鈴和記憶一起藏在內心最深處,誰都發現不了的地方,就算身殞,也不願意被人找到。

沒有強迫,也沒有意外,是他自己不想再接受從前,是他自己將記憶和同心鈴藏了起來。

他甚至清晰地記得死前最後的想法——

誰要跟他兩心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